《伏魔》古乔

8、第八章

　　深深老林，树木繁茂，这里枝叶接天终年不见日光。

　　此地虽离兰台城不过二十里，但普通人不会靠近这周围。

　　因为林子里有一座伏魔殿，林中又诡秘可怖，所以几百年来这周围村镇绝迹，人烟罕至。

　　兰台城的居民从小到大被人耳提面命不准靠近此处，说里面有吃人的妖怪。

　　当然也有不听劝的人想要一探究竟，看看这吃人的妖怪到底是不是存在。

　　每当有人想要大着胆子进入这个树林，不管白天黑夜，都会迷失在这树林中，待得这不信邪的人在里面转悠的信邪了，才能找到出路。

　　但总有人运气好些，即使他们“瞎猫遇着死耗子”转到了伏魔殿附近，也会被轮守的仙门弟子逮住，教育一顿再扔出去。

　　“哥，你说咱们还有多久才能休息啊？这鬼林子，太阳都照不进来，我都要发霉了。”

　　一个年轻修士穿着玄色练功服，身后斜背着把剑。他坐在一颗大树最粗壮的一根树枝上，背靠着主干，两条腿交叉搭在往外延伸的树枝上，懒洋洋打着哈欠。

　　“少发牢骚，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你若无聊就打坐修习心法。你自己看看你修为停滞在金丹期多久了？”另一颗树上传来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至少轮岗开始时，赵博师兄就是金丹期了！”林子里其他树上传来抢答。

　　又有一个年轻声音憋着笑假作迟疑接着说：“那得有......好几年了吧？”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嗝！”

　　这一打趣才发现，暗影森森的林子虽见不着灵兽，但在树上却藏着不少人。

　　“快别笑了！有人来了！”

　　苦中作乐的笑声顿时消散，众人收声屏息以待，树影横斜之中，偶见刀剑出鞘的森冷之光。

　　林子正上方往日天高云淡的碧蓝天空，此刻迎来了少有的繁忙时刻，几艘飞舟结伴而来，伴有破云而来的御剑风声。

　　“是咱们掌门师伯！”赵博对着他哥赵志喊道。

　　两兄弟不仅身穿同色练功服，就连五官、身形都一模一样，竟然是一对双胞胎。

　　“噤声！”赵志对着他弟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转身往身后树上藏着的人喊道：“列队！”

　　树林里执勤的其他门派弟子也是精神一振，眼见各自宗主都来了，赶紧招呼门派内的人结队以迎，一时间原本寂静阴森的树林热闹起来。

　　当陈烨等人或御剑或御舟降落树林在空地时，就看见各门派弟子已列队等待。

　　“本次轮值大弟子可在？出列回话！”李诚正率先发问。

　　“在！小子上清宗赵志，是此次轮岗大弟子！”赵志往前两步，向几位宗主俯首作揖，大声回答。

　　陈烨见是自家二师妹的亲传弟子，抚须笑着朝他招招手，让他近前来答话：“大双师侄，许久不见，值守此处辛苦啦！师伯有些话要问你，你想好了回答，不可有半句不实之语。”

　　赵志本来见到自家掌门心里还挺高兴，这高兴还没来得及表露，就被掌门叔伯的几句话搞得心头忐忑不已，又见其他门派宗主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顿时收敛情绪，答道：“是！掌门师伯尽管问！”

　　“赵志，你们此次在伏魔殿外轮守已有三年？你自拜师上清宗以来，总共来此处轮守过几次？”陈烨低声问面前不知内情的年轻人。

　　“回师伯，小子自筑基开始参与轮值，此次轮守已是第二次了，今日是第二次轮守的第三年四个月！”赵志老实回答。

　　“好！好！那你在此值守之时，各门派弟子都向你汇报轮值情况，由你汇总报备，可是？”陈烨眯着眼抚须问他。

　　“是！”

　　赵志虽一头雾水，但还是硬着头皮答。

　　“这三年为何没有汇报伏魔殿异动？”陈烨突然提高音量大声质问道，话音中还夹带了燕乐门的幻音之术。

　　面对劈头盖脸的质问，再加上对自家掌门没有防备之心，被幻音术搅得脑子迷糊的赵志下意识回答：“啊？异动？没有异动啊！”

　　刚一说完，赵志察觉不对，神思一瞬恢复清醒，他震惊地望向自家掌门师伯。

　　陈烨听了他的回答，对着其他几位宗主说：“几位看呢？我虽幻音之术使的不如赵宗主那般炉火纯青，但也算得尚可，以这孩子的修为料想他做不了假！”

　　李诚正与世华真人等人都点头认可。

　　只有燕乐门赵衍面有不愉：“陈掌门这手漂亮啊！”

　　陈烨慈爱又带着歉意地看向赵志：“刚才的事不要声张，等师伯回去跟你解释！你带着轮守弟子在伏魔殿外围戒备。”

　　赵志应下，与其他弟子眼睁睁看着几位宗主向伏魔殿走去。

　　树林中，越靠近伏魔殿越是阴森透着寒气，明明是正午阳光明媚之时，但这里却好像是被太阳遗弃的地方。

　　千百年没有人迹活动，偶有运气不好的小型灵兽误闯进来也会承受不住这阴寒之气暴毙而亡，这里连树都比别处长得狰狞。

　　枯枝诡谲，像一只只从幽冥爬出来的骷髅手，挣扎着伸向天上的太阳。

　　因着前辈们修建时下了禁制，整个树林中传送阵与御剑、飞舟之类的方式都不能使用，大家走了约一盏茶时间才到伏魔殿前。

　　与千年前刚建成的大殿相比，如今儿臂粗的大锁链连着铜锁挂在往昔朱红殿门上，整个大殿千年来最热闹的那一天是大殿建成就被封禁的那天，此后岁月长流，时光飞逝，再无人敢靠近。

　　金色琉璃瓦不再明亮耀眼，捣椒红泥墙也是斑驳，只有门前两座夜叉像，兢兢业业还在值守。

　　陈烨与李诚正两个人站在大铜锁前，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站在殿前檐廊的其他几位，李诚正最后说道：“我要准备解除封印了！”

　　檐下几人各自召唤出本命兵器戒备。

　　陈烨双手起剑式，祭出本命剑严阵以待。

　　李诚正则稍微侧身对着殿门，口中念咒，左手收在宽大袖袍中，右手单手结印，翻手一转，右手上祭出一张金色符篆。

　　两人相□□头示意，陈烨接着一剑斩向铜锁，海碗大的铜锁应声而落。

　　陈烨一脚踢开朱门。

　　众人没有等到预想中魔气山呼海啸的扑来，或是殿中场景如何破败不堪。

　　这座大殿就像在千年前最热闹、最辉煌的那一天突然陷入了沉睡，除了千年的积尘和浊气，殿中一切都还似那天的模样。

　　被踢开的门带气着流轻轻拂动殿中四壁张贴的符篆，也带起了地上一阵积尘。

　　李诚正伸手拦住了正要往前的几人，他先往殿内丢出一张符，登时室内四角的烛龙铜灯燃起光亮，衬照殿内一览无余。

　　屋顶彩绘的怒目金刚随着光亮显现，将胆子最小的金不换吓了一跳。

　　此时，净妙禅师脑中却是嗡嗡作响，他双目骤然睁大，抬起右手指向刻着金色符篆的黑色镇魔碑。

　　大家随着他指向的地方看去。

　　虽然前一日已经在陈烨口中得知魔气有异动的消息，但也没有自己亲眼看到镇魔碑裂开一角来得震撼。

　　黑色石碑上，右上的一角已经碎裂，连带着损坏了右上方的符篆

　　那碎裂的一角黑色石块就静静躺在整块碑下，像在无声嘲笑目瞪口呆的众人！

　　“我艹！我艹！我艹！裂了！裂了！裂了！......”

　　御兽门门主巫琦指着石碑不受控制地发出一连串的问候之语，却被身边的世华真人不耐烦的一拂尘扫在脸上：“淡定！你这老毛病又犯了！”

　　巫琦随即双手握拳深吸几口气，恢复镇静后，看着挤在门口的几人轻声说：“要不进去看看？那畜生也不知跑了没？”

　　众人按捺住心中恐惧，手拿兵器戒备地踏进伏魔殿内。

　　随着众人离碑距离越近，口中呼气成霜。

　　走到距离石碑大约五步时，他们没有再靠近，因为站在这里就能清楚地看到石碑不仅裂了一角，更有一道极细小的裂纹从裂掉的那个角延伸向石碑中部。

　　“李掌门，怎么样？”陈烨嘴里冒着寒气问李诚正。

　　李诚正在看清这道裂痕时，掩于袍下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捏紧。

　　他双手展袖挥开围在一起的几人：“来吧，让我们看看这畜生还在里面吗？”

　　李诚正说完，踏起罡步，袖中左手始终捏着的那张金色符篆在咒印加持下被祭出，薄薄的符篆被甩出，刚好贴在石碑裂缝上！

　　“呼”的轻轻一声风声，从裂缝出传出。

　　众人屏息以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刺耳尖叫从石碑里传来，夹带着硬物刮擦在石碑上的声音，让人寒毛直竖，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之前死寂的石碑在尖叫声中忽然涌动出阵的黑气，片刻时间，魔气如海浪拍击岩石般浪涛起伏蔓延了整个大殿，让人如身处在黑色巨浪之中。

　　“退！退！退！”

　　陈烨大喊道，他左手拉着金不换向着殿门倒退，右手持剑，一击斩向涌来的魔气。他身后世华真人始终跟在净妙禅师和巫琦身边，赵衍手持本命洞箫紧随三人其后。

　　殿中只剩李诚正还在石碑跟前。

　　陈烨见他还在里面逗留，将金不换往殿外一扔，转身持剑越过正在殿外退走的净妙禅师四人就要往里去。

　　才走几步，就见李诚正又开始施印。

　　这次踏的罡步与他口中咒术和他往常似有不同，他口中咒术念的比较慢。

　　陈烨和他自幼相识，两人最熟悉不过，听他今日所念咒术像是有些生僻。

　　只见李诚正罡步与咒术同时完成的那一刻，石碑中的尖叫之声渐渐小下去，黑色浪潮一般的魔气也在慢慢消退被吸收进石碑。

　　李诚正转身就要往伏魔殿外退，看见陈烨持剑护卫在身后，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大碍。

　　两人赶紧退出大殿，李诚正将铜锁依旧锁上，从袖中再次取了符篆贴上。

　　众人退到殿前空旷处稳了稳心神。

　　“看样子，陈掌门的师弟发现的确实是仙界出逃的魔气！所幸发现的早，为时未晚，魔气本体依旧被镇在碑下。”李诚正说道。

　　“可这碑都这样了，还能抵挡多久啊？今日老李你这符可不一般啊，往日没见你用过！”金不换出了大殿又恢复商人本质，看见稀奇都要多瞅两眼，他追问李诚正。

　　李诚正一反常态愁眉紧锁：“此事怕是不好善了。这碑是我祖上宝器，但现在要修补的话，怕是撑不到材料找到的那天。我刚才所用符篆只能暂时将碑破裂的速度减缓，但具体能缓多久，我也不知道。因为黄华宗之事，各门派前辈飞升的飞升，陨落的陨落，仙界力量本就处于青黄不接之时，如何能抵挡的住？”他很少有这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这话让在场之人都陷入沉默。

　　黄华宗一事虽已过去百多年，但现在想起来依旧惨烈。

　　这话也提醒了陈烨：“伏魔碑的事一定是仙门之人干的。各位，现在可不是愁眉不展的时候，虽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办法补碑，但各自门内有无内奸之事，这次可得搞清楚，莫要再出一次黄华宗这样的事。”

　　“是了，何况我们现在只知道人间界有魔气作乱，仙界百姓呢？是否也多受魔气侵扰，修补石碑要抓紧，但当务之急还是要通知各门派弟子魔气已外泄的事，让弟子们在外修行之时多加注意，若遇魔气，第一时间告知门派。”净妙禅师说。

　　其余人都点头赞同，商议好之后由陈烨向南山派与天工派转达今日伏魔殿之事，几人各自回去通知门下弟子。

　　陈烨招来赵志，向他说明现在情况，并要求轮值弟子多加小心，伏魔殿若有魔气外泄，第一时间要示警。

　　赵志知晓事情缘由后，再三向掌门保证，一定守好伏魔殿。

　　陈烨又与他轻轻耳语几句，然后转身走了，只留赵志一人在原地惊疑不定。

　　今日之后，仙界平静了不过百余年的安稳日子又要横生波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