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无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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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丈稍安勿躁。唐长老乃是东土高僧，还是不要伤了和气的好。”
国君口中说着安抚之语，语声却不似方才亲切，淡漠中透着些许威慑之意。
国丈也是个老油条了，自知方才失言正中唐僧下怀，只好忿忿坐了回去，不再多说什么。
“唐僧”静立在殿中，口中低声念着“阿弥陀佛”，浑不在意国丈方才的激烈言辞。
国君重又摆出一副笑脸，恳切开口道：“长老也知晓我这副身子破败，病骨难愈。倘若寡人只是个凡俗庶民，能活到这把年纪已属侥幸，是生是死也全凭上天安排。
只是生为比丘国君，社稷全系于寡人一身，实在不忍弃世而去。虽则国丈献策，以灵药挽救寡人性命。但若要赔上许多小儿性命，实乃罪孽深重。
对长老有这般不情之请，真是……惭愧，惭愧！”
一旁国丈的脸色几变，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垂首打量桌案上的酒盏，一言不发。
贞英在心中啧啧称奇。这国君原本的样貌颇有正气，说出的话却比国丈还无耻几分。倘若不是知晓那些孩童是被行者所救，还真要以为是那国君良心发现呢。
行者正扮着唐僧，自然不好直接出言嘲讽，便只挑挑眉等着国君的下文。
见他们几人均不接话，国君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继续道：“寡人愿为长老修筑庙祠，亦可派遣僧侣前往西方求取真经。若能得偿所愿，必定将真经送回东土大唐。
还望长老看在寡人之诚心的份上，不吝赐药！”
“唐僧”静静地微笑了半晌，直笑到那国君浑身都不自在时，方才不急不徐开口道：
“民生多艰，贫僧亦不能不动容。若只舍下贫僧这副身躯，便能换来比丘国上下百姓安居乐业，贫僧自然无有不应。
贫僧牵挂放心不下的，惟有求取真经一事。”
又看了看身后站着的贞英几人，故作恳切道：“狱中与这几位小友相识，亦是缘法。不如就请国君与他们几人做个见证。既然国君已答允帮助取得真经，贫僧以身入药，又有何惧？”
押送他们过来的士兵闻之色变。唐僧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将这几个犯人赦免放过，这可同他在牢中的说法不同。可惜当下没有他们插嘴的余地，只好鹌鹑一般埋着头，装聋作哑有苦难言。
国君克制着喜悦笑意，只是眼眉弯起，却是藏不住的，“这是自然。长老愿作此牺牲，寡人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唐僧”又问：“不知国丈的药方，究竟需要哪一味药引呢？先前只说是以贫僧的心肝入药。可人身上长了不少心肝，不知国君需要的是哪一颗？生得什么模样”
这话一出口，不光是国君面露疑惑，连贞英几人也都难掩讶异。
凡人难道不是只有一颗心吗？
国君不明白他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国丈。国丈却似乎早有准备，冷笑一声道：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若要治愈国君之疾，自然要和尚最黑的那颗心！”
“唐僧”听了并不疑惑，也无畏惧之色，只疏朗一笑，引得国丈微微皱眉。为了防止节外生枝，他也不再多作解释，冰冷地催促道：
“还请高僧不要耽搁，速救国君。”
“唐僧”点点头道：“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还望国君恢复康健后，能善待百姓臣属，莫要让尸位素餐者独揽朝纲，令黎民黔首心灰意冷。”
说罢不再看堂上众人神情，劈手从一旁侍卫的腰侧抽出短刀，反手向自己的胸口劈去。
纵然贞英知道行者不可能将自己伤到，但还是忍不住有片刻心惊。更让她惊愕的是，刀刃下露出鲜红的血肉，雪白的肋骨。森森骨茬下，挨挨挤挤跳动着七八颗心脏！
那些心脏彼此间并不相同，有一两颗与血肉近似，亦是红色。另有一颗青紫色的心彷佛被扼住了脉管，即将窒闷死去。却又像过熟的葡萄，呈现出一种即将腐坏的糜废之感。
另有一颗惨白的心脏，乍一看像是即将融化的雪团。最后那颗土黄的心脏则如泥巴般湿泞，几乎要留下些黄色的汁液来。
只是，并没有一颗心是黑色的。
贞英眼前忽然一暗，原是哪吒上前一步，用垂下的衣袖遮住了的视线。
她略略向后靠去，几乎挨到他冷硬的肩头。而哪吒的目光并未落在行者假扮的唐僧身上，对胸腔蠕动的一颗颗心脏也全不在意，反而盯着大殿的一角出神。
贞英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那一角立着一座两人高的金笼，笼中锁着一只白鹤。
白鹤似乎并未被殿中的骚乱惊动，仍安静地伏在地上睡着。
其实哪吒上前的动作并不小，但此刻却并未引起任何注意，只因殿中上下俱对“唐僧”怪异的内脏骇然，甚至有几个侍卫已经丢开长戟狂吐起来。就连国君也忍不住干呕几声，身边服侍的婢子忙颤抖着端上茶水痰盂，为国君漱口。
行者却全不在意，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痛一般，转过脸对国丈道：“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国丈要贫僧剖心，贫僧也舍命剖了，却没找到国丈要的黑心。以国丈看，这下该如何收场？”
国丈方才亦是惊愕不已，如今被行者叫回神，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勉强说道：
“你果真是唐长老？莫不是山野妖怪杀害了唐长老，借了他的身份来我国都骗吃骗喝、为非作歹吧？
你且说来，这几颗心分别是怎么回事？”
行者毫不慌张，笑吟吟道：“这便对国君和国丈讲明。这两颗血肉之心分别是好胜心和谨慎心，乃是希求追逐人间第一流，无法割舍世俗之欲所致。凡人利欲熏心，又要做出亲善清高的模样，是故行止谨慎，长于伪装矫饰。”
他说话间拿起刀鞘对着那几颗肉球指指点点，彷佛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一般。
又指了指那颗青紫色的心说道：“这是贫僧的嫉妒心。譬若见到国丈在比丘国呼风唤雨，将我佛法净地蚕食殆尽，贫僧便免不了要生出嫉妒之心。纵然勉力压抑，仍恨不得除国丈而后快。”
听闻这话，国丈脸色铁青。然而他自得势以来扬道抑佛确为事实，又加上被“唐僧”奇诡的言论震住，一时竟没有出言反驳。
国君倒是觉出些许不对。他正要高声呼唤侍从戍卫，将这举止异常的和尚捉起来，却听“唐僧”又接着高声说道：
“这颗雪白的心则是恐怖心。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而贫僧和这世上凡俗之人无有不同，仍困于死生轮回之苦，却难以堪破虚妄，奢求长生以为解脱。以为自己执着于探求正道，却不知正如春至雪融，皆为梦幻泡影。”
这话正戳中国君的执念。他的神色不由一僵，有些茫然地望向国丈，希望他能帮忙拿个主意。可惜国丈正死死盯着“唐僧”皮肉翻开的胸膛，似是已经把殿上旁人都抛在脑后了。
贞英则在一旁有些走神。哪吒仍挡在眼前，她看不见行者的举止，便只好去看周围的其他人。
绥绥的脸色不大好，索性阖着眼不去看这殿上乱象，不动声色找了就近的圆柱倚靠着休息。
梁姬却显得有些奇怪。
她怔怔望着行者所扮的唐僧，面上全无惊异恐惧，反而带着悠远的缅怀之情，脸颊上滑下一串泪来。
她为何……为何要哭呢？
死生轮回，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然而终究，难以堪破。
梁姬究竟是谁？
贞英面前忽然一亮，原是哪吒放下了衣袖，却皱着眉抬手扶上她的脸颊。
贞英心中一惊，脚步却不知为何钉死在地上一般，没有退开。
冰冷指腹擦过她的眼下，指间留下温热濡湿的水痕。原来她也哭了吗？可是为何竟毫无所觉？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低声道：“你……”
贞英没有听清。只因行者复又朗声道：“最后这一颗黄色的心，是悭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贫僧原本只想给国丈一个教训，将鹅笼中捆缚的小儿放还归家也就罢了，甚至愿成全国君舍下自己的一点道行。
如今却生出贪婪心，不仅舍不得这具肉身躯壳，甚至还想将国丈也熬成汤药，给贫僧自己补上一补！”
国丈听出不对，大喝一声命殿上戍卫捉拿唐僧。兵卒们提起长戟大步上前，却在两丈外“砰”地撞上了什么，前后绊在一起翻滚满地。
哭喊怒喝一时充斥大殿。待他们揉着头颈呻吟站起，才发觉他们方才撞上的，是一面凭空出现的镜子！
镜中映照出他们自己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
但更为奇怪的是，唐僧那副剖开胸膛心肺裸露的身躯仍在镜中，只是身躯上的头颅，分明是国丈的模样！
士卒们惊惶地回头，却见国丈完好无缺地立在自己案前，只不过脸上神情亦是惊惶无比。
国丈忿忿挥动手臂，却难掩恐惧，嘶声大喝道：“人呢！人呢？！快将这镜墙推倒！”
士兵们别无他法，只得强压着恐惧，前后排成紧密的盾阵，向那面镜墙压去。
这边好一阵人仰马翻，而高踞上首的国君终于承受不住这般莫名变化，战战兢兢喊道：“高僧、长老！快收了您的神通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几乎淹没在士兵们的呼喝声中。没想到那面镜墙忽然应声碎裂，士卒们收势不及，又纷纷跌滚在一起，好一阵哭爹喊娘。
殿上众人擦亮眼睛望去。
只见镜墙之后，那几个作为见证者的无关囚犯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其中那位戴着翠绿耳珰尤其美丽的女子，甚至还微微笑着。似乎整场轰动的闹剧只是搏她一笑，全然不能令她蹙一蹙眉头。
与方才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开膛破肚的高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毛雷公脸、穿着豹皮的猴子！
国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猴子的手微微颤抖，尖着嗓子发问：“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假扮东土高僧，祸乱寡人的大殿！”
“猴子”却大笑不止，用手里提着的棒子虚虚将殿中人点了一周，不屑道：“国君真是全无眼力。我和师父欲救你性命，没想到你执意信这妖物。”
他抡起棒子横扫开去，劲风将国丈掼倒在案前。
“这国丈的心肝可是漆黑无比，国君正该拿他做药引才是！”
说罢便起身一个纵跃扑在国丈面前，将他的脖颈死死扼在地上。
“国君若是不信，我这就替你取出来，一观即知！”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无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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