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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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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和坊,穆檀眉没惊动任何人,自己去灶上用了一碗温着的清粥,勉强压过了胃里的酒水。
沐浴过后,她就倒进榻中,直至次日午时,才懵然醒转过来。
伏月早端来了一铜盆的热水,预备着给穆檀眉擦脸醒神,这会儿忙扶着自家大人坐了起来。
穆檀眉靠着迎枕,心里后悔不迭。
早知须得宴饮,昨日就不该嫌那席上的糖饼噎人,也该仿照着她那房师秋仁,糖果点心,鸡鸭羊鱼的来者不拒才对。
伏月担忧地又捧来一盏炖盅,揭开盖子,里面是清润至极的鸡汤,零星地飘着几点红杞。
“大人快趁热用了,今晚怕是还有应酬。”
穆檀眉接过碗的手一顿,抬眼问她,“又有谁的帖子?”
伏月苦笑了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娓娓地解释道:“清晨大人还睡着,您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就把信送了过来,还特意嘱咐门上,今晚卯时在唤仙楼候着大人,说是要为大人庆祝。”
穆檀眉蹙了下眉,听伏月不好推脱的意思,就知这来人多半不是寻常同窗,该是很与她相熟的那三五人了。
她边拆信,边问伏月,“来得是谁?”
“是一个自称庠莒的黑面监生,不过还有一人同行,比他要年轻许多,颀身俊朗的样貌。”她犹豫道,还记得轻轻补上一句,“只是那两个人,都不似寻常书生的气质……”
穆檀眉哑然失笑,暗道伏月倒是有几分眼力。
这从不亲近的两人,忽而联袂找上门来请她,只怕并非是友人私下间的小聚,而是类似于从前监学里的那些常例。
她虽离了国子监,却不代表要给自己平白惹来骂名。
因此连伏月都明白今晚的应酬,她是不得不去。
穆檀眉在热水里醒够了神,陪着陆晚娇好生用了一顿午膳,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就上车去往了唤仙楼。
到了地方,才发觉这间酒楼她虽不曾来过,可其地处闹市,与赫赫有名的鼎珍阁呈对街斜倚之势,算不得陌生。
一下了马车,就见庠莒端着那张黑面,目光一亮冲她招手。
两人甫一聚头,对方就装模作样地恭身相拜,“学生庠莒恭贺会元高中了!”
街上人来人往,当即就有行人闻声看来,穆檀眉一记拍在对方肩上,及时止住话头。
“少来这套,你庠兄今载已满三十,倒好意思在我跟前扮作后生?”
庠莒就粲然一笑,抬手把她让进了唤仙楼。
两人一路登上木梯,待到了三楼的转角,却见甘楹正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与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交谈着什么。
听见上楼的动静,二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甘楹还未说什么,后者那青年倒是扭头一笑,上前与穆檀眉作揖。
“恭贺小穆会元如愿以偿了!”
穆檀眉含笑回了礼,从善如流地同周行寒暄道:“听闻周兄好事将近,想来如愿以偿的又何止我一人了,咱们同喜,同喜。”
提及婚期,周行纵是年轻沉稳,仍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届时定要请小穆会元,为我……二人的座上宾。”
穆檀眉直道两声一定,见周行预备引她入席,余光睹一眼靠在栏杆上,始终还未搭言的甘楹,就含笑让那两人先进了包厢。
闲人一走,甘楹也不扮哑巴了,上前就冲她一挑眉道:“虽是国子监在会试过后的例聚,却没想到你这样的慎独之人,居然肯放下身段来这里。”
穆檀眉笑意不改,“即是惯例,我与诸位同窗一场,怎能不相聚言欢呢?”
甘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随即看了她两眼,才收回目光,难得好心地道:“你心中有数就好,说是同窗的情谊,可谁不知道你如今是贵人事忙,机会难得,总有人打算乘时乘势一举搭上你。”
穆檀眉得了对方的提醒,心里比他还觉得稀奇。
面上则是照单全收地依然笑道:“难怪我一上楼,就见有人殷殷笑着等我,原来是有这一层缘故,多谢甘学兄了。”
甘楹脸色一黑,以为她是在戏谑自己,转眼却瞥见一个同堂的监生在远处排号,不敢上前打扰两人说话,又不舍得错过机会,可不正是一脸的殷勤示好。
他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把穆檀眉落下,独自进房去了。
那好容易挨到了说话机会的国子监生,连忙抢着空隙,过来朝穆檀眉拜会。
“学生率性堂刘茵,特来恭贺会元高中,不知会元还记不记得我?”
穆檀眉对这人有点印象,就记得刚去率性堂时,每逢王吉的课上,这刘茵总喜欢抢在她前头作答,似乎是很爱与她提防竞争的。
穆檀眉那时一心顾着提升本经,因此没少在老师王吉面前,落了这人的面子。
谁成想,对方倒是拿得起放得下,甭管心里如何想得,至少眼下倒是一副心无芥蒂的模样。
穆檀眉就从善如流,与他寒暄道:“刘学兄哪里的话,大家同堂读书,怎会不记得?”
刘茵的笑脸就深了些,继而居然一挥手,从远处招引了一个面生的青年人过来,殷切地与她解释起来。
“这是家兄刘芸,今科与会元同年考中,只是名次远远不及,侥幸挂了个榜尾……”
这刘芸带着和他如出一辙的笑脸,适时地把话接了过来。
“久仰会元的才名,茵弟每逢休沐家来,偶尔提起会元时也总是钦佩不已,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会元一面。”
一家两子,与自己又是同窗,又是同年的,这是打定主意要与自己坐实了交情。
虽是好会钻营,对于她而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顺水人情。
穆檀眉何乐而不为地讶异一笑,“没想到我与二位这样有缘,却是难得。”
刘芸立刻顺杆就爬,连忙递上了话。
“何止如此呢,日后大家同朝为官,还得仰赖会元的照拂啊!”
穆檀眉含笑糊弄道:“还得互相照顾,互相勉励为好。”
那刘芸就忙改口道:“是极,是极!既然如此,我兄弟二人也不多耽误会元了,咱们的包厢挨着,等下在席间定要亲自敬会元一杯!”
穆檀眉道一声请,刘家两兄弟倒是颇为识趣,纷纷回了隔壁房中。
穆檀眉在原地稍站,继而就按着记忆,推门进了包厢。
里间的席面极为铺张,除方才打过招呼的甘楹周行等人,都是熟悉面孔,还有坐在最里面的程谷,一见到是她进来,顿时笑着起身,作势要趟过人群过来。
穆檀眉没瞥见王为敦的身影,心里有些明白,就只作不知地上前,制止了程谷的举动。
席上只余一把空椅,是众人特意留给她的上座。
穆檀眉从容坐下,端起酒樽,含笑一扬。
“诸位请便就是。”
屋内一众国子监生,观穆檀眉全然是不计前嫌,平易近人甚至更甚从前,皆是心中暗暗放松,刹那间就热热闹闹地推杯换盏了起来。
期间果然如刘氏兄弟所说,相邻的几个包厢,陆续有国子监的同窗前来敬酒。
穆檀眉或是面熟,或是提不起一丝印象,然而今日能够赴宴之人,自是在来前就暗自摆定了立场。
是以一轮轮庆贺下来,穆檀眉几乎听尽了溢美之词。
不愧是天下至学的国子监,连举杯间的祝词都是华美辞章。
酒过三巡,穆檀眉却没事人一样。
有了昨日的经验,她多用了珍馐,草草饮酒,这般就能轻易地压住许多醉意,到了中场,穆檀眉就借口醒酒,暂且离了席面。
合上房门,屋中的热闹被阻隔一空。
穆檀眉安静了下,还未来得及清净,立时有几个本就立在廊下,相互饮酒交谈的同窗,连忙迎了上来。
“会元可是要更衣醒酒?”
有人带了些忐忑,上前探知她的意思。
见穆檀眉颌首,那同窗稍松了一口气,与同伴迟疑一下,旋即为穆檀眉引路到周围一间幽静的房前,“会元稍歇,我让店里送些醒酒汤来。”
“那便多谢。”
她笑着与人寒暄过后,推门而入——
里面有一道薄纱妙影横陈着。
她赶在与人对上视线之前,面不改色地退了出来,将门紧紧合上。
外面果然还候着两个方才跟她挥手暂别的同窗,见她并没进去享用,顿时一脸紧张,堆了点儿笑褶。
“可是有何不妥,要不,我命人另换一间客房?”他犹豫了下,进而询问道:“抑或再多添置一二摆设?”
穆檀眉这下是听明白了,自己借口休息是真要休息,可对面这马屁贼嘴里的“未免简陋,增添丰荣”,那能是真“摆设”吗?
她没脸红,从腰间抽出扇骨,“啪”地打开摇了一摇,作势重新加入到同窗的行列中去。
“时间还早,咱们还是先回去多饮两杯。”
对方心中一喜,忙应道几声是。
走回廊上,她正推了房门,要迈入席间,忽而听见一阵俏而清脆地铃声急响。
穆檀眉一下顿住,心里千思冷沉,回身朝着栏下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