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鲤戏朝堂》贺云清

6、鸿门宴 端午的

　　端午的粽叶香还未彻底散尽，燕国皇宫的明黄旨意便递到了扬清馆，宣卫言与李初瑶即刻进宫觐见。

　　旨意之下，二人身边贴身侍奉的婢女尽数被拦在宫墙之外，伏月攥着裙摆声音发颤：“殿下，此番您孤身入宫，怕是凶多吉少啊。”

　　李初瑶垂眸理了理衣袂，身旁院落里传来卫言摔砸器物、怒骂燕人无礼的声响，刺耳又烦躁，她却恍若未闻，眉眼间一片平静。

　　“他们撤去所有侍从，不过是要让我们这皇子公主，亲身体会何为孤立无援。”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为难是必然的，可燕帝要的是制衡，不是撕破脸，性命之危倒不必担心。你在外与暗影卫保持联络，用不了多久他们定会寻由头让你们入宫伺候。”

　　伏月应声领命，李初瑶又添了一句，语气沉了几分：“若本宫传出半点不测讯号，你们即刻启程回齐国，护好元儿，万不可轻举妄动。”

　　伏月心头一紧，望着自家公主淡然的侧脸，眼底满是担忧，连忙俯身应下：“奴婢谨遵殿下之命。”

　　那边卫言发了一通怒火，终究拗不过皇命，沉着脸跟在李初瑶身后，随沈蓦踏入了燕国皇宫。

　　宫门处，太子萧炆羽早已领着一众皇子与文武官员等候，脸上挂着客套疏离的笑，一番虚与委蛇的寒暄后，众人浩浩荡荡往祁瑛殿而去。

　　殿内龙椅高悬，燕帝端坐其上，周身威压尽显，面上却堆着亲和的笑意，寥寥数语问候过后，便摆了摆手道：“两位远来是客，宫中一应起居皆已安排妥当，晚间设了宫宴，朕再与二位好好叙谈，共商两国事宜。”话音落，萧炆羽便上前躬身，领着众人退下。

　　“两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疲乏，本宫已命人备下殿宇，二位先去歇息，晚宴自有内侍前来通传。”萧炆羽语气谦和，眼底却无半分真心。李初瑶与卫言齐齐道谢，随后便被不同的内侍引着离去。

　　卫言被带去了东宫附近的观雪阁，虽非极尽奢华，却也宽敞明亮，处处透着太子对这位卫国皇子的表面礼遇。

　　而李初瑶跟着引路的内侍，在曲曲折折的宫道里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越走越是偏僻，周遭草木荒芜，宫墙斑驳，连往来的宫人都寥寥无几，最终停在了一座名为听雨殿的偏殿外。

　　殿宇狭小逼仄陈设简陋，桌椅皆是陈旧的梨木，漆面剥落，窗棂上的纱帐薄如蝉翼，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连基本的烛火都未曾备足，与这金碧辉煌的燕国皇宫格格不入。

　　周遭寂静得可怕，偶有几声鸦鸣，更显凄凉，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燕国皇室刻意的苛待，将她这位齐国公主弃在这冷宫一般的角落，摆明了不将她放在眼里。李初瑶踏入殿中，指尖抚过冰凉的桌案，眸底无波，只是将这份屈辱默默记在心底。

　　另一边，萧笙羽步履蹒跚地往南三所走去，膝盖处传来阵阵钝痛，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此前画舫被炸一事，她因负责接待被燕帝狠狠训斥，本就不得帝王宠爱，此番又间接伤及宫人，被重罚在南三所跪了三日，膝盖落下伤痛，此刻走路只能一拐一拐，模样狼狈。

　　南三所本就是宫中偏僻之地，她孤身离去，无人过问，尽显无宠后的凄凉。

　　暮色渐沉，宫中礼乐响起，晚宴如期而至。李初瑶被内侍从听雨殿唤出，一路走到设宴的紫宸殿，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妃嫔嫔御坐于席间，一派热闹景象，唯独她孤身一人，坐在偏僻的席位，周遭无人搭话，尽显孤立。

　　燕帝端坐主位，与身旁重臣谈笑风生，太子萧炆羽频频举杯，场面看似和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坐在燕帝身侧的贵妃忽然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初瑶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听闻齐国的公主才貌双全，精通琴棋书画，如今这宴上正缺些乐子，不如公主献舞一曲，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初瑶，有好奇，有戏谑，更有幸灾乐祸。堂堂一国公主，被当众要求献舞，无异于当众折辱，明摆着是要让她难堪。

　　李初瑶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抬眸看向贵妃，对方眼底的挑衅与轻蔑毫不掩饰，显然是受了帝王授意，或是刻意针对。她沉默片刻，正要开口推辞，席间的萧笙羽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骤然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萧笙羽向来将李初瑶视为一颗隐雷，两人虽然结盟，但到底靠不住，可此刻看着李初瑶孤身坐在席间被众人刁难，如同风中残烛，孤立无援的模样，竟让她生出了几分可怜。

　　她们同为皇室女子，生来便被裹挟在权谋争斗之中，身不由己，事事不能随心，连尊严都要被人随意践踏，这般处境，与自己何其相似。

　　而同为女子，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不过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终究要向这冰冷的权势妥协，一股悲凉之感涌上萧笙羽心头，她看着李初瑶，眼底竟没了往日的敌意，只剩共情与叹息。

　　众人的目光紧紧锁在李初瑶身上，进退皆是两难，推辞便是驳了燕帝的面子，落个不敬之罪；应允，便是受了这奇耻大辱。李初瑶缓缓起身，广袖轻垂，声音平静无波：“既然贵妃娘娘开口，那臣女便献丑了。”

　　内侍连忙取来乐具，乐声缓缓响起，婉转悠扬，却又带着几分清冷。李初瑶迈步走入殿中空地，身姿轻盈，广袖随着舞步缓缓舒展，起初舞步柔美温婉，如弱柳扶风，似月下流云，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眉眼间带着女子独有的温婉，看得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她竟真的会舞，且舞姿这般绝美。

　　可随着乐声渐转激昂，她的舞步陡然变了韵味，柔美之中，藏着一股不屈的坚韧风骨。腰肢轻转时，脊背始终挺直，眉眼清冷，不见半分谄媚，眼神多情却不滥情，藏着家国大义，藏着不屈傲骨，没有丝毫卑躬屈膝，即便身处困境，即便被人折辱，那份属于齐国公主的风骨，却分毫未减。

　　一舞终了，乐声停歇，李初瑶敛袖躬身，身姿依旧挺拔，额间沁出薄汗，却眼神清亮，不见半分狼狈。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皆被这舞姿震撼，方才的戏谑与轻视，尽数化为惊叹。

　　萧笙羽坐在席间，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的悲凉更甚，却又满是惊喜。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女子，即便被百般刁难，依旧能舞出这般风骨，柔而不弱媚而不俗，将女子的温婉与骨子里的坚韧融合得恰到好处。

　　同为被权谋裹挟的女子，她做不到的不屈，李初瑶却在这屈辱的舞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份惺惺相惜之感，愈发浓烈，望着李初瑶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敬佩。

　　贵妃脸色微沉，没料到李初瑶竟如此从容，非但没让她出丑，反倒惊艳了全场。燕帝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抬手：“公主舞姿绝妙，赏。”

　　李初瑶躬身谢恩，缓缓坐回席位，指尖冰凉，心中却已然明了，这燕国皇宫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