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止夜啼 ...
-
待到贞英和哪吒找到孙行者时，他已拿此前骗来的葫芦将那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哄骗着装了进去。只听他们在葫芦内叫骂不止，行者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们斗嘴。
“你这猢狲以为只抓了我们兄弟二人便痛快了吗？我们老母绝饶不了你！”
葫芦里传来的声响并不比蚊蝇嗡嗡声响大多少，只怕这两只妖还以为自己吼得地洞山摇。
行者将葫芦暂时挂在腰间，将莲花洞足有三人高的石制大门推开。环顾四周，一片血迹和碎肉的景象映入眼帘。尽管看起来异常骇人，但实际上只是打伤了几个小喽啰，其他小妖见势头不对，早已四散逃离，地上散落着已然破碎的兵器。
行者招手示意哪吒和贞英跟上，一边嬉笑着摇晃腰间那葫芦。只听里面如两枚铁丸滚动，咕噜噜作响。
“你们放一百个心，”行者十分亲切地对葫芦中的囚徒说，“为了避免你们母子失散，黄泉路是伶仃孤独，我已先将压龙大仙送下去陪你们了。”
贞英微微一怔，咬着嘴唇沉默不语。行者不欲横生枝节，自然没有将事情始末仔细说明的打算，只将压龙夫人的性命因果都自己背了。她当然不会拆台，也不必要这样做。但小白那孩子的哭声似乎犹在耳畔，令她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哪吒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恐怕葫芦里的两只大妖并不知道，外面的孙行者还有旁的帮手。
听闻母亲已死，二妖先是不可置信，继而想起方才将他们骗进葫芦中时，孙猴子腰间那条明晃晃的腰带，似乎正是幌金绳。一时悲恸不已，在葫芦里嚎哭不止，听来几乎有些许悲凉。
孙行者这时也懒得再逗弄敷衍，走在最前寻找僧人和师弟几人被关押的地方。只是这莲花山看着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土包，内里也是别有洞天，几乎和人间的一座小城镇大小相仿。
这里的环境似乎比压龙山要略差一些，也可能是这起子男妖无意精心布置，内里不见花草树木，反而处处都是黄土，未见一丝青绿。他们三人走过哪里，便会掀起一小片尘沙。但好在这层尘灰似乎也遮蔽了日光，让贞英勉强能正常视物，光照不至于强烈到要蒙上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味道。哪吒皱了皱眉，只是此时救人要紧，也没有抱怨什么。反而是行者狠狠打了几个喷嚏，抖了抖虎皮裙上扑落的尘土，一边发起了牢骚：
“这里比起我们花果山实在差之远矣，可见既不是福地，这几只妖也无安排御下的才能，实在不济。”
葫芦里的两只妖随已成为“笼中困兽”，但两张嘴都还硬得很，听了行者这话便同他对骂起来。只是那声音微弱，行者用末指掏了掏耳朵，全当没有听见。
既然这洞中如此之大，他们便放弃了逐一排查房舍的计划。行者随手拔下一把汗毛，吹了口气往空中一丢，便立时变为数百只嗡鸣的小虫。因为过于密集，一打眼看着简直像成片的黑云。
行者对它们咕哝了几句，小虫便立刻散开，飞向洞中各处前去探查。安排好任务，行者这时才回头看向哪吒，一边笑道：“这不比你们天庭的日游神好用吗？那些傻大个儿动作慢吞吞的，我看见了就想踹两脚。”
哪吒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反应，贞英倒是一笑，想起在南天门上看见的日游神。如今过去也不过一日而已，这一日的经历却如梦境般颠扑怪诞。
小虫们还未飞回来，三人随意走动查看，竟然先发现了白龙马。
这些房舍中空无一妖，但饲养的一些禽畜都还安然呆在笼舍里。想来小妖们在食槽里布下过术法，即使不加看顾，饲料也会定时出现在食槽中。因而那些禽畜都十分安静，并没有因为饥饿吵闹起来。
但当他们经过一座格外气派的宅子时，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马儿的嘶鸣声。行者连忙几个纵跃跳上屋顶，待确认了嘶鸣声的源头，便飞身向后面的仓舍而去。
仓舍原本放些钉耙铲子等工具，如今里面却多了一匹五花大绑的白马，正躺在地上挣动，口中不时发出嘶响。
“欸哟哟，他们怎么连你都捆上了？”行者也是一阵纳罕，连忙上前解绳子。若是旁人他早就一刀把绳子劈断了，但毕竟与小白龙还有些同行的情谊在，只好耐着性子上手了。只不过那绳子捆得粗暴，他手上解了半天反而又多打出几个死结。
白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偷偷翻了个白眼。
贞英见状便也上前帮忙，拔下铁簪将几个死结勾断，而后慢慢拆解。废了两盏茶的工夫，终于让马儿重又站起来，四足落地了。
刚一站好，马儿便化成了人形，竟是个俊秀的白衣小郎君，身上还穿着一副银色甲胄，本应是十分潇洒有精神的。只是经过这番折腾，他身上也不免沾染了灰黄尘土，一张俊俏的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鬓间两缕垂下的发丝也显得毛躁，衬得那张俊脸十足阴郁。
“大师兄你怎么才来？老子真是阴沟里翻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孙行者大概早已习惯他这副臭脾气，倒也不以为忤，只简单解释了收拢法宝的始末，又问：“你知道师父他们被关押在何处吗？”
小白龙没好气地说，“不知道。这些妖还真以为我是匹马，将我单独捆了，预备着等不忙的时候拿我打牙祭。至于师父他们，说是要炖成药膳，做法更精细些，许是在他们的后厨里关着。”
说完又是一阵恼怒：“有眼无珠的东西！也不知道谁才是真的造化钟灵，竟要把师父和那呆子一起炖了，若真叫他们吃到嘴也不怕肠穿肚烂！”
贞英实在觉得好笑。西天取经这支队伍中，行者武力高强却被同伴负累，这白龙不知本事几何，脾气却臭得很。自己被捉住了倒不觉羞恼，反而骂起捉他的妖怪是夯货，不先吃他却要吃别人。
贞英一边将簪子插回发上，一边为行者叹息一声。恐怕对行者而言，将拦路的妖魔鬼怪统统打死，还不及和这几人一同赶路来得累。
她这一叹气虽不着痕迹，倒叫小白龙才发觉行者后面还跟了两人。他的视线从贞英脸上滑过，而后落在哪吒身上，不由得悚然一惊，一跃到三丈开外同他们拉开距离。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声音都有些抖，方才的凌人气焰瞬间消失无踪，足尖下意识在地上蹭来蹭去，似乎想挖个坑从这里逃走。
贞英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小白龙，见他鬓间都流下了几滴冷汗，紧张的神色不似作伪。又转头去看哪吒。哪吒倒是两眼放空，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瞥了下孙行者，示意让他来解决。
行者略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毛。这几日好一番折腾，竟把哪吒和小白龙的恩怨给抛在脑后了，也忘记事先同他解释两句。
于是笑道，“这次我能打进这莲花洞来，并非单枪匹马，还是多亏了三太子和贞英姑娘。这位是三太子的义妹，多亏了她帮我潜入那金角银角的老母那里，才好把那幌金绳从她手里缴了。若是没有贞英妹子，我恐怕也要折一条胳膊进去了。”
行者刻意避重就轻，不说哪吒反而说起贞英，也是为了让小白龙不必那么紧张。
他倒也很给面子，向贞英拱手一礼，收了方才的恶声恶气，淡淡道：“多谢姑娘援手。”
贞英自然还以一礼，这时才想起哪吒将龙王之子抽筋剥皮的“事迹”。虽然小白龙是西海龙王之子，但一族之间沾亲带故，同为龙族对哪吒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不过贞英不知道的是，小白龙要比哪吒和敖丙他们晚出生数百年。在他还是条不谙世事的小龙时，哪吒已经重塑莲花身，成为天上地下有名的杀神了。
敖丙算是他的堂兄。自幼长辈们便用这位堂兄的故事劝导他，甚至吓唬他，告诫他在西海之外务必谨言慎行，免得重蹈那位堂兄的覆辙。可以说此后千年，龙族中提及“哪吒”之名便能止小龙夜啼。
但对于小白龙而言，“在西海之外谨言慎行”就意味着在西海之内可以为所欲为了。于是他倒是很少在三界之内乱跑，反而一门心思在西海折腾。直到纵火烧了殿上明珠，他父亲终于忍无可忍告上天庭，要将他处死，而后才有了如今同去西天的机缘。
想到此处他更是恼火，还未发作，只听那名为贞英的姑娘又问该如何称呼他。
他不由得一哂，话语中带了几分嘲讽的意味，“我本名敖辛。因此前犯下大错，天庭褫夺了我的名号。观音尊者说待我虽同取得真经，方可恢复本名。”
贞英点点头，又随口说道：“不过何必一定要恢复本名，改名换姓又有何不可？”
小白龙不由得瞠目，明明知道并非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却一时找不到反驳她的话。
孙行者却在一边拊掌大笑，乐不可支，“阿英妹子想得太简单了。你我都是天生天养，无父无母之人，自然觉得名姓是个代号，并无所谓。但小白龙可是大有身家，自然舍不得他们龙族的‘敖’姓啊。”
说完又笑了半晌，直笑得小白龙双脸涨红。他瞥了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哪吒。虽然他一直没什么表情，但总觉得像是被看了笑话，于是瓮声瓮气转移话题：
“三太子殿下不是对龙族衔恨已久，恨不得食肉寝皮，怎么今日肯对我施以援手了？”
哪吒似乎神游已久，听了这话，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说：“是来帮猴子，不是帮你。”
小白龙被噎了一句，气得想还口骂回去，但心里有有些畏惧。虽然知道有孙行者在，哪吒大概不会为难自己。但长久听同族长辈讲哪吒的血腥往事，那种恐惧并不能一下子轻易克服。最终还是闭上嘴，决定吃了这个哑巴亏。
见他终于闭嘴，行者也暗暗松了口气。他倒并不讨厌小白龙的性子，心知如今哪吒也未必会同他计较，但总归还是少说两句的好。无论哪一个犯浑他都得头痛。
此前放出去的小虫渐渐有飞回的了。行者逐一听了回禀，眉头微微拧起。
贞英关切问道：“如何？可找到几位长老了？”
行者点点头，“就在西边，跟着这只飞虫走吧。”
正当几人走出仓舍时，行者腰间沉寂许久的葫芦中，突然传出阵阵冷笑。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止夜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