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肃杀 ...
-
这场闹剧直至裘蔺长老被拖出去,消失在众人眼中,方才落下了帷幕。但大殿之上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比比东对武魂殿的清洗还没有结束,那些隐藏在长老殿内的虫蛀,迟早会被她揪出来,成为下一个裘蔺长老。
一时间,仅剩不多的千寻疾拥趸有些躁动起来,他们互相对视,额角渗出冷汗,心里惶惶,不知道下一个被揪出来的人是谁。
直到现在还忠心于已经死去的千寻疾的人,大多数手里都不干净,或多或少都为了给千寻疾报仇而给比比东添过堵,或者暗中损害过武魂殿的利益,只是暂时没有被发现而已。比比东以前处理千寻疾的拥趸,从未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将有实权的长老们都聚集起来过,甚至连掌管刑罚的菊斗罗都出场了……
难不成,比比东这是打算不再留手了?
比比东的想法,他们是一概不知的,只能惶恐地猜测。
坐在高座上,比比东将所有长老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的目光冷漠地扫过那几个面色苍白的长老,唇角敛下一抹嘲讽的笑。
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比比东的声音带着教皇的威严和淡漠:“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武魂殿的威严和规则不容挑衅,内部的污秽更需要肃清,望诸位引以为戒,恪尽职守,以武魂殿的利益为重。”
她轻轻挥了挥手,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都退下吧。”
“是,冕下。”
长老与圣殿骑士们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众人心思各异地躬身行礼,依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教皇殿。菊斗罗月关在离开前,微微抬眸看了王座上的身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最终还是低下头,随着人流一同退出。
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巨响,最终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
偌大的教皇殿内霎时间被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所笼罩,唯有穹顶投下的巨大冰冷阴影,沉默地覆盖着光洁如镜的地面,以及那端坐于至高王座上的孤绝身影。
比比东微微向后,靠入坚硬的椅背,在众长老面前都不曾弯下的身体此时却透露出深深的疲惫。她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纹路上细细描摹,仿佛能从那些凹凸的金属刻痕中汲取某种冰冷的慰藉。
方才大殿之上的喧嚣、指控、绝望的咆哮以及最终拖曳而去的余音,似乎仍在空旷的殿堂中回响,留下无形的余烬。
处理裘蔺长老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步,如此的兴师动众,只是想要给那些千寻疾的余孽一个无声的提醒,亦是宣战的号角。在这些年里,她和她的下属悄无声息地与千寻疾的拥趸对抗,武魂殿内暗流涌动,但都没有捅到明面上来。
而今天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彻底撕破脸皮的信号。
千寻疾的拥趸已经不多了,虽然依旧有几个是长老殿的高层,甚至是供奉,但他们已经掀不出什么浪花了,比比东手里掌握的证据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自断羽翼。
但,仅仅只是伤筋动骨还不够,比比东要的,是彻底将这些毒瘤从武魂殿里清除。
她可以留下一些存有异心的人,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一个势力中,总是需要一些适当的内部矛盾,需要一些唱反调的声音,需要一些适当与她对立的派系。
但这些人不能是不受教皇约束的供奉,也不能是手握大权的长老殿高层。
这么多年以来,她步步为营,但每一步这样的清算都像精准的刮骨疗毒,不可避免地牵扯到那些早已根植于武魂殿深处、紧密纠缠的神经,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与厌倦。
她也有些累了。
极致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大殿最深处的一根巨大廊柱后响起:
“看来,清理的过程还算顺利。”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然步出黑暗。唐昊穿着他那身似乎永远不会更换的黑色斗篷,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大殿内。乱发下的面容刻满了风霜与沧桑,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昔,如同蛰伏的鹰隼,精准地投向王座的方向。他停在大殿中央,并未行礼,只是站着,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教皇。
比比东并未因这突兀的声音和突然出现的人而显露出半分惊讶,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红唇微启,吐出平淡无波的回应:
“证据确凿,步骤合规,自然顺利。”
她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发生的并非一场惊心动魄的审判,而只是处理了一件日常公务。
“辛苦你了。”
如同例行公事般的客套,让唐昊不由得微微侧目。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息,算是对那声“辛苦”的回应:
“各取所需罢了。”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方才裘蔺长老站的位置,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继续说道:“前段时间因为一些事,绕路去了趟史莱克学院。”
高座上的身影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气息平稳悠长。
唐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比比东身上,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看透世情的眼睛不自觉地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审视:“碰巧,遇见了一个熟人。”
“师鹤言。”
他感觉到,上面的人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气色不错,就是……好像脑子出了点问题。”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殿内原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比比东描摹着扶手纹路的指尖猛然一顿,虽然只是一瞬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以唐昊的眼力,还是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比比东周身那完美的教皇威仪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凝滞,仿佛一面光洁无瑕的冰镜,其下突然有着暗流急速窜过,扰乱了完美的倒影。虽然表面瞬间恢复了平静,但那刹那的异样已被敏锐的观察者收入眼底。
唐昊看着比比东,目光中带着探究:“你知道?”
比比东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如同一滩望不见底的深渊,看不出丝毫波澜。她的视线落在唐昊身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嗯,几年前,玉小刚来过信,提起过。”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迂回或掩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唐昊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把她留在史莱克学院,而不是带回武魂殿?就算她现在不适合回武魂殿,那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你若是见了她,多见几次,她又怎么会记不起你?
唐昊莫名有些烦躁,他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他这一生跌宕起伏,自己就没有捞到一个让人心满意足的好结局,所以对朋友的处境,难免就多上了几分心。
人还活着,只要活着怎样都行。但既然人还活着,那还有什么好扭捏纠结的?非要像他一样,人都没了才来唏嘘沉寂?
为什么不去见她?
比比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从唐昊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移开,落向大殿的另一侧,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线条冷硬的天使浮雕。石雕的面容圣洁而冰冷,俯瞰着空旷的大殿,没有丝毫感情。
在宽大的教皇袖袍的遮掩下,比比东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唯有她自己能感受到那份几乎要捏碎骨头的紧绷。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个理由瞬间在她的脑中清晰浮现,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几年前知道师鹤言出现的时候,武魂殿内部依旧有千寻疾的旧势力盘根错节,虽然经过多年的打压,但依旧没有彻底肃清,暗处的眼睛和刀子不知道还有多少。此时将师鹤言接回来的,她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成为乱党挑起武魂殿内乱的刀子。
身为教皇,首要的职责就是维护武魂殿的稳定和安全,清除内患,岂能因私废公,置潜在风险于不顾?
这个理由足够冠冕堂皇,足以应对任何质疑。
然而,在这理智思考的坚冰之下,更深层、更汹涌、更难以启齿的暗流在疯狂撞击着冰层。
见面?
渴望如同毒藤,日夜缠绕着心脏,汲取着她的血液生长。她曾无数次幻想,要将师鹤言牢牢地锁在身边,让她永远无法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以确保自己看到的不是日思夜想的幻觉。
思念和不安化作野兽,搅乱她的思维,在她的耳边嘶吼,叫嚣着要用最坚韧的锁链、最华丽的牢笼,将师鹤言彻底禁锢于只有自己能触及的绝对安全之地,隔绝一切潜在的风浪。
哪怕那风浪微乎其微,概率渺茫。
但是,然后呢?将师鹤言囚禁在身边之后呢?
她知道师鹤言是不会反抗自己的,即使没有记忆,她也坚定地认为,师鹤言会无比顺从自己的一切行为,就像她小时候一样,温顺得就像一只忠诚的大犬。
但这是不对的。
比比东压下沸腾的血液,头脑无比清晰地想着。
她们的感情是健康的,她们之间的相处也理应是健康的。她性格确实霸道,但她不是千寻疾那样的变'态,她不会,也不应该将师鹤言当成一件物品,剥夺小鸟的翅膀,将她锁进笼子。那样做或许会让她更有安全感,但不会让她已经近乎疯癫的神经与思念好上半分。
或许,那疯狂的念头会更加深入地蚕食她的理智,让她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小鸟应该张开双翼,自由翱翔于天际,是否停留,为何停留,都应该是她自己拿主意。
应该是小鸟自己心甘情愿。
比比东不是千寻疾,她不应该成为千寻疾,她也不能成为千寻疾。
所以,她还不能去见师鹤言,至少,在她认为安全之前,还不能去见师鹤言。否则,那潜在的危险会让她的思维变得扭曲,会让她忍不住顺从内心的渴望,将师鹤言囚禁。
至少,要将危险最小化,即使现如今的“危险”对于师鹤言来说也不算什么了,但她依旧无法安心。
这些激烈翻腾、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思绪,被牢牢地封锁在了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比比东缓缓转回视线,重新看向下方沉默等待的唐昊,语气淡漠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
“眼下武魂殿内纷扰未经停,还是多事之秋,她此时无论是回来,还是与我接触,都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横生枝节。”
唐昊沉默地注视着她,以他封号斗罗的眼力和感知,自然是没有错过她那稍转即逝的沉重与扭曲。他只是瞬间,就理解了比比东的想法,他失去了阿银,深刻理解那种根植于恐惧之下的守护欲,能如何扭曲一个人的心智。
那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疯狂占有欲和深入骨髓的不安……或许,只有将这一切的源头全部铲除,将危险降到最低,她们才能恢复曾经的模样吧。
唐昊在心里啐了一口,暗骂了一句“疯子”。也不知道是在说比比东,还是在骂他自己。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他闷声说道,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叹息。
“……以及,别忘了你的承诺,我已经帮你做了太多事了。”
比比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会忘。不过,你知道的,你的仇人与我的仇人……早就是同一批人了。”
唐昊闷哼一声,不再言语。他拉了拉帽檐,重新退回了黑暗,悄无声息地,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教皇殿又恢复了空旷寂寥。
比比东独自坐在冰冷的高位上,她注视着那冷硬的天使雕塑,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