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说书妖 “狐狸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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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行者可丝毫不惯着他们的臭毛病，立时拿起葫芦好一阵摇晃，直摇得那两只妖闭嘴为止，一边又笑骂道：
“你们不该叫‘金角’‘银角’，干脆改名叫‘金嘴’‘银嘴’好了。这宝葫芦里的水儿连铜铁都能消融，却融不掉你们这两张嘴啊。”
许是被摇得头昏脑胀，这回里面那两只妖便没有再出言反驳了。
四人便跟随那汗毛变的飞虫向西面走去，一路仍未看到其他小妖。在外面飞了半晌，那小虫很快钻进了一道石壁上的缝隙，随后不见了踪影。
他们便停下脚步，心知这面石壁上定然别有玄机。虽然看上去只是山石天生的裂纹，但背后应当另有空间，以关押被捉来的几人。
小白龙一马当先，蹿到石壁前研究起来。他伸手摸索着飞虫消失处的裂缝，又退后两步观察整片石头，随后又凑近摸来摸去。行者见他煞有介事，索性放手让他研究去，靠着块大石头半躺下来休息。
不知他从哪里顺手拿了只桃子，啃得汁水四溅，倒看得贞英有点眼馋。她不由摸了摸干瘪的胃袋，想起上一顿饭还是在压龙夫人洞中随意用的几口茶点，顿时更觉饥饿。
这时忽然有些想念陷空山了。
想念竹深给大家做的饭食，无论荤菜素菜，调味都十分清新鲜美。除了偶尔糖加得太多有些齁，其余完全挑不出毛病。
甚至也有些想念绥绥。虽然自己忘却了从前相知相交的过往，但他仍不言不语替她安排大小事宜。虽然看起来有些凶巴巴的不近人情，但除了怀疑贞英身份那回出手试探，并未做过对她不利的事。
而后又想起修剪花木的辛夷。辛夷帮她买的那些书她只大概翻了翻封皮，想好接下来要先从灵怪轶事的话本看起，希望或许能刺激自己想起更多事情。
早知道这次出来要耽搁这么久，她不如当时就揣着话本出门，像当下这样无聊的时候还能再读一读。
正神游着，小白龙忽然大叫一声，惊得孙行者险些将桃核卡在喉咙里，贞英也是抖了一抖。
“你们看这几处断续的接缝，”小白龙指点了几处并不相连的石缝，“它们虽然相互隔开，但在整面石壁上共同组成了一个……”
贞英按照他所指的几处看去，那些石缝看起来都十分自然，因而并非完全的平直。有些比较长，而短的大约只有长的石缝的一半。虽然那小虫只是从一条不起眼的小缝飞进去而后消失的，但如果将整面墙上所有形态相近的缝隙合起来看，这分明是——
“八卦。”
贞英脱口而出。
小白龙似乎有些惊讶，回头又上下打量她一眼，才点点头道：“没错，是先天八卦。”
孙行者终于来了兴趣，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也来凑近琢磨。
哪吒则挑了挑眉，垂首看了一眼贞英，问道：“你懂先天八卦？”
贞英诚实地摇摇头，“不懂。只是想起之前伪装潜入压龙洞时，反复提起金角银角二妖痴迷烧丹炼药，一心问道，才作此猜想。”
哪吒点点头，“你猜的不错。这些石缝纹理正合八卦之数，但若作为机关，最好应当与山水草木相合，隐于其中。如此明明白白地刻在上面，实在落了下乘。”
贞英大抵明白了。这八卦后对应的机关应当是不同的空间，那几位长老或被关在一处，或被分散关在几处。而他们是否能找僧人及行者的师弟们，则取决于能否选对正确的空间，或是正确的卦象了。
忽然又想起当时哪吒带她飞出无底洞时，并非简单地直上直下，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腾挪，想来也是按照八卦排布的身法，使旁人不得擅入。
幸好她当时死记硬背将那套顺序记了大概，否则回去时到家门口了都找不着门。
孙行者和小白龙嘀嘀咕咕半晌，似乎不能统一意见。小白龙于是有些不耐烦地同后面两人讲，“这卦象画得明晰，但不知哪一卦才是正解。大师兄认为是既济，而我以为是雷水解。”
既济，即已然渡河，意味着已然成功。而雷水解意为即将脱险，离开困境。似乎二人都有道理，贞英对八卦了解不多，不能确认，于是迟疑道：“那不如都试试？几位长老未见得都关在一处，或许都有可能。”
行者听完摩挲着下巴，又听哪吒开口道：“或者……我直接把这石壁炸开，也不必解这机关，见招拆招就是了。”
小白龙嘴角抽了抽，心想不愧是能止小龙夜啼、比大妖还恐怖的哪吒三太子啊。但毕竟还有他和行者的师父在里面，倘若这个机关本身十分简易，可炸开后却破坏了内里空间，更有甚者……万一直接把师父炸死，他们就可以直接打道回府了。
行者回那座五行山，他回他的鹰愁涧，千百年如一日蹲大牢。
行者也少见地叹了口气。若是五百年前，他当然也懒得破解这些妖怪所造的四不像机关，一棒子扫平算逑。只是如今为了万无一失，便不能天天用这种一力降十会的法子，还得耐着性子琢磨琢磨。
换个思路想，这处密室平日里多半是金角银角自己、或是他们的心腹使用。既然是他们自己人，那么即使选错了卦象，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危及性命的后果，至多只是无法进入罢了。但若直接把这里炸开，万一夹层里也埋了火药，那师父他们就小命不保了。
这么一想，贞英说的也不无道理。
于是伸手先叩了坎卦，再叩离卦。坎即水，离即火，以水覆火，则愿望既遂，所图已成。
四周先是安静了片刻，而后石壁内传来低沉的隆隆声，似乎是机关运转传动的声响。又过了片刻，眼前的石壁霍然洞开，内里却弥散着一团雾气，以手触之，有一种湿冷的寒意。
虽然开了门，但行者的脸上未见喜色，甚至少见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这时哪吒却突然开口，“我和贞英进去探一探，你和……在这里等吧。”
说罢，又问贞英：“你可愿意？”
贞英想了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哪吒此前带她出来时，曾保证过她的安全。他应当也是一言九鼎之人，便不会单独将他留给行者和小白龙照看。虽然行者应当十分靠得住，但毕竟与贞英只是初识。
而若是他们师兄弟一同进去探察，小白龙定然不放心哪吒在外面看门，怕他直接将门一关来个“断后”。而反之亦然，哪吒也不可能完全信任小白龙，因此必须将行者也留在门外。
贞英于是点头应道：“自然愿意。”
行者的脑瓜儿可是一等一机灵，自然也想得通这来龙去脉，因而猴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唉，本来只是想让天上那群老东西动一动，没想到他们还把活计派给哪吒你了。现下真是越麻烦越多，实在对不住。”
小白龙在一旁撇撇嘴，但并没插话。
“阿英妹子也是，”行者又转头对贞英道，“此番替俺老孙涉险，实在过意不去。俺可许妹子一诺。日后若有需要，俺老孙定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贞英本觉得他有些言重了，但也知道他身上江湖气颇重，若不答应难免叫他于心不安，只好笑着应下了。
说罢，贞英便与哪吒走进了那片雾气。
——
西牛贺州，陷空山。
这一天乌羽出门前，不巧在饭堂撞见了绥主事。
洞内众人都知道这个规律，倘若洞主不在，绥主事多半不会在饭点时分出现在饭堂里。因此听说这几日贞英同她的那位义兄离开了，饭堂里大家明显活泛许多，连一向羞怯不爱讲话的竹深，在听乌羽讲笑话时都笑出声了。
乌羽在无底洞内的职责主要有采买食物、贩卖竹具，常常往来于洞内洞外，与山下的凡人打交道甚多。卖货时将山上做的竹具吹得天花乱坠，采买粮肉时砍价如疾风骤雨，一张嘴生得巧舌如簧。
她与洞中大部分妖都关系不错，称姊道妹。大家最爱听她讲山下的轶事趣闻，因此从前洞主还额外允许她每到初一十五可以在山下庙会集市停留，听说书人讲故事，再回到山上演给大家看。这也是陷空山上最受欢迎的活动。
这天清晨在饭堂，乌羽拿着一碗苞谷面粥慢吞吞地喝。今天是休沐日，早起的妖不多，因而饭堂里显得格外空荡。
乌羽前几日刚从山下听了个故事，琢磨着下一回就讲这个。但她是个对自己颇有要求的妖，每次说书前都要练习个三四遍。前一两次就是在上下山时自言自语，接下来就该讲给个别听众寻求反馈了。
这回她抓到的就是竹深。
竹深沉默寡言，但是个非常好的听众。况且他脸皮薄，绝不会说出什么不中听的批评，哪怕有意见也讲得委婉，让乌羽舒舒服服地接受。
既然饭堂人不多，竹深也不必忙前忙后，于是被乌羽按在对面老老实实听说。
“却说有一家和和美美一起生活的狐狸，其中他们家的女儿名叫娜姑，十分乖巧可爱……”
乌羽从茶馆里听来的故事原本并不是这样。只不过凡人间流传的志怪故事要从人讲起，而对于妖来说，故事自然要从妖讲起。
“……娜姑长到一百一十岁那年，她的一位表兄忽然前来拜访，说自己请了一个很有学识的年轻公子当自己的老师。那位老师姓孔，是个凡人，因而免不了要受病痛之苦。最近他的胸口生了一个疮疖，迟迟不见好转，恐怕命不久矣。因此表兄希望娜姑能帮忙望闻问切一番。
原来娜姑一家是狐狸中的医学世家，娜姑自幼也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术法。如今娜姑的父母年事已高，表兄不愿劳动长辈，因此希望娜姑能前去帮忙。”
“可是……”竹深听到这里有些不解，慢吞吞问：“狐狸郎中能治凡人的病吗？”
乌羽两手在虚空中向下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说得对，娜姑也不能肯定。但她是只心善的狐狸，所以便答应下来，和表兄一道去了。
那位孔公子的疮疖的确看着凶险，但毕竟是外表之症，人与妖之间并无多大的区别，是有法子医治的。于是娜姑便取下自己的一只金镯，用力按在那孔公子的胸膛上，将那疮块收在其中。再用一把薄如蝉翼的刀将疮块削了下来。”
竹深听到这儿抖了一抖，“他不会流血而亡吧？”
乌羽摇摇头，“娜姑吐出自己的元丹，将之在创面上滚动了几圈，伤口便很快止血结痂了。
再说那位孔公子，打从第一眼看见娜姑时，病就算好了一半。只因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之人，一时闻到她身上的草木香气，飘飘然如置身仙境一般……”
竹深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掉，又伸出舌头将碗底舔干，“这不会又是一个凡人与妖怪结为连理后背信弃义，最终被妖怪吃掉的故事吧？”
乌羽斩钉截铁道：“当然不是！你好好接着听。”
“后来在表兄的撮合下，孔公子与他们的另一位表姐喜结连理，成家有了孩子。虽然孔公子之后不得不返乡照料母亲，与表兄一家分开了。但多年后又在异乡重逢，且那时娜姑已和另一只男狐狸结为夫妻，几家人时常相聚，日子过得非常惬意。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娜姑一家前一年祭拜菩萨时放了变质的点心，菩萨座下童子便认为他们用心不诚，托梦要降下雷霆以作试炼，一家人十分慌张。正在这时孔公子携妻儿来访，一家人无法，便对他据实以告。
孔公子这才知道他们并非凡人，而是狐狸。尽管他们说不愿孔公子受到牵连，希望他能带着儿子远避。但孔公子坚持不肯，立誓愿以身代之。娜姑的家人们便将祖传的宝剑交给了孔公子，说即使雷霆加身也不可妄动。孔公子则一一答应下来。
等到劫来之日，孔公子手握宝剑立于众狐身前。一道道霹雳在身周落下，直轰得大家头晕眼花，耳中鼓噪大作，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也听不见家人的呼唤。
闪电极为明亮，晃得孔公子泪水涟涟。他努力睁开双眼，却发现一个形似黑熊的怪物悄悄潜到他们周围，块头简直有假山一般大。原来这霹雳只影响狐狸一家和愿意以身代之的孔公子，因此其他妖怪也想趁机来打秋风。
孔公子见那熊妖长臂一挥，便将娜姑抓了出来。他心急如焚，挥动宝剑向熊妖刺去。熊妖手臂受伤一时脱力，娜姑便落回地上。熊妖还欲再抓，但忽然雷霆俱收，天空万里无云。狐狸一家便合力将熊妖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来找麻烦。
最终几家人一同定居在孔公子的家乡，方便时时相见，宴饮作乐。人们都十分羡慕娜姑与孔公子之间，并非伉俪夫妻，却逾越生死的友谊。”
竹深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这故事中间十分激烈，叫他也为娜姑和孔公子的命运捏了一把冷汗。可是终于讲到了结局，他却有些不明所以。倘若按照往常故事的套路，要么孔公子临阵脱逃，狐狸一家发现信任错付，只能自己想办法应对雷劫。要么是最终孔公子与娜姑互明心意，长长久久在一起。
可是乌羽讲的这个结局，却与哪个都不像。
他又怕是自己太蠢笨，犹豫半晌才问道：“所以这故事想说什么呀？”
乌羽刚要张口作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十分冷淡的一句：
“不过是哄骗小妖怪，叫你们以为凡人十分可信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说书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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