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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银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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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烈二话不说,便顺着丝蛊的指引去寻小姑娘。
长空之间,一声清冽鸟啼,他撩眼望去,依稀看清天际划过一抹白点。
他摸索着自璨璨的银压领下摸出个骨哨来,鼓起腮帮子一吹,哗然长啸,那白点果真朝他窜来。
是嘉礼的海东青。
一人一鸟方向相同,都是去寻月寻,海东青干脆往他肩膀上一落,也懒得扑闪翅膀自己飞了。
萧烈扫了眼鸟腿上拴着的小竹筒,嗤笑:“你倒是个会省力的。”
快马一鞭,半盏茶的功夫就奔到了客栈,撩眼一瞧,竟然是她家的朋来居。
不太对劲,她怎么离家出走,还住自家客栈?
他撩起膝澜,翻身下马,胸前的银压领苏苏作响。
而陆清让此时已是焦头烂额。
就在他与店小二偷听墙角之时,那苗家小姑娘忽然步子轻轻地走了过来。
少女垂着头,发辫上的银月亮颤也不颤,她抬脚,浑浑噩噩地走过来,作势要推门而入,杏眸空洞无神。
“作甚?”他问,一把抓住她要推门的手腕。
她没应,兀自走着自己的路。
陆清让瞧她状态不对,转身拦在她跟前,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他本意不与她触碰。
可她似乎无所察觉一般,直挺挺地向前踱步,一头扎进他怀里,竟是推着他向前走。
发香寡淡,温热的额头蹭在他胸口,撞得他后退一步,少女仍脚步不停,“叶子。”
“虫虫要吃叶子。”
软糯的调子,可问来问去,也就只有这一句。
情况不对。
陆清让当机立断,打横抱起小姑娘,径直回了房间,将人往床上一按。
如瀑的墨发顿时铺散在锦被之上,雪肤的小姑娘脸色微醺,呼吸有些凌乱,柔软的唇瓣动了动,口中溢出一声娇颤的呢喃,“夫君……”
轰得一声,他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浑身血液沸腾不知,心头似有鼓擂。
和梦里的声音那么像,连尾音轻轻挑开的调子都一样。
陆清让呼吸乱了几分,嘴角也绷直了,他沉着眸色扣住她手腕,扯下纱幔的锦缎,将她手脚都绑了个结实。
她还是不停挣扎着要起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喃着什么胡话,陆清让按下她数次,终于得空画了张符箓。
可蛊并非邪祟,他的符驱散不了,反倒是她缠了锦缎的双腕,因为不断挣扎,渐渐磨红了。
窗外忽而啄啄两声,窗纸上映出个鸟儿的影子。
陆清让打开窗,便见窗橼上落了只雪白的海东青。
那海东青睇了少年两眼,扑腾着翅膀,就要飞走。
少年眼疾手快地扯住鸟腿,将悲催信使捉回屋内,啪得一下关上了窗。
海东青誓死不从,不停扑闪着翅膀,伸腿瞪眼,鸟叫不停。
陆清让不理会这鸟的挣扎,径直取下缠在它爪子上的小竹筒。
正欲细瞧之际,窗橼上忽然翻进来一个红衣墨发的少年郎,马尾高高竖起,编了许多细碎发辫,胸前还戴着苗家的雕花银压领,流苏灿灿作响。
陆清让手中动作一顿,冷清的眉眼一压。
那苗家郎睁大了桃花眼,错愕地盯着陆清让,以及陆清让手中默默流泪的海东青,半晌,蹙眉轻啧一声,右手轻飘飘地伏在了腰侧的佩刀上。
“你,就是我妹妹的相好?”
萧烈的声音很冷,上下打量着陆清让,眼光极为挑剔,满腹怨言不曾道出,却也都写在了脸上。
相好……
陆清让回味了一下他的用词,基本确认了两人是兄妹。
“不是。”他声音清淡,喜怒不辨。
萧烈循着丝蛊的指引,扭头看向床帐的方向,发现纱账已经放下,账内人影不辨。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轻声唤了句:“月儿?”
没有回应。
萧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气血冲上胸膛,拔了弯刀就要朝那中原的少年郎砍去,“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怎么敢碰她?”
陆清让微侧身子,灵巧躲过,微蹙了眉头,冷道:“没有。”
闻言,萧烈这才稍稍敛去怒意,走向床榻,抬手一撩纱幔,一眼便瞧见妹妹被捆住的手脚。
本来怨气都快冲撞上脑门,他只打算回身先把他砍了,就觉察到月寻身上非同寻常的气息。
青年敛了敛眉眼,手指拂过她的眉心,忍不住轻啧一声。
“你们怎么惹上粤西潼人了?”
陆清让眸色一沉,想起楼梯间遇上的那个潼家装扮的男子,“她怎么了?”
“被金蚕蛊盯上了。”萧烈道,语气格外愤恨,“姻缘蛊也丢一只了。”
陆清让脊背一凉,刚欲开口说些什么,便见那苗家青年冷笑一声,“粤西来的狗东西,也敢觊觎我妹妹,偷她姻缘蛊是吧,老子不把他剁成肉酱喂虫,真不知道百濮这谁当家。”
陆清让:“……阁下。”
萧烈眉梢一抬,示意他讲。
少年抿了抿嘴角,语气放的缓和许多,“她的姻缘蛊,在我这。”
萧烈睁圆了眼睛,足足凝视了陆清让许久许久,迟疑的声音有些虚飘,“你……是汉人?吧?”
陆清让颔首。
萧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被气得表情扭曲,“胡闹,真是胡闹!你且等着。”
阴森森丢下这么一句,萧烈就先给月寻解蛊,金蚕蛊绝非寻常虫蛊那么好解,他蹙着眉,试了几次,都没逼出那蛊。
青年神色微凝,低头扫了眼她手腕上缠着的绸缎,轻轻给她拢了拢手腕,拉上了被角。
转身,黑眸看向眼前的中原少年,虽心生不喜,但没在面上显露出来,平声道:“粤西潼家女子善养金蚕蛊,放出时如白练掠过,幻化成人影,可与女子交合。”
苗蛮用词大胆,陆清让逐渐适应,“可放蛊的,是个男子。”
萧烈冷哼,“一个大老爷们,玩什么娘们儿的东西,怪胎,是蛊主在给人影找皮囊,选中了月儿。”
陆清让又问:“如何破解?”
萧烈原本打算直接把人杀了,但担心解蛊不成,反倒危及月寻性命,只得换条门路,“满足蛊主的心愿,他要好皮囊,就给他好皮囊。”
说着,把视线放到了陆清让身上。
那视线不清不楚,看得他有点头皮发麻,清俊的少年语塞片刻,迟疑道:“不会是让……”
“对,就是你。”萧烈眸色坚定,“你扮女装。”
陆清让:“……”
少年顿了顿,风中凌乱。
“为什么不找个女子?”他问。
“呦,公子好冷硬的心肠,怎么忍心让弱女子犯险?”萧烈冷嘲热讽,“何况你是男儿身,届时蛊虫上当受骗撤出之际,我将它就地斩杀,蛊也就解了。”
“你怎知,他会换我来种蛊?”陆清让又问。
苗家青年淡笑一声,食指微曲,顿时窜出个红彤彤的蛊虫来,“这不是有蛊么,我先给你下个迷情蛊,保准谁见了你都怜爱。”
陆清让藏在袖中的手指微蜷,苗家人说话还真是动听。
他转头看了眼床榻上睡着的小姑娘,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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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寻瞧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绢花的黑色发髻,坠朱缨,项上戴着虎纹雕花压领。
她拨弄了下耳边的珊瑚坠子,琥珀色的杏眸里渐渐写满了迷茫跟无措。
这是谁?
这是谁的脸?
这是哪族姑娘的衣服?
她是……
“妲菲!”
叮——似有玉罄铮鸣一声,她瞬间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撩眼看向那朝她跑来的小妮子,头发稀疏,只扎着两个小角,小丫头朝她咧嘴一笑,“我已经把牛赶去草场啦,妲菲采好乌柏枝了吗?”
月寻点点头,遵循这不知什么谁的指引,笑道,“已经洗好了,走咯,回家煮糯米饭。”
牛魂节,祀牛神,潼家人用乌柏枝的汁水煮成紫红色的乌饭,放上腊肉,作为家中爱牛们的伙食。
这一天是牛的生日,一切皆以牛为先,甚至吃饭也是牛先吃了,人随后用餐。
族长家养了百来头黄牛,牛魂节这日根本忙不过来。
忙完家里的活计,阿妈便唤她跟妹妹去族长家里帮忙。
月寻带上了篦子,方便给牛牛们梳毛。
姐妹俩跨过小溪上的圆滑卵石,路上翠竹猗猗,虫鸣声不断。
甜酒里敲上几个鸡蛋,族长家的儿子们正用竹筒投喂着管耕牛,逢人便道喜。
乡亲们大肆谈论着各家牛的品相,笑语不断。
她垂眸仔仔细细地给牛梳理着毛发,便听前厅那一声骇然惊叫,紧接着,为首的管耕牛顿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四肢抽搐着痉挛不已。
众人大骇,忙凑上前去查看,旦见那牛猛然抽搐几下,猝不及防地便断了气。
今日是牛魂节,潼家极为重要的节日,关乎祈愿与一年的安定,这一日,族人连打牛半下都是犯了大忌,更何况一头生龙活虎,正当壮年的管耕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似在了仪式上,还是族长家的头牛。
一时间,族内人心惶惶,窃窃私语起来,有说祖宗显灵,训斥后辈不敬牛神,规矩殆坏,也有人嘀咕今年当是农事不利,难盼丰收。
只有月寻低头时瞧见,今日自己的影子,似乎与她身形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