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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昨日回响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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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的感觉并不好受。
身体像是被人为拆卸重组,浑身上下细细密密地刺疼。
呼吸滚烫,手脚却是冰凉怎么也捂不热。
颜亭云不知道是怎么进的医院。
醒来时,头顶的药瓶里还剩半瓶不明液体。
“醒了?”
听到床上动静,一旁打盹的洛景鸿立刻惊醒。先扶着她坐起来,随后倒了杯水,送到颜亭云发白的嘴边。
颜亭云就着他的动作抿了两口,润了润嗓,沉重的身体这才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窗外已经放晴,阳光倾洒进来,驱散了病房的寒气。
“你一直在这里?”
洛景鸿拨弄了下头发,别扭地“嗯”了声:“刚来不久。”
颜亭云长舒一口气:“抱歉,我又添麻烦了。”
“不麻烦。”洛景鸿说,“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楼下给你买。”
“不用麻烦了,我还不饿。”
洛景鸿怔愣,慢慢坐回座位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想说什么,却又怕被更生冷地拒绝。
好半天,寂静的房间传出洛景鸿试探的声音:“你昨晚就没吃饭,早上喝点粥垫垫吧,不然胃又该疼了。”
颜亭云不理解,这人是真听不懂话还是耳朵里自带过滤器。
她就差把拒绝放在明面上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她身边凑。
颜亭云靠在柔软的枕头上,闭上眼,直到沉默足够压抑心中烦闷,才松了口:“随你。”
病房里倏然传出悉悉索索穿外套的声音,持续几秒钟,伴随病房门吱呀一声响,颜亭云才睁开了眼。
床边的矮柜上还放着新鲜的橘子,颜亭云拿起来捏了捏,正要放回去,病房门又被人推开了。
“醒了?”
好在是方婧。
方婧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颜亭云扫了一眼,又默默低下头捏橘子。
方婧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自顾自搬了个椅子,随后在颜亭云逃避的目光中掏出了数学试卷、语文试卷、物理练习册……
颜亭云忽然觉得被子有点沉。
“我都写完了,要不你直接抄吧。”
“什么话,我能做出那种事?”方婧从笔袋里掏出笔,“答案还记得多少?”
颜亭云凑过去看了看:“百分之八九十吧。”
“我妈在楼下停车,你快点把答案背一遍。”方婧蓄势待发。
写到数学大题时,门开了。
“然后把这个公式带进去,多算几遍……阿姨好。”
方母拎着保温桶进来,看到相处融洽的姑娘们,眼角皱纹都淡了几分。
“我熬了点鸡汤,亭云,快来尝尝。”
颜亭云不好婉拒,便接下了。
“妈,我刚才上楼的时候看见洛景鸿了,他说他也要下楼买饭。”
“他啊,他刚下楼就被你洛叔叔接走了。”
方婧猛地抬起头:“他们不是去外省出差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昨晚你洛叔叔给我打电话,说突然联系不到景鸿,我就把事情跟他们说了。”方母剥开橘子,掰了一瓣塞进方婧口中,“这不,他们连夜订机票回来了。”
方婧被橘子酸的抽了抽眼皮,缓过劲,忽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得拉了拉颜亭云的衣袖:“你记得宋凌凡吗?就是总是考不过你的那个。”
颜亭云脑海中没有过多印象,但瞧方婧欣喜的模样,也不好扫兴,便点了点头。
“他原先不是在隔壁嘛,然后前阵子我听老梁说,老梁把他从隔壁班主任手里要过来了。”
老梁,也就是一班的班主任,兼高二年级主任。
“你这孩子,一听到关于凌凡的事就激动。”方母无奈,收拾碗筷去了洗手间刷碗。
颜亭云问:“你和宋凌凡……很熟吗?”
“嗯?表现得不明显吗?”见点滴快打完了,方婧按下呼叫铃,“也对,平时下课你不是去办公室就是去厕所,应该也没注意过我们。”
颜亭云张了张嘴想辩驳。
转念一想,她平时确实躲着班里热闹的地方走,连和同桌方婧的交流也仅停留在“交换作业”这种不体面的事情上,别人对她有怨言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和宋凌凡是青梅竹马。”顿了顿,方婧补充道,“和洛景鸿也是。”
短短的一句话,颜亭云消化了一路。
“要不你还是住我家吧。”
到了学校后门,方婧将充满电的手机还给颜亭云,依依不舍:“宿舍就你一个人,我们实在不放心。”
“就我一个人,挺清净的。”颜亭云笑了笑,接过背包,朝方母道了谢,便进了宿舍。
风华中学的宿舍原身是一栋老旧居民楼,一层三户,一户又分为两室一厅一卫,环境算不上差,却也称不上多好。
至少从外看去,刷新过的宿舍楼倒是能看得过去。
方母拉开车门,忽然问道:“青青,你们班有几个人住宿啊。”
方婧正捧着手机回消息,闻言不假思索:“算上男生,总共七八个人吧。”
“这么少啊,”方母开玩笑道,“那是不是有人运气好能分到个人间?”
“开什么玩笑啊,我们学校超级抠门的。”方婧一骨碌坐起来,“人少自然是和其他班拼一间啊,亭云现在就和5班的住宿生住在同一间宿舍。”
方母皱眉:“5班?是不是那个出了名的混子班?”
方婧点头:“对啊,那个班不仅抽烟喝酒,甚至经常在外面惹是生非。反正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挺头疼的。”
“哎呦那亭云住进去不会被她们欺负吗?她家里人也不管?”
方婧想起那件曾流传于班级里的传言,一些词汇到嘴边却烫了舌。
“我瞧她们相处得挺好的。”方婧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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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愈后的大脑实在迟钝,颜亭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没带宿舍钥匙。
正要下楼去拿,楼梯间突然冲出一阵纷杳的脚步声。
颜亭云循声望去,两个长发披肩,画着红唇的女生从楼上下来。
她们的穿着并不规矩:校服外套束于腰间,裹棉袄都冻人的季节,她们身上居然只穿了件毛衣和光腿神器,不知从哪藏的小高跟踏着水泥台阶,一步步,挑衅般发出骇人声响。
瞧见颜亭云,她们先是一愣,随后拿出嘴里的棒棒糖。
一张口,便是令颜亭云反感的声音:“哟,我们的大学霸回来学习了。”
楼道弥漫着散不干净的潮湿气味,她们一逼近,扑面而来的香水味更是熏得颜亭云止不住的反胃。
“宿管在楼下,”颜亭云后退一步,企图让味道淡一些,“要出去起码遮一遮。”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卷发女生笑着,伸手掐了掐颜亭云的脸颊:“谢谢你啊。”
她的手指细,指尖的指甲长得可以当刀片使。
颜亭云为数不多的脸颊肉嵌在她指尖,很快便见了红。
即使眼眶充斥着生理性盐水,颜亭云依旧低着头,藏在衣袖中的手死死扣着掌心肉,无论如何都不吭一声。
似乎觉得没意思,她松了手:“昨天怎么没去星明?”
星明,是距离学校两条街的酒吧。
颜亭云说:“昨天回家了。”
“切,你还有家?”卷发女生上下打量她,嗤笑,“看来那一巴掌还没把你扇清醒。”
嗡的一声。
大脑一片空白。
颜亭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找宿管借了钥匙开门的。
等她回过神时,腿上、手掌同时产生一股剧烈的刺痛。
手掌上擦了一大块皮,血肉混着尘土,格外瘆人。
黑色的裤腿也染上了一大片狰狞的灰尘。
掸了掸,没弄下去。
褪下裤子和秋裤,腿上擦出了拳头大的青紫。
颜亭云无奈地笑笑,先去了卫生间洗手。
柜子里倒是有创口贴,只是这么一大块,怕是不够用。
颜亭云打开衣柜,突然僵在了原地。
衣柜其实并不大,最多塞两三件厚衣服,再堆放几本书也就够了。
颜亭云没那么多衣服,便将整套冬季校服和一些卫生巾一类的日用品一起堆放。
而现在,衣柜里渗出的水滴无一不表明,她的衣柜被人动过。
一间宿舍分两室,八人寝,一个房间便是四人居住。
而因为宿舍人少,因此两个房间只有四个人居住。
除了杜月周六日回家,便只有史芳和秦笑笑会主动找她麻烦。
湿淋淋的校服散发着下水道的恶臭,如同颜亭云糟糕的高中生活。
颜亭云从床下找洗衣液,前不久新买的洗液桶拎着却轻飘飘的。
颜亭云赶忙打开瓶盖,不出所料,瓶子里已经空了。
这可是真是完蛋了。
现在却不是算账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在晚上宿管查宿之前,把烂摊子处理干净。
时针逐渐指向三点。
颜亭云先找了两片幸免遇难的创口贴贴在手上,随后收拾出一大袋不幸牺牲的日用品,先下楼扔了趟垃圾,又找宿管阿姨借了一小瓶洗衣粉。
从楼下打了热水,颜亭云回到宿舍时,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洗澡还得从外面的澡堂自费洗,现在的颜亭云自然是没这个福气。
忍着疼艰难洗完一件厚重的棉服,却在拧干时又犯了难。
经过热水浸泡,颜亭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
受伤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颜亭云慢慢蹲下.身。
明明是为了缓解疼痛,可不知怎的,胸口突然喘不上气。
颜亭云大口吸着冷气,眼前越发模糊。
浓重的窒息感却化作一柄利刃,一刀刀刺中心脏。
颜亭云已经分不清是身体痛还是心口更痛。
活着真的太累了。
明明,她已经走到了桥边。
偏偏,她遇见了洛景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