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三太子陪我无限轮回》咕一声

93、旧时人

　　贞英抬手按上额头，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哪吒。”

　　不是恭敬有礼的“殿下”，不是故作亲密的“兄长”，只是那个不带姓氏的最本真的名字。

　　绥绥和梁姬似乎都若有所思，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行者则笑吟吟看着她，眼中竟隐约有欣慰之意。

　　她的额上隐约开始发热，但不至于产生灼痛，反而有种绵长的暖意。她看不到的是，一朵鲜亮的红莲纹路自额头上亮起，在莹白的皮肤下熠熠生光。

　　空荡的牢房中出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彷佛只是某一隅的空气变得更加干燥，隐隐有些发烫。

　　墨迹往往在水中逸然浮散，而眼前发生的一切正如墨迹的颠倒。空中微不可见的墨迹无声汇聚，缓慢凝成一具鲜艳的实体，边缘的轮廓上隐有火焰跳动燃烧。

　　哪吒就这样出现在了这间牢房中。

　　他身上红衣火一般灼眼，腰间金色銙带将他自晦暗背景中勾勒出来，处处与这破败牢房透着格格不入。

　　哪吒手中拿着一柄长弓，似乎原本正在行猎。蓦然间来到此处，他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茫然，而后很快走近贞英的面前，上下端详半晌。

　　确定了贞英没有缺胳膊少腿，哪吒隐约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那猴儿坐在这斗室的另一角，正好整以暇地笑着。虽不至于是不怀好意，但那戏谑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

　　哪吒决计不要理会他，只低声问贞英：“没有伤到哪里吧？”

　　贞英摇摇头，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他们见过的寥寥数面、共同度过的几日间，她至多不过是手上被划破过，并不曾受过什么重伤。哪吒的态度倒像是她时常将自己置于险境似的。

　　她答道：“没有。”

　　看见他手上的弓箭，又有些忐忑。虽然哪吒此前说过可以随时以此唤他，但会不会……突然耽搁了他手上其他的要紧事。

　　于是又问：“没有误了殿下的正事吧？”

　　“我没有什么正事要做，”他很平淡地回答，又看了一眼行者，“你们怎么混到一处来了？”

　　贞英还没来得及说话，行者当即跳起来表达不满，“什么叫‘混’到一处？贞英妹子跟着我，你该一百个放心才是，难道俺老孙会害她不成？”

　　哪吒淡淡一哂：“你自是不会害人，只不过玩心太大，说不准谁就被你带进阎王殿了。”

　　绥绥在一旁沉默不语，不知是不是精神有些不济。贞英还记得这位殿下不会疗愈精怪的法术，忙问道：“殿下可带了伤药在身上？绥绥肋下受了伤，现下行走十分艰难。”

　　绥绥脱口而出：“我不用。”

　　哪吒在一旁顿了片刻，视线并没落在绥绥身上，不紧不慢地说：“上回你用剩下的，还有一些。”

　　说罢，从乾坤袋里捻出几片草叶子来。

　　既然已经拿出来，绥绥也不再多言，瓮声瓮气道谢，接过来自己坐到一边上药。

　　梁姬则在一旁含笑问道：“不知这位是……”

　　哪吒并不搭腔，只看着贞英等她应答。贞英只好硬着头皮回：“这是我的……兄长。我想着多个人还能多作一番计较。”

　　梁姬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牢房外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显然有一行士兵正在快速接近此处。

　　孙行者当即变回唐僧的模样，将丢在一旁的念珠又捡在手中，一本正经摆出入定的样子。

　　赖以傍身的七十二变当然不是谁都会的。牢房中凭空多出一个高挑男子实在惹眼，贞英心里有些着急，却见哪吒将弓箭丢开，抬手抹了把脸。

　　那副弓箭倏地粉碎成尘。而他的五官则发生了些许微妙变化。

　　似乎只是嘴巴眼睛鼻子各挪动了分毫位置，整张面孔便忽然普通起来，丢进人群里绝不可能再找见。

　　就在其他几人愣怔的片刻，那一行士兵已停在牢房门外。

　　甫一看清牢房内的情景，为首之人也被好几双盯着他的眼睛唬了一跳，转头对身后几人骂道：“是谁将这些无关人同高僧关在一处的？”

　　有两个兵卒诺诺出列。个子高些的那个抬眼扫过牢房中的几人，双目圆睁。正要说莫名又多了一个，为首兵长却不听他分辩，一挥手大声打断。

　　“惫懒的玩意儿！自己下去领罚。”

　　随后也不再对手下多费口舌，转而挂上一副笑脸，拱手对“唐僧”道：“国君得知长老诚心，撑着病体也愿再见您一面。咱们便不要耽搁了，长老快同我走吧。”

　　“唐僧”略一挑眉，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双手合十道：“多谢国君体恤之心，我这便同军爷前去拜见。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他笑得高深莫测，“贫僧与狱中这几位虽往日素不相识，但在此地碰见绝非偶然，希望能带着他们一同前去。”

　　兵长面露难色，迟疑道：“他们与长老不同，都犯下了大罪，恐怕不能轻易赦免。否则无异于践踏民心，视律法于无物。”

　　绥绥低低冷笑一声，幸好那兵长并未听见。贞英心里也觉得讽刺。捉小儿欲取其心肝时没觉得有悖民意，罗织冤狱也不想着明镜高悬，这时又搬出冠冕堂皇的借口遮羞吗？

　　“唐僧”淡笑着摇头，解释道：“贫僧并非要求军爷释放他们，只是算到他们出现在此地，乃是上天赐予国君的一线转机。沉疴痊愈，指日可待。”

　　士卒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这里是比丘国戒备最森严的监狱，专门用于关押大案要犯。当下关着的却更多是垂髫小儿，只因取小儿心肝作药乃是不能公之于众的隐秘。纵然流言纷起，总不能叫人拿住把柄。

　　他们听了唐僧这话，想当然以为是要将这几人也做成药引。这倒没有什么不可以，十个死囚如今也比不上唐僧的一个指甲盖金贵。

　　低声商议一会儿，他们便应下了唐僧的这个要求，打开牢门给这几个“闲杂人等”戴上枷拷。

　　牢中几人都不作声，表现得十分顺从。贞英原本还担心哪吒受不了凡人的折辱，谁料他亦安之若素，彷佛真是个无知无觉的庶民。

　　她心中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此时此刻，哪吒“乔装”扮成的那副极其普通的面容，无端让她觉得熟悉。

　　彷佛他曾以这样的面貌，戴着乌色幞头，身着绯色宽袖外裳，以一个普通凡人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一般。

　　彷佛他曾以这样的面目，纵马疾驰而过，飞扬的尘土蒙了她一头一脸，可她却大笑不止。

　　彷佛他曾以这样再平凡不过的面目，驻足在她面前，垂首安静地送给她一朵不合时节的花儿。

　　可是好奇怪，她自醒来后就没有见过多少个凡人，又怎么会记住这样普通的一张脸。

　　除非……这吉光片羽般的片段记忆，属于她尚未想起的往昔。

　　纷乱而莫名的片段自眼前滑过，却如同指间流沙一般，她越想看清，反而消逝得愈快。

　　贞英沉思恍神的片刻，哪吒也在不错眼地看着她。

　　法术上他长于作战斗狠，对于变形幻身这类术法算不上多熟悉。临时随意改换容貌当然来不及从头捏一张，他只好选了从前用过的一张脸。

　　裴元庆的脸。

　　如今名叫贞英的她，当然不应该记得关于这张脸的任何细节。然而他奇怪地发觉，自己是那么希望她能想起一丝一毫，以至于察觉到她的片刻恍惚时，心底无法克制地觉得欢欣。

　　哪怕心中知晓，她的分神多半另有因由。

　　倘若……倘若，她记得呢？

　　倘若她记得，那么毫无意义的长生，从此留下真实的刻痕。

　　——

　　比丘国都，宫城正殿。

　　国君高踞主位，看上去约摸五十岁有余，鬓发只微白，不笑时确有君主之威。只不过绀紫的唇色泄漏了些许病意，显出他并非如表面上那般毫无弱点。

　　见唐僧一行人被带进来，国君对他身后跟着的一串“尾巴”视若无睹，目光只在梁姬身上略停了停，很快若无其事笑道：

　　“前几日寡人犯了头疾，痛得发狂，无暇他顾，没顾得上好好招待长老，实在是失礼。还请长老万勿要放在心上。”

　　行者十分坦然地扮演“唐僧”，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乐佛法而忘忧，又何需在意自己身处庙堂或是陋室呢？”

　　一旁却传来突兀的一声嗤笑。

　　贞英悄悄看去，原来那笑声是一位老者发出的。

　　老者坐在国君下首，身着道袍，须发皆白。发髻以一支木簪束起，倒的确显出几分仙风道骨来。想必就是梁姬所说的那位国丈了。

　　国君却彷佛没听见那嗤笑声，神色如常道：“国丈应当已经同长老讲明了寡人所求，不知这几日长老考虑得如何了？”

　　国君所求的自然是取心肝之事。行者只作无辜状，态度恭敬道：“贫僧入城后听说了诸多传闻，心中惶恐。贫僧担忧国丈……越过国君行事。

　　还是烦请国君再同贫僧说明白罢。”

　　这是明明白白的挑拨离间。

　　一旁的国丈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大声道：“你这秃驴好坏的心思，竟敢诋毁于我！
　　原本国君仁慈，望你看在国之社稷和百姓生计的份上，主动奉上心肝。待到国君病愈，还可为你修建庙祠，永奉香火。
　　没想到你如此不识抬举，还不如直接推出去杀了，剖开心腹。

　　看你这秃驴有几条命能在比丘国作怪！”

　　一旁的兵士闻言拔刀，只等国君示下。

　　国君的面色却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