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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黑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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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迷乱,雾蒙蒙一片的天有些压人,京都也沉溺在这样的慌乱中。
竹叶尖上的雨丝汇聚成珠,悄无声息的滑落,打在厚实姜沃的土壤上。
笃思署一如既往地肃寂。
殷季迁今日亲自焚香,余烟袅袅,又亲手誊抄了一份王先致的《知遇全集》,字字如刀般镌刻,读来感人肺腑。
升腾不断的香雾朦胧刻画那日上午——
出了丞相府,转角便被从小门出来的慕连重堵住。
他分明有话要说,又十分凝重的模样反而勾起了殷季迁的好奇心,“连重兄有话要讲?”
在晨曦微光中,一阵风过,刮动了心里的那根弦,发出瑟瑟的声音。
门口的双石狮石雕张开大口,露出尖锐锋利的獠牙,肉眼可见到有细小的蚂蚁沿着那石像爬走。
桂花树下,香味如落谷之音,上下起伏不定。
男子显然不信他为何要背叛那人,慕连重顿郁,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境说出了已久秘密——“只因,他其实是我的生父。”
“难怪。”难怪慕深对他态度不一般。
从政至今,慕连重已经在慕深身边听任许久,比他还长,每每有所言语冲突,丞相也只是轻拿轻放,不曾对他如何。
街尾无意间,玉桂树上的丹桂被哗啦哗啦吹落,撒了满地,只听得飒飒花音中——
“我自小以荆州慕氏独子的身份被教养长大,谁也想不到,当朝丞相的侄儿竟然是自己亲生。”慕连重背过去缓缓道。
“且,谁也想不到,名义上的父亲常年因为对自己兄长的嫉妒,转而去凌虐他的儿子。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将实情告知与你。”他哀痛的闭上眼,自揭伤疤。
荆州太守慕澄自幼就有个文韬武略的兄长,巧的是,他这个兄长处处强他一头,幼年就才气过人,成年后还坐到了丞相的高位,自己只是区区一州之守,又无子嗣,只能耻辱的过继自己兄长的儿子抚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殷季迁没有去看他背影,反而是一脚踏上了地上错落的桂花,声音清冽沉冷——
“因为你恨他们。所以想借我之手,率先将生父拉下马来。”
桂花清甜的味道埋没在脚下。
瓦青石板悄然印下玉桂的倩影。
“设计秋龄一事本宰执不会追究,可是,将刀尖对准她就是不行!”他眸间涌上冷霜,瞬间可以将人冰封。
慕连重转身看向他,挺拔的身体一动不动,站立许久,衣衫上已经熏染了几缕花香。
寒风寂寥而过。
待满地桂花吹落,青石板街尾已经没有了人的身影,而那一树金黄,如今也成了浓郁的绿。
殷季迁收回心思,将面前的多张手稿捏在指间端详,未及片刻,果然庸蝉来报。
细密的小雨声突如其来,又好像是在天空中积蓄已久,终于能够落下。
“大人,朝中有事,圣上已经下旨。”
殷季迁不曾抬眼,听他继续,“经彻查,慕深联合九洲台徇私贪墨,漠视我朝律法,人证物证亦是俱在,不过,陛下念其多年辅佐有功,贬其去凉关七年。”
凉关七年,虽然困苦艰辛,却总好过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待上一生。
他将手上的手稿仔细整理一番,不动声色地移交给了庸蝉。
作为前丞相的心腹,他殷季迁确实有愧,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想拉他慕深下马的又何止是慕连重一个?就让这份《知遇全集》聊表他的愧意罢。
雨丝微凉,斜打在湖面上,织就不平的纹样,底部的鹅卵石快要结冰,又因为天气回暖,也慵懒地躺着。
水荇寒廊,像极了烟雨平生的江陵。
而绘雪阁外面,也是一样的景致,无忧无愁之人见此哀颓之景自然不会伤心,伤心的是有心事者。
趁着今日大人不在,窈青偷偷进了他的书房。
脆桃在门外收起了手中的骨伞,抖抖上头的雨水,四下打量了一番,才扶她进入。
这还是她苦苦哀求脆桃好久,她才答应的。这些日子,窈青时常会梦见从前在福华长街的事,一醒来便会一日半日的不心安,所以,这书房她必须来。
一进门便可以闻到墨香味夹杂着一丝花香,尤其充裕在主人提笔写字的伏案前。
“小夫人说要找关于卫子舒的相关文书?”脆桃重新确认了一下。
还好她入府做婢女前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曾识过字,能帮小夫人找找。
“对,脆桃姐姐。都怪我眼睛不好,还得要麻烦你帮忙找。”窈青竟然有些自责,无意间还将脆桃牵扯了进来。
殷季迁的慎疏斋面朝东南,本是向阳的窗子因今日的雾雨而湿透,它昨夜未关,今日雨珠滚进来不少,将地板都弄湿了一摊。
窈青离那处近,听得雨声,便也随手将窗子一关,不至于透进更多的雨。
还好书籍都是放在壁上的书架里,没有因此而浸湿。
而那些重要文书,大多都搁置在了桌案或书架上,脆桃倒是没有在明显地方看见窈青要找的东西,只能猜测,是否有更隐蔽的地方。
“小夫人也没有线索吗?”她们如今只能算是猜测,一没有找到相关线索,二又擅闯了大人的书房,要是被抓包可不好看。
窈青摇摇头,也没什么头绪,站那儿不动,手也紧抓着腰侧的衣裳。
外头雨丝敲打着叶片的声音容易引起人思绪翻飞。
她前些日子也多次问过,只是殷季迁次次都三言两语翻过,算是避而不答。所以她只能出此下策,带着人来偷偷翻找。
以她对卫子舒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对她避而不见的。小时候他刚来到她家,还不是日日跟在她身后转悠,连劈柴都要跟着,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了呢?
参政大人每每谈及此事脸色就变,子舒的下落他一定知道,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愿说,倒有些愁人。
子舒不告而别,又是否真的已经险遭不测了呢?
“啪嗒啪嗒”的雨滴乱打在窗檐上,敲的人心里发慌。
“小夫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脆桃忽然打断她思绪。
就在书架顶端,有一人掌大的黑檀木盒,奇怪的是,一般将东西放置在书架上头,都算是不常用之物,可偏偏这木盒上头一丝灰尘都没有,可见主人宝贝且日日擦拭。
脆桃已经将黑檀木盒打开,里头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说不上好却十分光滑。
窈青拿在手里有一种熟悉的触感,温凉如玉,石头的弧度贴合人掌心的纹路,握在手中感觉正好。
她有些惊讶,“这不是……”
“这是何物?”怎么看都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除了外表光滑,漆如黑玉,脆桃再也挑不出什么优点与特色来。
窈青复又摸了摸,确认无误,就是自己幼时收藏的那块。
“这是我从前送给子舒的...它怎么会在这?”那子舒呢?他又去了哪里?
窈青顿时心慌意乱,手也紧紧的将那块黑石头攥在胸口。瞬间,她心中对殷季迁火热的情感降到了冰点,人也格外的清醒。
临到晼晚,殷季迁迎着雨丝回来,旁边庸蝉还替他撑伞,不忘揽揽他身上的狐毛大氅。
慕深被罢,丞相一位空了出来,由于暂时没有合适人选可以胜任,旧派属于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可是今日他见了秦太尉,那老头一如既往地笑面虎模样,佝着身子向他靠近。
“殷参政这下可以替老夫效力了罢?”慕深那老家伙一走,旧派还能剩下些什么?无非都是些无能之辈。
秦明观身上有些潮湿,像是裹了一层水雾,靠近人有些不舒服。
殷季迁微不可察地向后倾,言笑晏晏:“秦太尉有何吩咐只管说便是。”
其实倒也没什么,旧派虽然无首,可其不破不灭,对于新党仍旧是个威胁。
“季迁要做的不难。你是旧派里头的人,自然容易取信于他们,只要慢慢的帮老夫将他们铲除,再替换上新党的人……”他言简意赅,将话挑明。
殷季迁不由发思,眼看现在旧派失去头首,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他自然也要为自己谋好后路。
扳倒了慕深,算是他亲手伐了这棵老树,今后就没有倚仗的机会了,只是最庆幸的是,这不会再威胁到窈青的安危,便可让他安心了不少。
思及至此,赶往绘雪阁的步伐不由加快,这些天一直公事挂身,对她也冷落了不少。
石砖错落铺设的地面上积水清澈,倒映着浓雾、依稀的灯盏以及人踩跨过的衣袂缺影。
脆桃守在绘雪阁二楼的门扉外,算是吹了好久的冷风等他。
“大人您回来了?”她似乎有些忐忑,恭谨的守在那里。
他登楼上来,只见房门紧闭,殷季迁有些好奇,“怎么不进去伺候着?”
脆桃一般都是随身跟着,怕有照顾不周,今日少见的在门外守着,不免让人生疑。
“是小夫人说累,晚膳也没用就躺下了。”脆桃回答的有些心虚,好在对方心思不在,没有察觉。
他只是挥挥手,拧眉推门而入。剩下脆桃有些紧张,回首朝里望了两眼,最终抿了下唇就也退下。
屋子里燃着冰炭,不熏人炙人,散发着淡淡润泽的温暖,与外头一比,确实是有些热。
他狐裘上身,此刻也自行解了开来,就随手一搁在椸架上,一切都静悄悄的,仔细一看,窈青已经蜷在榻上睡着了。
殷季迁也就势伏在一旁,瞧那雪腮玉颜。只是怎么他一不在,她眼睛就红红肿肿的,还让人忍不住动手戳她两下。
旁边的小毯子不见她盖着,又怕这冬日着凉,再惹得大病一场,他轻手轻脚地展平盖在她身上。
唯独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引起他注意,被窈青紧紧握在手中。
殷季迁只觉浑身血液倒流,眼底阴翳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