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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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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青眼中涩得通红,时至今日,她终于敢问出这句话了,而殷季迁怒极反笑,“你认为是我杀了他?”
那声音极冷,从空瑟的遥远的极端传来,肃杀一切。
“难道不是么?”窈青眉头团蹙,像是打结的毛线,乱成一团。
耳边传来雪豆的低声呜咽,想来它知道不会发生手脚,才从不安应激的状态静下来,匍匐在地上听着。
那高大身形的人眼中闪过碎痛,转而别开眼不去看她,这样他就不会觉得那样难受。
两人沉默下来,窈青泪水成行地流下,她也不去管不去擦拭,任由其流落。
落花在一阵风里坠落,像极了一场花瓣雨,淹没二人。
下一刻,他气息贴近,又是一股晚香玉的味道,扑朔在这里。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有着击碎旁人心灵的动力,贴着她耳畔,“那我告诉你,他死,是因为你啊……”
泪水立刻就重新沾湿了眼睫,几行长泪挂在衣襟上,飞速透进了薄绡衣裳里。
殷季迁盯了片刻,不想直面她惨淡的小脸,“你不知道罢,他死之前要我答应三个请求,都是为了你,可是其中两个要由我才能做到。”
这话里面包含了太多信息,窈青不知觉地唇齿打颤:“什、什么要求?”
她总觉得下一秒就要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早就已经藏了好久。
“把你送到参政府来,是他的意思,他希望你以后可以过得好,再不被他所拖累,可是他不希望你知道,只想让你恨他。”恨他,就可以记住他一辈子。
从第一次见,她的眼睛就是他害的失明,苏仕死,他也没有办法救,看着身边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窈青是痛苦的,可是卫子舒又何尝不痛苦呢?痛苦且内疚。
他比一般人要痴傻很多,笨到只能把自己卖给万月楼,此外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营生的法子。
窈青听完又是笑又是泪,“这个傻子,他觉得是在拖累我?”
她从未这样觉得,相反,爹爹的死是意外,宁婆婆的死是命运,而她们的相遇应该说是一场缘分。
若不是身边还有他相伴,恐怕留着窈青一个人,根本没有承担这些事的能力。
花雨因风落,簌簌吻向大地,笑着拥抱迎接它的死亡。这雨中的两人纷纷停滞了呼吸,看着粉红的花瓣从高处坠落。
“他还有什么请求?”她闻着风的味道,浅浅短暂地怀念着他。
从小时候她恳求爹爹把他带回家起,他就会默默跟在她身后,一日不曾离开,劈柴时他会在旁边看护,小心地帮她扶着柴火,等劈好后再弓腰一一捡拾成垛。
或是旁人欺负她是个瞎子,说他是没人要的野狗,他也是第一时间冲上去,要那人给她道歉,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打斗的伤。
可是那个日日跟在她后头唤着“窈姐姐”的人,现在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风里,殷季迁看见她满脸是泪,有想替她擦泪的冲动,只是瞬间,那手半路又放下,他知道现在她的心里只有卫子舒,“他要我替他好好照顾你。”
犹记得晚春的夜凉如水,身后一切都匿在黑暗中,只有那窗子被明月照拂,半处于明暗交替中。
树影远在千里之外,飞甍金阙,只觉愈来愈远,“请你答应我这剩下两个要求,好吗?”
那一个他已经完成,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在她心里仿若一个泡影,虚幻至极。
终于,当他听见对方沉沉说了声“好”,他才心甘情愿放弃掉自己,甘愿离去,将这一切都让给他。
他愿意自己化成风,离她远去,换她平安幸福。
平心而论,殷季迁不是不高兴,可同样也为二人不死不休的争夺而哀痛,这是一场争夺,不死不休,一具身体里是容不下两个灵魂的。
“……”窈青不做声。
终于抬手抹了抹泪痕,脚边雪豆低低呜咽,同样像是在哭泣,哀痛一个人的离去。
“第三个,就是要亲口跟你说一声喜欢。”
他声音落入她耳中,如同惊雷,窈青脚下失力一软,差点站不住。
“喜欢?”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脑海中忽然回忆到一个午后,那天天气格外得好,百花竞相绽放,鸟儿跳跃在草地的油菜花上。
——“那边有柳条,子舒去折两支。”是少年脆朗的声音。
他看见一个小女孩头上戴着柳枝花环,被祖母牵着,一蹦一跳地走了过去,身影逐渐消失在油菜花丛,实在惹人羡慕。
窈青笑他说,你想要我也可以给你编一个啊。
他动作很快,走到那湖边的柳堤下就薅了几支,嫩绿的芽才长开,编成头环戴着可俊俏了。
“呐,好了。”她递给他,“试试合不合适?”
几只柳条编制的花环糙中尤可见精巧,戴在头上正正合适,这下他也有了花环,“子舒最喜欢窈姐姐了!”
多了花环的他比平日泼实了很多,可是窈青只记得那天的阳光有多好,油菜花有多香多高,再过多久他就要回万月楼,唯独记不住他的那句话。
子舒他,是不是攒了好久,才有机会同她讲呢?
那泪水如泉涌,如滚烫的开水,哗啦哗啦地落下,窈青含泪道歉,“对不起……是我在拖累你!”
其实一直是她在拖累卫子舒。
她哭到抽噎窒息,眼睛又红又肿,殷季迁不忍心,双手捧着她脸颊,“以后,我会保护你。”
熟悉的晚香玉香气袭来,似乎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迫使她不得不像个溺水的人一般紧紧抓住他:“你是谁?……”
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似曾相识?总好像好久以前她们就见过一般。
她情绪波动过大,殷季迁拥住她,阔大的绸面衣袖将人笼住,轻柔地擦着那几道泪痕,“好了,不要想这些了。”
他声音极尽温柔,似春风拂过山林,似温热的海水浞洗过蚌壳。
可窈青执拗,缩在他怀里孩童般呜咽,“不!他为什么会因我而死……?”
这绝对是窈青最过意不去的,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求你告诉我!……”她在他怀里苦苦哀求,将那光滑的绸面抓出波澜。
殷季迁一眼望进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心底隐隐有些害怕,不由更紧拥住怀里的脆弱,将她头扣住——
“我们……”,他眉头不自主的颤动,又乍然轻悄,有种将背负已久的包袱放下的轻松。
“住在同一具身体里,从前由他主导,可现在,他已经自愿放弃了,一具身体终究容不下两个人格。”
这些话早就攒在他心中好久,从他诞生之日起他就想告诉她,可以陪在她身边的人不只有卫子舒,他也一样在无人问津之处关注着她。
只是一瞬间,怀里涌动出巨大的力量,冲击到他。
“什么!?什么叫做他自愿放弃了,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窈青突然情绪激动,一把推开前面的人,自己也踉跄才站稳。
“所以、你们要为一具躯体争夺吗?就算杀死对方?!”她拼命叫喊出来,发泄心中积聚的情绪。
一具身体里出现了两个灵魂,难道不是一种幸运?
你们可以树立共同的目标,一起为之奋斗,还可以共享成功的喜悦,这是世界上再没有人可以做得到的,也没有人可以体会到这种感觉。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身体里好像有场火焰蓬勃发出,要将她燃烧掉,又随时要爆炸一样。
殷季迁只应她一声,心中的飘渺不安愈发强烈,他总觉得,她随时要离开他似的。
得了他首肯,窈青伤极,翻然在笑,“哈哈哈,不是我害死了他,是你,你杀害了他!你是杀人凶手!”
她手指着他,犹如一把利剑,立刻向他砍来。
殷季迁直直僵立,不闪不避。
可是,她又怎么知道,他和卫子舒共处一具身体开不开心?
每当他在卫子舒的潜意识中看到她遭受磨难和痛苦,他就恨,恨这具躯体的主人为什么不是他!
他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安康,可是老天却没有给他与野心能力相匹配的身体,而给了一个傻子……
她七岁之后的人生他都有看见,或许第一次见面,她救了卫子舒的那刻起,他们就已经遇见了,只是她不知道他的存在。
地上存落的花瓣被无意碾进了泥里,它们的存在又有谁知晓呢?终究不过是随着时间消逝掉。
“你说话啊!?”窈青快要崩溃,他为什么不否认,若是否认一句,她也愿意相信。
短暂呼吸间,她的祈求还是落空,没有被神知晓,一如日月不会相见,一如寒秋不会目睹浓春的繁盛。
殷季迁嘴角扯起一丝寒凉的笑,话也让人的心坠入冰窖,“是我杀了他,两个人格,注定不会平静。”
他多希望,这个身体本来就是他的,最开始遇见她的人,也是他。
他这般平静的话语让人心寒,窈青只觉他太可怕了,这个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呆着,脚步迈出,要逃离此处。
她衣裙上不知何时粘上了花瓣,香香小小的,点缀着裙底。
只是动作再快也不如他快,顿时后颈一疼,眩晕感直达脑海,被他接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