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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浅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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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玉扇一番劝说下,窈青终于愿意找找殷季迁,只可惜问及他的行踪,常管家等人只说看见他出去了,至于去了何处不得而知。
忽然送了口气一般,“等等罢,兴许晚上就回来了。”窈青扭头对玉扇吩咐。
早春梨花带梗儿,海棠也含苞待放,一连数枝交错,让人移不开视线。
玉扇回应她点点头,想起了近日长公主的生辰宴,说是要邀请众臣极其家眷,“过些天还有场生辰宴,长公主要过。”
可窈青摆摆手,“这些我就不去了,”她这个模样,去了也没什么用,又不是正夫人,说不准还要被人耻笑呢,“在府中待着便是。”
她虽然想法是这样,可是席宴花牌已经下来了,那宴席邀了她,还留了她的位置呢!
玉扇不以她的话为然,扬起下巴:“那可不行,小夫人如今就是参政府的女主人,你不出面就席谁出面就席?”
这偌大的参政府里头确实就她一个女子,可就算她愿意,届时殷季迁是否还会愿意带上她过去?
窈青敛下心神,没有回答。
晚间,天色暗淡,苍穹逐渐染上墨色,成为一团漆黑。
地面的矮矮小草探出嫩芽,享受着春色气息。
绘雪阁的灯熄了,周遭安静下来,不知几时,府外才传来马鸣打响,是殷季迁踏着月光回来。
斑林给他牵了马匹,紧着马缰绳问道:“大人怎么现在才回来?”若不是他还未睡下,恐怕没人会来给他开门。
二人一马悄悄入门,修长熏熏的身影踱在前头,月光影像下遗留了长长的一片,不断拉长。而后面不远的斑林安抚着马,听见他问,“都睡下了?”
带着醉意的语调与这浓重的夜色十分相称,又绮丽又糜艳的。
斑林机灵,知道他问得不仅仅是府里的人,“这,确实都已经睡下了,”他又忙往回找补,“夜深了,熬不住啊大人!”
不知他的话是否有被那人听见,两人只跟随月色指引,一路往慎疏斋去。
途径海棠花树,朱檐回廊,只有匆匆一瞥,溢出的视线集中在东角阁楼上,古雅的高层雕栏成了唯一可以透过的缝隙,一睹那处的形状。
高阁很黑,几乎看不见里边,这条路很是狭窄,直直通往远处,错过了就看不见阑干的正内部,他不由收了脚,落在那块小石板上不动。
后面的马儿也站住脚,尾巴摇个不停。不知过了多久,斑林忍不住打了哈欠,作死打断他:“大人,咱们回去睡罢?”
这都已经半夜了,就是神它也熬不住啊!更何况他忙了一天,明日还得早起呢。
那月色蒙括下的身影抬起了手,一动不动地对着阁楼发愁,不知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斑林一看,终于大喜,小声欠了身子,拉着棕红色的马前往马厩,待他将马安置好,就可以去睡了,管他是不是还要对着楼站。
清冷的风飒飒拂过一片杜英,同样也拂过他半个身子,吹散了不少酒气,显得更加清醒,他嘴角浮上笑意,讽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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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褚石溪回朝,引起轩然大波。
朝中多数是新派一党,绝少数仍效忠于旧派,眼见曾经德高望重的太傅回来,不禁让人忧心,听命而归的褚太傅究竟会力挺新派还是扶持旧派?抑或保持中立?
文武百官们不得而知,只因听闻褚太傅回朝多日,小皇帝体谅他千里迢迢而来,特意给了时间休假,调养生息。
而眼见长公主生辰宴即将举办,有传言说,褚太傅的洗尘宴也在同一天,这不,小皇帝就下了旨意,要在那天好好接待褚太傅,再大庆长公主生辰。
太尉府。
府上的曲垂柳翠色新新,一蜷一卷都十分新颖别致。
秦明观圈在太师椅中,略有愁容。现下百官皆知,褚石溪重任太傅一职,他的回归,恐怕又会掀起腥风血雨。“这褚太傅从前老夫也是听说过的,德隆望重。”
那时他还是前太尉身边的毛头小子,跟在身旁侍候学习,而褚石溪就已经官至太保,行教导皇子之职。
脸前那玉石盆里卧着一只王八,厚厚的一层甲壳满是纹路,带着水湿气,虽然动作迟缓,可不乏生利,喂给它的生肉一旦擎咬住就绝不撒手,可见足够凶狠。
一只铁质夹子钳住腥涩的白肉,缓慢小心地喂给了那只老王八。
“太尉大人可需要属下试探试探?”他指的是千里而来的人。
可秦明观朗笑,收回苍老的手指,往太师椅背上靠,“不必,静观其变便是。”
他不想提早暴露自己,若是褚石溪选择中立,或是袖手旁观,只要不妨碍到他们这党派的前运,倒是可以与他好好相处。
屋外阳光光影重叠,光是听着风吹绵绵之声就想寐眠一番,又夹杂鸟叫,时深时浅,直传唤到西京另一头。
刚下了早朝,一架矜厉的玄黑色车马停下,无多会,锦缎面薄帘掀动,殷季迁也慢条斯理地下来。
过几日就是长公主生辰,该备上礼,到时也好献上,权当祝贺。这些一向是府中前院等人准备,待拟好了单子,再拿来校对一遍即可。
底下人速度很快,领着单子就侯在一旁等着给他校看,可见是放在了心上的。
只是现在他不得空,一身厚重的朝服硬生生拖垂到脚边,暗红色底纹复刻了玄青上丝,显得繁闷,要先换下来再说。
没走两步,就在拐角处,那垂花月洞门下立着一人,身形纤弱,着桃粉色薄衫,而那壁上的青绿爬山虎垂荡下枝条,衬得人像绿叶丛中的绯花,娇嫩富含生机。
窈青已经等了他很久了,知道要是去正厅得走这条路,早早便等在这里了。
听见脚步声戛然而止,便知道是他回来了,芳影缓缓福了身,“妾身已经等了大人许久,有话要说。”
熟悉的沉寂,那脚步声渐近渐远,是越过了她穿过了洞门叶下,疏而远远传来声音——“跟我过来。”
直到清风悠悠吹拂眼帘,窈青才松了一气,转身小步跟去。
今早是玉扇扶她过来的,到了这垂花门下,是窈青支走了她,想要站在这儿独自等候。
玉扇走了两步又回头顾她:“小夫人真要自己在这等着?”
若是大人不想,当做没有看见,悄声从她身旁过去,小夫人都不见得能知道。
还好窈青有一双耳力甚好的耳朵,完全可以辨别来者是谁。“你安心走便是,这府里我都熟悉的。”
府里她也走过许多,若是失足迷了路,也可以唤来个丫头扶她回去。
眼见那张玉器似的清丽面貌挂了几分笑,红唇勾起,玉扇顿时放心,小夫人既然自己心里有数,那她完全不必那么担忧的。
是以女子的脚步穿过花门,而此时,窈青也跟着他的脚步来到慎疏斋。
这里一如既往地满是墨香,书纸气息浓重,算是窈青第二次来了。
只听一阵窸窣,是殷季迁褪下了赭红色的朝服外衫,随手搭在了椸架上,带动微妙的幅动。
他不吭声,只能窈青先开口:“大人,妾身有事要请求。”听着她音调,好像夹杂了鼻音,像是风过吹出的凉气,又像是刚刚哭过,带了丝委屈。
那双瞳黑色的眸子水亮,正面朝着他,轻轻的眨巴。
瞬间,殷季迁不由期望她是要请他行丈夫之责,不要再在外头留连,可下一刻,心还是猛震了一下,泄了气。
他听见她用温柔的语调说了寒心的话:“大人愿意在外头过夜,窈青管不着。可是,脆桃曾经是侍候过我的,请您让她回来。”
多日不见,她的“你”也换成了“您”,算是悄然无息。
看看,一个侍女都比他重要,是吗?殷季迁不自觉哂笑,胡乱点了头,“好,让她回去便是。”
原来她要说的就是这个,而对于那些书信,她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背着曦光半洒的身子,余光只见侧后的窈青得了他的答复,脸上多了欣喜,根本没有他想要的神色出现。
那粉色怯生生的欠身,“多谢大人,妾身先退下了。”
脆桃可以回到绘雪阁侍候,想必玉扇知道了也一定很高兴。
她要告诉玉扇,叫她午后就把脆桃调回来。可没想到,殷季迁突然又喊住了她——
“等等。”
那声音低沉,不复春酒入溪水的活瑟,反倒像是凉薄的夜浇满了酒香。
窈青止住动作,脸上露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咳,过几日宫里的宴席不仅仅是为了给长公主庆祝生辰,不久前回来的褚太傅更要借此接风洗尘,你好好打扮,莫要丢了我的人。”
那话里掺着冷风,透过薄春席卷而来。如今三月天,依旧可以感到刺骨的冷。
违心的话一旦说出,就躲不过去的心慌,时间也骤然漫长,刻成经年。
他故意这样说话,明明知道听的人不会好受,还要试试,看她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是一种伺机浅浅的报复。
可窈青一如既然,她瞧不出什么别样的神色,低头道了声“是”,便轻声退下了,这窥着书墨的文房霎时只剩下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