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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元宵灯会(下) “因为你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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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遇白和顾井斓都曾说她勇敢。
李丹青知道,自己还不够勇敢,很拧巴。
世界上有一种人,用尽全力追求喜欢的人,可一旦喜欢的人进一步,就会害怕得往后退,甚至变得冷漠。
这就是她的写照。
她害怕去爱人,害怕在爱里患得患失,索性省去爱这个选项。
在做出所有事,说出所有话以前,都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突发情况、处理办法在脑袋里过一遍,找出最优解。
所以此时此刻,她攒紧拳头,试图找出一个体面的说法,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变得更尴尬。
“够了!”
一阵馨香围拢她,冥冥中她的神经放松,如同置身温暖的海水中,更有利于思考。
男人牵着她的手,往身后带,宽厚的背脊如稳重的山峦,将她牢牢护住。
她想往前走,想告诉他,其实自己能够应付。
他只慢慢回过头,神情极其淡然,“你休息会。”
接着,她听到一句毫不犹豫的话。
“她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江遇白走上前,握紧她的手,朝顾德音说:“我们换个地方详聊。”
顾德音看看四周人群,忍耐怒火,跟着走出人群。
他们找了个餐厅包厢,简瑶等人也跟着进来。
李丹青刚进门,江遇白按着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刹那间从背包内拿出几个小饼干塞给她。
这一系列举措,再次点燃顾德音怒火。
“江遇白,你到底是不是中邪了?”
江遇白做完一切,情绪不为所动,语气更加坚毅,“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可是她不清醒,对你完全不尊敬。”顾德音没忍住,用手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不要用手指人,这样不礼貌。”江遇白蹙了蹙眉,声音骤然变冷,“顾小姐,这都是我和青青之间的事,还请你不要插手。”
“江遇白!”顾德音越想越气,“我为什么要插手,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特么喜欢你!”
“就算你们在一起,不对等的两个人,也会很快分道扬镳!”
男人眼中全然的信任与偏爱展露无遗,顾德音心上像被尖刀剜上好几道,再也难以维系体面,明明有很多选择,江遇白为什么非得到李丹青面前自取其辱。
简瑶站在一旁,目光晦涩难明。
“分手就分手,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世上本就没有永恒的喜欢和永恒的爱。”江遇白眸光如水般澄澈,如海般深情。
李丹青又无来由害怕,本能往后退一步。
在他释然、安抚的目光里,她逐渐站定。
他笑着缓缓出声,声音若山间清泉叮当作响,滋润人心,“我没有奢求她永远爱我,只是在等她不再害怕,等她重新向我迈出一小步。”
李丹青如遭雷劈,思绪瞬间停滞,她想立刻逃跑,却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拽住双腿。
想要说话,喉咙也像被湿棉花塞住,她害怕面对深情,只能走向熟悉的拒绝路径。
可拒绝的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脱离他们这个圈子既定规则,走向另一个死胡同。
顾德音有不甘心,更多的是不解,“江遇白,我不明白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她不能给你带来什么资源和助力。”
“我不需要这些。”江遇白倒了杯塞到身后女人手中,“饼干干巴,喝点水。”
“我的事,也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江遇白回转身,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姿态,“顾小姐,希望不要有下次,否额所有人脸上都不好看。”
顾德音眼波在他和李丹青间来回流转,眼眶越来越红,最后扔出一句话,夺门而出。
“江遇白,你好不讲道理。”
简瑶没什么太大反应,眼中困惑和反对却呼之欲出,只浅浅送了一句祝福,果断转身离开。
孟智长和江遇杰也互相推搡出门。
室内沉寂的浪潮节节攀升。
这阵浪潮中,李丹青开了口。
“为什么那么说?”
“嗯?”
“为什么要等我迈出一小步?”她说着,嗓音开始抖,一股脑莫名委屈涌上心头,声音也慢慢变小。
“因为你需要整理好一切,我明白。”江遇白的声音,没有掷地有声的霸道,只有些余音绕梁的长久。
温和又轻盈,令人慢慢成瘾。
她突然像是打开情绪阀门,眼泪不经意流下。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哭,甚至于痛哭。
那样终究不体面。
可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
一声声啜泣,变成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心中的滞闷,如果不通过哭泣这样宣泄,还能怎么样呢?
这天的记忆很模糊,一直停留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
泪眼朦胧、脑袋发懵中,断断续续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只有一句她永远忘不了。
“青青,勇者在外征战,都会想回到家的港湾。你只是一直迷了路,大家都在等你回家,所以不要害怕,再慢一点,也没有关系。”
她哭着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也不明白。”
他说:“一潭死水里碰上一根小草,怎么能不为小草坚韧的生命力上瘾?”
他说:“青青,别太小瞧你自己。”
其实她想问,他知不知道,说的那些话,意味着完全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中。
他将完全处于弱势方,由她搓圆揉扁,甚至被抛弃。
人,真的很古怪。
整理好心情出包厢,李丹青路过楼梯时,听到一些细碎声音。
“刚才那张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男帅女美,我儿的人生照片。”
“老婆,别一直给他们拍照,我们也出去玩玩。”
“玩玩玩,你一大把年纪只想着玩,玩物丧志!”
“老婆,那你不也只想着套路小儿子的钱?”
楼梯角落里,江母猫着腰看相机里的照片,闻言抬头,盯住对面背着包的丈夫,“江锦言,你这话,我不爱听。”
“老婆,对不起,我错了。”江父用气音说。
“什么套路,那叫愿赌服输!”江母又将一张照片调出来,怼到丈夫眼前,“我就知道,他们俩一定能遇上,这场打赌,一定是我赢。你看看这张照片,是不是天生一对?”
“是天生一对。”江父放低姿态,连忙附和,“老婆,你没告诉那死小子,我也来了吧?”
“告不告诉有什么区别,你别一天天说儿子就行。”江母压低声音教导。
“看看他一天天那半死不活的样,就是画画闹出来的。”江父声音骤高,“我一世英名,都要被这个狗东西断送!”
啪啪啪,几声脆响。
“要死的,声音这么大,生怕别人发不现?”江母恶狠狠地小声。
“老婆,你怎么家暴我?”江父尾音降下去,含上撒娇的低泣。
“哎呀,你别站那么直,弯下腰,别被儿子发现。”
“老婆,别人都来游玩,为什么我们做贼做得这么卑微——”
“妈、爸?”
楼梯角落里,一对夫妻猫着腰,像在上演谍中谍。
李丹青跟在江遇白身后,见到这种场景,脑中瞬间泵机。
江遇白一开始还不确定,现在只剩无奈。
江父、江母见状,当即站直身体。
“遇白啊,刚刚还在街上,怎么一下子到这来了?”江母缓缓将相机往后递,示意丈夫收进包里。
江遇白看一眼气定神闲的母亲,又流连到那个相机,再看到母亲身后,用鼻孔出气的父亲。
“妈,你们躲在这,干什么?”
“有点饿,进来吃点东西。”
“在楼梯间吃东西?”
“你这是什么态度?”江父顿时插话,“你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管那么多。”
江遇白轻叹,“妈,你要吃什么,我帮你点。”
“不用,不用,你弟人不见了,我和你爸去找找。”江母瞬间拉着江父跑路。
人已走远,埋怨的声音却留下来。
“老婆,你看见没,就因为上次过年不愉快,那臭小子居然不跟我说话!”
“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快走!”
“老婆,你凶我,你是不是更爱儿子......”
随即传来啪啪啪的声响。
元宵灯会,李丹青没能继续看下去,她打算提前走回家。
节日的喧嚣,落在身后。
一路上,男人始终跟紧她,却没有走上前,似乎特意给她留出私人空间。
幽暗的树影爬上颓圮的泥墙,清凉的春风送走萧条的冬天。
月影绰约,在云海起起伏伏,终究露出崭新的脸庞。
路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身后一道长长的身影交接。
踩在潮湿泥土上,她步伐渐渐轻盈,哼起小调。
没有走夜路的害怕,也没有身后空无一人的不安。
只是那阵细碎窸窣声仍在。
她背手回头,“叔叔阿姨没关系吗?”
江遇白睨一眼不远处,自以为藏得很完美的父母。
“算了,他们开心就好。”
“也是。”李丹青想,反正也跟一路,拍一路了。
江遇白也一样,跟一路,守一路,送她回了家。
元宵过后,她和江遇白没有特意再见面。
生活一如从前,只是每到中午、傍晚,他会来帮忙做饭。
吃完饭,两人简单聊聊,又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
天气转暖,她带着绣架去了绣坊练习。
外婆说,绣坊里有很多经验丰富的阿婆,她跟着学习,更能进步。
江遇白搬了家,从镇子边靠近草莓园的宾馆,搬来靠近绣坊的宾馆。
每天早晨,李丹青牵着福宝前往绣坊。
福宝对他很熟悉,从不乱叫,只对他摇尾巴。
他总会站在临街楼上,倚靠窗户前,语气轻快地打招呼,“青青,早上好。”
她会回过头,朝楼上的男人挥挥右手,笑着说:“早上好。”
等她离开绣坊时,他又会从楼下跑下来,帮她牵过福宝,走着送她回家。
他们都不太善言辞,基本上梦到什么聊什么。
遇到街边流浪的小土狗,两人上前逗弄一番,看着福宝和小土狗一起玩。
遇到一棵银杏树,两人会不约而同,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想要做书签。
偶尔口渴,也会摘路边的橘子吃。
一天又一天,荒诞而和谐。
转眼间来到三月,这中间她回了趟南京,和Nancy打了场版权官司。
看到以前的职场同事,李丹青恍如午夜梦回,原来一切已过去这么久。
所有窃取他人劳动成果的人,必定死路一条。
官司理所当然她胜诉,Nancy败诉。
出法院时,Nancy对她说:“李丹青,我就看不惯你这种人,清高得似乎不屑同流合污,实际又对利益在乎得要死。”
李丹青不当一回事,只微笑回答:“恭喜你,我现在变得很朴实,你应该要开心,小偷!”
说完,她没管身后的骂骂咧咧,安心回了家。
刺绣是个极其考验毅力的工种,她不止一次在绣坊,看到有人中途退出。
理由都很现实。
有的理由是太繁琐难学,有的理由是费力不讨好,有的理由是赚不到钱、养不了家。
每每这个时候,外婆都会倒贴些礼物,送那些人走。
外婆说:“人生在世,谁也不容易。”
李丹青也深有同感,她记得一起的绣娘里,有一个三十岁的姐姐。
这个姐姐家里,有个糖宝孩子,一开始来学刺绣,是觉得近来郭嘉扶持非遗技术,希望能通过刺绣补贴家用。
后来这个姐姐发现,手工艺变现的速度,比不上家里开销速度,最后选择中断苏绣学习,进厂打工去了。
还有个对苏绣感兴趣的男孩,最后被家里人知道,家里人觉得男孩学刺绣没出息,强行把人带回家。
李丹青有时候刺绣得晚,没来得及吃中饭,出门随意找个餐馆解决,也会听到一些声音。
比如有人会说,像这种传统手工艺,比不上现代工艺以及互联网工作好赚钱,学了也是没什么发展前景。
还有人会说,传统工艺匠人没权没势,有技术也是白搭。
她承认偶尔会动摇,但外婆一直坚持。
外婆说:“人都会死,留不下什么东西。唯愿这些手工艺品,能在漫长历史长河中,记录我们这群手工艺人的存在。后世之人能从中看到我们这个时代,以及时代中的我们,也就行了吧。”
这天中午,其他绣娘已经离开,李丹青正在绣坊里扫地,准备扫完再回家吃饭。
绣坊大门哐当被砸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哭啼啼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