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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 1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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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延槿垂着眼睑,渐而淡去了轻松的神情,却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愿不愿意,只是轻轻颌首。
“我还是了无牵挂,此行……看你。”
穆檀眉定定看了他一眼,笑着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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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内的牌坊一重又一重,四处遍载着数百年的松柏槐树,被头顶的如洗碧空一映,端得显现出文人圣地的底蕴与传承。
穆檀眉居于人群最前,一身端方的进士服,稳稳带领众人声势浩大地拜谒了先师。
曾经她希冀拜望却始终不得门路的国子监祭酒,当朝名儒刘舟后,此刻就神情肃穆地立于自己半步之前。
待到礼毕,刘舟后甚至转过身来,目光赞许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言无粉饰地捻须道:“不错,我监学人才辈出,你堪当其中佼佼。”
穆檀眉自是恭谨应对,“学生自知侥幸,未必能与监学同窗分出高低,心中每每常感自愧弗如。”
此话一出,刘舟后眼里的赞赏真了两分,从另一侧束立着的人群中,亲自执手拉来一人。
“不矜不伐,志如青松,大者为栋梁!王博士,你教出了一个好弟子啊。”
王吉板着脸,听闻了祭酒的夸奖,仍是正容亢色,丝毫不肯流露出自得的意思,一如往常地对穆檀眉严格诫道。
“你虽离了国子监,我却始终是你的老师,在你入仕之前,犹有八个字需要你记牢。”
穆檀眉知道王吉的性子,自是低了低头,作出恭顺聆听的模样。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王吉掷声说完,眼底方浮现出感怀甚慰之色,可也是一现而过,很快又束手,还原成了那副古板的姿态。
穆檀眉原不以为意,闻此八字,心里反而微微震动,沉默一息,她低了低头。
“学生谨遵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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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五,几辆宽阔平稳的马车,沿着官道慢慢悠悠地朝南边去了。
时值春暖花开,莺歌燕舞,沿路垂柳袅袅娜娜,遇水滩时更能细观萋萋芳草。
这般不紧不慢地行了几日,为首的马车在距离海右省,不过几里的茶摊前停了下来。
陆晚娇懒懒伸了伸腰,趴在车窗上回身轻唤道。
“眉儿,眉儿!”
后续几辆车便跟着停靠了,一个淡紫衣裙的小丫鬟听见动静,忙钻了出来走到陆晚娇面前。
“陆小姐,我们大人昨日研读那本什么九边图,熬得有些晚了,这会子尚未醒来呢。”
陆晚娇眉宇间的嫣然,闻声立刻微微一拧,有些不快地说:“那姓白的一件好事不干,也不知从哪里捣弄来这么一本边防图考,倒害得我妹妹整日蜷在车上,连一路上的好风光都错过了!”
丫鬟刘虎连连点头,忍不住附和起来,“伏月也是这般说,昨夜劝了大人一回,这才稍好——”
话音未落,却听见一个带了笑意的声音,好整以暇地从后方踱了过来。
“姐姐可不知道我这几日听了多少唠叨,如今有你撑腰,她们更好齐心协力对我了。”
穆檀眉换了轻薄些的红衣,双环髻上缠绕着同色丝绦,手中正持着那本无辜挨骂不少的《九镇图考》,一边说笑着,一边弯腰进了马车里。
她把那厚册子,沉甸甸地往陆晚娇手心里一放,自己则抿了些馨香的酥酪。
旁边那一主一仆,不防被正主之一撞破,皆是略略有些不自在。
陆晚娇没想到自己竟因为一本书,被冷落了一整路,索性恼羞成怒地唰唰翻着纸张,嘴里念着:“既无功名,不过是与我相似境遇的一介白丁罢了,能有几分本事被你看重……”
话音却是越说越弱,到了句尾干脆有些听不出声了。
陆晚娇不禁放慢了速度,认真读了几篇,旋即面色复杂的把书合上了。
“你先前说此人精深博大,绝非泛泛空谈之辈,我还半信半疑,现下倒是有些不得不信了。”
穆檀眉早知道她会是这反应,不以为意地替她添满了小盏,端到她唇边。
“姐姐知我心思重,为了这事,我对他不免多有顾虑,只是友人相交,那些探查防备的设想都不太应当,心里的揣度也只能当作臆测,既然妨碍不到我,就姑且由他去了。”
陆晚娇露出思索之色,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叹息着把书物归原主。
“也只得如此了,你向来□□,心里有分寸。”
她一贯不爱在这些事上,质疑干涉穆檀眉的行事之法,整个人没了气撒,便恹恹地靠在靠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流苏。
穆檀眉心知她有些黏自己,一错眼瞥见道旁的茶摊,率先迈下车去。
“姐姐,听闻今春的头茶早就下了,在京中能卖出翻了一翻的好价,咱们喝不得那金贵玩意儿,尝尝这当地的暮春茶,也算聊以慰藉了。”
“什么暮春茶,不过是一壶碎末罢了……”陆晚娇说着,主动住了嘴,心知是眉儿哄自己呢,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牵了她的手走进。
小小一方茶摊,倒是干净整洁,一个披素的少妇人忙得脚不点地,显然还在服丧。
陆晚娇喜洁,心又软,见这情形那三分的轻视,也渐渐消散了。
她缄默了下,抬手在额前挡了挡光,看清那竖牌上写着的字,并非是什么茶名,而是一文,二文这样的标价,就更是略感无措。
“店家,烦请来上几壶热茶,要最好的。”
穆檀眉从她身边越过,扫了眼店里挤挤挨挨的情况,知道腾不出几个空位,又补了一句,“还需送到车上。”
那服丧的少妇人脚步利索,连忙答应一声,探头数着外头的马车,不多时就端来了四壶热气腾腾的茶汤。
正打算找人结账,这才看见刚刚知会自己的不是什么下人,倒是两位当家的姑娘!
她一下子惶恐了些,不去直视对方的眼睛,老老实实地报了茶水钱,等着从对方指缝里领铜板。
穆檀眉却轻轻笑了,抬手让了让她。
“我瞧这会儿旭日将落,来往路上急着赶路,没几人往茶摊来歇脚了,我二人却是初来乍到,能否叨扰店家些许功夫,为我等讲讲城中的情况?”
她说完,把一角碎银按进对方手心,那少妇人诧异了下,随即有些激动地连忙答应下来,却也不敢踏实坐下。
她并非是善谈之人,搓了搓托盘,干巴巴地试探道:“不知二位小姐,想知道哪方面的事情?”
穆檀眉含笑,声音更松缓了一层,“衙门街道,贩夫走卒,想起什么皆可,就当你我三人闲来解闷了,甚至……”
她停顿一下,看一眼对方,“你家中的琐碎也能说得。”
那少妇人愣了一愣,眼角泛着苦涩,她整日忙在摊上,哪有什么闲工夫去城中街头巷尾的逛逛,她捏了把掌心硌手的银子,心想自己能聊的也就是那些家事了。
压抑久了,就有些止不住闸。
“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士,可听说过去岁海右的大雨?”
穆檀眉点头,“听过。”
她就重重地叹气说道:“大雨一连下了好些时日,把城周的许多良田都给淹了,有些低洼地方更是水有一人高,困得村里人几天都不得进出。”
穆檀眉怔忪,一下想到她口中的雨时,该是她尚在海右,且三皇子代天子南下祭山的那段时间了。
那时一连串听说了祖碑断裂,皇子遇刺,济州踩踏等诸多的杂乱,其中甚至有些是她亲历之事,自是分心无暇,对那场不肯停止的大雨,究竟对其他地势低矮的地方,造成了怎样的后果知之甚少。
她略微思忖了一下,那场雨水的降水总量,虽是诸多负面影响,却应当到不了水灾的程度,便稍稍松气,知道这少妇人应当还有后话。
对方接着说道:“知县老爷听了这事,担心县城的地形低矮,会积出洪涝,就紧急派人来了我们村上,要征调人丁到处挖渠排水,答应给每家免去一年田赋,再安放劳力银。”
这是因为征用人手抢险,势必要耽误农事,衙门自然是要作出补偿。
“庄稼泡水,影响收成,后头还要扶株抢收等等,本就人手不足,村里人虽不情愿,可听里正作保,好歹能得一笔银钱,也不至于短了温饱,就答应下来跟着衙役走了。
“这么着一连修了三个月,等放回人来,秋收早就过了,我们村就剩下些老幼妇孺,全家齐上也堪堪抢回了有数的粮食,卖出的银钱连亏空都补不够,只得先把留种的粮也拿出来吃,盼着衙门早些发放银子。”
她说到这里,眼角的凄苦漾溢到了整张脸上,穆檀眉默声不语,已然猜到三分。
“家里一天天盼着,盼了一月又一月,一直盼到年根,都没等到一分银钱,终于熬不住求里正领着,到衙门前问问口风。
“知县老爷亲自见了村里人,好颜色地劝我们坚持一二,雨灾才过,县里处处缺银少料,总得先用在急处,大家一起把日子挨过去。
“还说让我们别只看自己,也该体谅他的难处,最多再等半月,等翻过年去,就把银子发齐。
“可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