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拔刺》叶温初寒

39、梦游（一）

　　许今依醒过来，只觉得头重脚轻。

　　她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今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但她也没资格睡懒觉，书桌上那十几套卷子正耀武扬威地看着她。

　　许今依洗漱完毕，出来吃饭，她推开门，就看见一楼沙发上大咧咧的坐着一个人。

　　陆樊听见动静，眼皮一掀，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这么长时间没见，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变得格外奇怪和尴尬。许今依走到他身边：“你回来了？”

　　陆樊“嗯”了一声，目光毫无收敛。

　　“那以后都住这儿吗？”

　　陆樊轻笑，提醒她：“这是我的家。”

　　他的语气有些冷硬，可许今依在听到他的答案后明显是舒了一口气，眉目间带了愉悦：“嗯。”

　　陆樊漫不经心地问：“最近怎么样？”

　　许今依愣住。

　　“我是指学业方面。”

　　他的语气特别像一个外出久归的家长，然后开始质问孩子在学校的情况。

　　许今依腹诽：要是不怎么样，是请辅导老师还是送去小饭桌？

　　见她没应声，陆樊接着问：“睡眠呢，我看你今天起的有点晚。”

　　许今依收了表情，她觉得今天陆樊非常奇怪，围绕着她问东问西的。

　　“挺好的呀。”许今依偷偷打了个哈欠，“我昨天睡得早，可见早睡也不能早起。”

　　王嫂从厨房过来：“快过来吃早餐。”

　　桌上有煎鸡蛋、包子、油条、小咸菜，还有两杯豆浆。

　　陆樊坐下，看了一眼对面默默吃饭的许今依：“半夜会饿吗？”

　　许今依刚喝了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太奇怪了，这都是些什么问题，陆樊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看她那一脸懵的表情，陆樊心里有了数，开始专心吃饭。

　　吃完，许今依把碗筷洗了，同王嫂打了声招呼，就上楼回自己房间写作业了。

　　王嫂一脸忐忑地看向陆樊：“小樊，怎么样？”

　　陆樊皱着眉：“今天晚上我观察观察。”

　　晚上陆樊就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一宿基本上没怎么睡，一直留意着动静，可许今依没出房间。

　　一早许今依起来，看到在沙发上躺着的陆樊，着实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回房间睡啊？”

　　陆樊打着哈欠，额前的两根呆毛就那么立着，模样有些滑稽。

　　“我愿意。”他冷冷地说。

　　许今依无奈地摇摇头，随他去了，至少他能在家里住着。

　　她进了厨房，打算帮王嫂一起做早餐。

　　王嫂喜欢做炸香肠，就是把火腿肠切成短又扁的块块，放在锅里去炸。

　　许今依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一把刀。

　　这时王嫂进来，一脸紧张：“依依出去等着吧，不用帮忙。”

　　今天要上课，许今依坐在餐桌旁，拿出了单词本开始默记单词。

　　陆樊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

　　晚上，陆樊支着腿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皮都在打架。

　　他真觉得是自己上辈子欠了许今依什么，这辈子才会这么折磨他。

　　自他回来，许今依没有在晚上出来过。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王嫂想让他回来住，故意编出来了那一套说辞。

　　陆樊已经有几天没睡好觉了，他现在是晚上熬夜打游戏，白天补觉，眼底都有了黑眼圈，十分明显。

　　许今依盯着他的黑眼圈看了半天，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开口。

　　陆樊打游戏没开声音，屏幕中的小人遇到了草丛中躲着偷袭的小怪，刚要出手，就听楼上许今依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许今依慢吞吞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淡黄色小白兔的睡衣，两眼无神，凭着熟悉感下了楼梯。

　　陆樊坐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她，看看她想干什么。

　　许今依亳无方向感的在屋子里乱窜，陆樊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目的性。

　　灯光已经被调成了暗黄色，客厅里毕竟有不少家具，陆樊起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许今依边走嘴里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陆樊根本就听不清楚。

　　陆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都怀疑许今依是不是在骂自己，这大晚上的在客厅转悠实在奇怪。

　　陆樊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梦游的人被强制叫醒会是什么结果，他心里没底。

　　于是，在他跟着许今依在客厅转了三圈后，陆樊终于一咬牙，挡在了许今依面前。

　　许今依当然看不到他，自然而然撞了上去。

　　她走得不快，所以在脑袋撞上他的胸膛后，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陆樊只觉自己胸口一热，两处绵软贴近了他的上腹，使他呼吸一滞。

　　许今依没有意识，她只是觉得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能前行，便伸手轻轻推了两下。

　　陆樊纹丝不动，继续观察。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许今依终于发现这里真的过不去，这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嘴里念念叨叨的。

　　陆樊磨了磨后槽牙，突然很想打喷嚏。

　　这下他就更确定了，许今依就是在骂自己。

　　他气冲冲地再次走到她前面充当路障，等她第二次撞进自己怀里。

　　可这一次，许今依提前收了脚步。

　　陆樊以为许今依这是醒了，想忍着脾气跟她聊聊这个情况。

　　“许今依——”

　　空气安静，许今依眼神发直。

　　突然，许今依嘴唇动了动。

　　陆樊生怕自己这次还听不清楚，整个人都探了上去，以自己没有察觉的亲近距离。

　　这下总算是听清了，陆樊瞪她一眼，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

　　清早，许今依起床，出来吃早饭。

　　对面的目光很难忽视。

　　许今依舀了一口小米粥，终于是忍不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陆樊摇摇头，很随意地说：“一会儿跟杨子凌请假，我带你去医院。”

　　许今依一脸茫然：“我为什么要去医院？”

　　她怀疑，是不是陆樊在变相骂自己。

　　陆樊抬眼，那表情，似乎就是在说你自己有病心里没点数么。他“呵”了一声：“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许今依回答得很快。

　　“再好好想想。”陆樊表情严肃，轻轻敲了敲桌沿。

　　许今依顿时又没有那么自信了。

　　“我……怎么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樊故作轻松：“也没什么，就是半夜梦了个游，在客厅走了半个多小时，外加说了半个多小时的话。”

　　许今依如遭雷击，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她昨天学完已经一点多了，几乎是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怎么可能……梦游？

　　许今依问：“我说了什么？”

　　陆樊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许今依：……

　　这是她临睡前复习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陆樊催她：“快点吃，吃完去医院。”

　　“不用了。”许今依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我就是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陆樊眉峰一蹙，严肃道：“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许今依身子一颤，目光中尽是惊惧之色，手里的勺子“啪”得一声掉到了地上。

　　可她仍然坚持：“我不用去医院，自己调整调整就好了。”

　　“这事没得商量。”陆樊拿出手机，要给杨子凌发微信请假，许今依立刻跑过去按住他的手。

　　肌肤相触，一触即离。

　　许今依将手背到身后，目光坚决到近乎执拗：“我真的不用去医院，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我绝对不能请假……我先走了。”

　　她似乎是特别怕陆樊脾气上来，绑她也要把她绑去医院，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家门。

　　陆樊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他闭了闭眼，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慢慢靠在椅背上，下颌一点一点地绷紧了，双手紧握成拳。

　　王嫂过来，她自然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能叹息：“依依就是太要强了，一会儿的工夫都不肯耽搁，你说这可怎么办？”

　　陆樊起身：“我去趟医院。”

　　*

　　来医院替人看病，陆樊还是头一次。

　　他在挂号机面前斟酌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精神科。

　　一进去，挂白大褂的医生眯着眼睛打量他一番，温柔地笑了笑：“小同学是该高考了吧？”

　　陆樊眼皮一掀，还真让他给猜出来了，不过可惜，他不参加高考。

　　但他现在扮演的是许今依，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医生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一边填就诊单：“说说自己的情况吧。”

　　陆樊回忆：“我最近总是梦游，第一次去厨房拿了把菜刀，第二次一边在客厅走一边背古诗……”

　　医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旁边的助手也没忍住。

　　“平时会失眠吗？”

　　陆樊想了想：“睡得晚，沾枕头就着。”

　　“两次梦游间隔了多久？”

　　“四天。”

　　“怎么知道自己梦游的？”

　　“家里有人看见的。”

　　“自己有意识吗？”

　　“应该……没有。”

　　医生点了点头，得出结论：“应该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过于焦虑，才会出现梦游的行为。”

　　他开了一个单子：“再观察观察，如果不行，就用药物干预。”

　　助手看了一眼，将单子递给陆樊：“一定要调整心态，注意休息和运动，放松放松。估计梦游只是暂时，但之后可能会变成失眠、神经衰弱。给你开了两瓶褪黑素，一定注意量，别产生依赖性。”

　　陆樊问：“这药有什么副作用吗？”

　　“有，吃多了会伤脑。”医生倒是坦诚。

　　陆樊皱了皱眉，将单子揣进了上衣口袋。

　　还是不能给她吃褪黑素，在他看来，就许今依那脑子，都能去单独买个保险了，可不能让她毁在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