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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 200 章 周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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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檀眉难得怔了怔,这才想起那位不愿困居一隅之地的罗小姐,如今真的到了走到那一步的时候。
甚至连她自己在这件事中,都或多或少地成了推手。
她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陆晚娇心细如发,当即将手中的赘物撂下,过来搂着她的背轻轻拍着。
“罗瑚姑娘……许是比你通透。”
穆檀眉笑意发苦,心里无可奈何,“她是嘴上悖逆,实则最为重视家中安稳的,罗家人一个两个,都视亲如命。”
陆晚娇也听过罗世成自贬的事迹,想起自己浅陋的亲情缘分,心里不免羡慕起来。
穆檀眉已经收回了心,“便给罗家小姐备厚礼吧。”
伏月顺从地记下,从房中退了出去,烟芷则不假他手地收了尾,抱着琐碎的衣饰退下了。
留下屋里的姐妹二人,并肩午憩。
“眉儿。”陆晚娇轻轻翻了身,似乎没能睡着,“季稳元想来是要外放了。”
穆檀眉睁开眼睛,“不错,他登科的名次平平,能留京六部的机会渺茫,多半是要外放去做知县了。”
听了这句准话,陆晚娇心里有了底子,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他还说要入户部做劳什子大司农,真是不自量力……”虽这样说,到底替他惋惜起来,“我与季稳元相交了这些日子,知道他有几分能力,如今能放到地方任上,也当是能脚踏实地,造福一方百姓的。”
穆檀眉知道姐姐嘴硬心软,若非对季稳元为人心性的认可,之前也不会决意伙着他做些买卖了。
如今陆晚娇的唏嘘,想是不仅为了季稳元,还为了她自己那中道崩殂的目标。
穆檀眉哄她有一套,不急不慢地放轻了语气。
“他要做实事,要改善农田水利,理清户籍田赋,就更该下地方去,姐姐何必惋惜,这正是季稳元追求的道路。”
陆晚娇沉默一瞬,声音里果然有了些迷茫。
“可……日后我呢?”
她心里那份若隐若现的不安,终于涌现出来。
从前撑着她的,是一定要从陆家泥潭中挣脱而出的信念,后来她如了愿,就又把空空荡荡的内心,记挂在盼眉儿高中,筹划自己走南闯北做买卖上。
如今眉儿登科了,还做了官。
她做生意的打算,却眼见着做不下去了,连季稳元这个生计伙伴也将要下了船,那她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身边一只热而柔软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
那一向给她安定感的人,仍是毫不动摇地将声音吹拂进她的心底。
“姐姐,重新捡起书来读吧,也照例和李家习武,甚至生意经也不要放下。”
穆檀眉说得很认真。
“你想做的就都去做,只消做好准备,静静等待时机到来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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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只这一个良辰吉日,最宜婚姻。
周行一身鲜衣,喜气盈面地在府门前迎来送往。
其父工部左侍郎周大人,则立在他身边,时不时笑容可掬地拱着手,朝应邀而来的同僚友人们上去寒暄。
周行站了几个时辰,笑得脸皮发酸,可因着今日是自己的大日子,心里实在高兴,硬是欢欢喜喜地忍了下来。
远处又有几个年轻儒生,打马相携进了巷子,周行瞭了一眼,果然见是自己国子监的几位同窗。
唯一的不满意处,则是慢慢缀在最后的那人,是自己那好对手。
“各位同窗,多谢抬爱!里面请。”
周行热络地将人一一送进府门,才将视线挪到刚至面前的甘楹身上。
今日分明是自己成亲,可这好对头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直身,衬得他肩背挺阔,可谓是鲜衣怒马,爽朗清举。
周行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起来,只是拱手道:“多谢。”
甘楹则神气地朗笑了下,纵身下了马。
“周兄逢喜,我倒不知怎么,也觉得容光焕发,不错,很不错。”
周行先还有几分拿不准,此刻知道是他故意抢风头,顿时微微收了笑脸,忍耐着分寸呛道:“许是年少春心,甘兄也到了年纪吧。”
被人回讽一句,甘楹的表情一下挂了冷,瞥一眼侧旁正在与人谈笑的周左侍郎,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礼已奉上,还不让我进门?”
笑意便又重新归于了周行脸上,“请!”
两人身量皆高,刚一踏入门槛,就听见身后的道上传来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纷纷转头望去——
却见一个杏色襦裙,宫绦垂地的年轻女子,正悠悠闲闲地骑马进来,等她跳下马背,另有一辆随行在后的马车驶入了巷子。
车身刚一停稳,坐在车里的人就打起帘子,唤那杏裙的女子。
“眉儿,你先垫垫肚子——”
前者就点了头,正欲登上车内,视线却不经意掠过了周府门前的两个熟人。
穆檀眉与之对视了一瞬,脚下便转了个弯,没上马车,反而奔着两人来了。
“周兄!恭喜!还有甘学兄!怎么这么巧,竟给咱们凑到了一处!”
那车里叫她的女子,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便一声不吭了。
周行的余光扫过甘楹微簇的眉宇,心里说不上什么,先是舒坦了起来,上前与这位久违了的贵客对揖。
“有劳小穆大人才下了值,就往我府中观礼,不知我那位连襟何在? ”
穆檀眉与他客套了几句,听周行问起妻姐丁芽松的夫婿,略微转了个弯,方才想起他那位庶吉士的连襟,如今还是她的同僚才对。
可翰林院里人数众多,像穆檀眉这等底层官员,与终日拘在馆学学习的庶常吉士,更是两条平行线。
是以哪怕她日日出入翰林院,却还真不曾留意过那位林庶常。
只是心里虽然明白,嘴上却不可能这么说。
穆檀眉很是自然地把话带过,“这……我今日告了假,提前下值了一刻钟,倒是不甚清楚。”
周行是个知晓人情的性格,闻言立刻有些惭愧地道:“给小穆大人添麻烦了,还请进府坐坐,等会儿宴上我一定敬酒赔罪。”
“哎,那怎么使得?”
穆檀眉客气了一声,目光在始终不肯看她的甘楹脸上打了个逛,不忘冲着周行道:“车上是我家眷,还请府上代为照顾。”
她与陆晚娇是得分坐内外两院的。
周行一怔,没想到眼前这位众所周知的孤寡之人,居然还携了眷属,连忙唤了一个管事娘子过来。
穆檀眉见着周家安排了人,这才提裙踩上台阶,与甘楹一道往外院里走,因她今日一袭女子常服,不像往日穿着独一份的改良衣饰,落在身边人的眼里,就莫名有些稀奇和顺眼。
庭内的甬道上人来人往,不妨间望见一个姑娘,竟大大方方地与男子在外院里并行,顿时忍不住频频投来目光。
甘楹先还微妙的脸色,渐渐就被淡红取代了。
他不自然地抚了一下鼻梁,连口吻都显得有些古怪,“你莫非是知道他今日不能来,所以才特意打扮了?”
穆檀眉一下听懂了那个“他”是代指谁,眼里的笑意就压淡了。
“甘学兄不愧和他是兄弟,倒是如出一辙的自作多情。”
甘楹的脸上陡然间由红转青,指骨在腰间捏了捏,突然间又无力地放下。
他微微咬了牙,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可奈何,“他为了你,连太后和两位宗室女都得罪了,连带着在丁家,周家等几位姻亲面前,都不好露面,你却连一句好话都吝于给他。”
……两位宗亲?
他还真知道不少。
她暗暗气笑,听甘楹这话里的意思,不止明白宣云公主那等明面上的闹剧,连真正对简扶空有意的,隐于地下的金宁之事,都是一清二楚。
可谓是兄弟怡怡,如手如足了。
穆檀眉脚步不停,心里越烦,越是装作风轻云淡地反驳他。
“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你口中那人,本就出挑招摇,不修帷薄也未可知吧?”她奉劝道:“这样大的罪名,甘学兄怎好扣到我头上?”
甘楹被她倒打一耙,又听穆檀眉一副心冷嘴硬的无情相,气得眼前一黑,心里只替简扶空不值。
偏偏驳不得她话里的道理。
“我只把他的真心让你知道,至于你二人的事,真以为我爱管了?”
穆檀眉暗自冷嗤,心说你管得还少了?
只是她实在不愿意,听甘楹替那怨夫哭惨卖乖,就把话题快速地转回了他自己身上。
“不过依我看来,甘学兄今日才是好颜色,我方才隔得那样远,都被甘兄一眼吸引了目光。”
她故意品评他的外貌,倒真令身边的年轻男子一时缄口。
甘楹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隐隐觉得对方是在恶心自己,脑海里却情不自禁想起了周行的那句讽刺。
……什么怀了春心。
真是言辞轻浮。
和穆檀眉一样轻率不当。
“你……”他假装遮挡廊下的灯影般遮了遮脸,心绪好容易平定下来,绞尽脑汁要回讽两句,却还来不及开口,就听见身边的女子愉悦地笑了。
“司大人,真是巧。”
甘楹一下子抬起头,定睛在游廊下遇到的来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量颇高的少年人,清癯冷然的模样,正目光不定地静静望着自己身边的她。
他似乎散衙之后匆匆而来,身上还是官服,对穆檀眉轻轻颌首,才朝着他转过了头。
他的眼神很重,无形地压迫着他,语气却轻淡地与穆檀眉说话。
“既然顺路,可请小穆大人与下官同行?”
言外之意,竟仿佛是忽视了他。
甘楹的脸色一瞬间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