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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寒山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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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英几乎以为她要哭了,然而那双眼睛虽然泛着雾气般的灰白,但仍是澄明且干涸的。
“真是对不住,”贞英俯身与小姑娘贴得更近些,“我牵着你慢些走?”
小姑娘先是点了点头,忽然又咬着唇有些犹豫的样子,“那样会不会…太慢了些?”
贞英于是体贴地提议:“那我抱着姑娘走,可好?”
“好吧,”小女孩矜持地点了点下颏,十分自然地张开双臂,“你还蛮懂事的,把你留下也不是不行。”
贞英也不同这孩子计较,抱起她出了偏厅,发觉竟不比一只狸子重多少。片刻间心念电转,并没有向外面的山门走去,而是抬腿转而去了此前感受到的微风来处。
小姑娘对她的这番心理活动一无所觉,并没制止她或叫她改道,因而贞英估摸着她也并不认路,总算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
她们穿过了方才压龙夫人召见贞英的主厅,来到了后面的花园。此处全然看不出是在山洞内,天上晴日高悬,碧空如洗偶有丝缕流云点缀,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这里大抵与陷空山无底洞相似,若非原本就是洞天福地是座世外桃源,就是用某种术法将洞外景致“搬”进山内,不可谓不奢侈。
无论天上悬的那日头是真是假,花园总归比洞内明亮许多。贞英的眼睛有些受不住,只好勉强腾出只手遮在眉上,尽量阖起双眼。
脚下的路有些看不分明,她忽然生出些恍惚之感。从晨起随哪吒离开无底洞前往北海,在玄武帝君手中取来皂雕旗,转而去南天门上帮孙行者演那场“装天”的戏码,再到落入凡间与行者碰面……
这一日,竟有如此漫长吗?
她额际忽然痛起来,刺得她险些呻吟出声。但不想吓到怀里的小姑娘,还是用力咬住腮肉忍住了。她用力回想这一日天上地下的行程,究竟时间在何处露过破绽?
贞英记得自己在那处密林歇脚时仍是正午,只是雾气厚重日光不显。后来从林中脱身与哪吒会合,中间至多有一两个时辰。代替行者前往压龙洞时正应是黄昏日暮,为何此时在洞中的花园里,太阳仍高挂在天穹正中?
“喂,你怎么了?”见她出神了好一会儿,小姑娘搡了搡她的手臂,“怎么突然失了魂似的?”
她的小手同她的脸一样惨白,但触之并不冰冷,甚至还有些暖和。十指张合揪住贞英衣领时,手背指节处还有明显的凹坑。
并不是个死物,或是陷阱中牵绊住贞英的幼鬼。她的确是活着的。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些事儿,”贞英握住她的小手,答非所问道:“姑娘还没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名字? ”
小姑娘忽然羞赧起来,趴在她肩头十分不情愿地咕哝:“我没有名字,娘亲和翠姨就叫我宝儿。”
而后又在贞英耳边恶狠狠地补充,“但你不许这么叫我,听见了吗!”
“听见了,”虽然这孩子故作发狠的模样十分可爱,贞英还是没再逗弄她,“我叫姑娘‘小白’可好?姑娘的发色、肌肤和眼睛,都像雪一样白呢。”
给萍水相逢者起名字这种事,实在有些逾礼,料想按着小姑娘十分傲气的性情,定然要大发雷霆才是。
然而却没有。她只是好奇地问:“那为何不叫‘小雪’呢?”
贞英一时语塞。这不过是她随意想到的名字,或许经不起推敲,只好耐心道:“都好,看姑娘喜欢哪一个?”
小姑娘念念有词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那还是叫小白吧。”
又有些好奇地问:“所以…雪是什么样子的?”
小白看上去牙尖嘴利,是轻易不肯吃亏的样子,贞英方才走神恍惚时,竟将她目盲之事短暂忘记了。现下听她这样问,心中不由生出些怜爱之感。
回廊转角有几道身影闪过,贞英决定先在花园躲藏片刻,于是在假山大石间三绕两绕,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能避开外面视线,且背阴能让她睁开眼睛的地方。
这才来得及回答小白之前的问题,“雪和雨十分相似,只是天气寒冷时,雨滴凝结便成了雪花。”
小白想了想下雨时的触感,又问:“所以雪花落在身上,也会湿哒哒的么?”
“那倒不一定,”贞英捏了捏她圆润的指肚,“譬如你的手是暖的,雪花就会在你手中重新化成水珠。但这些假山大石都是冷的,雪花就会在上面层叠堆起来,像春日的柳絮一样。”
“我知道柳絮!”小白陡然兴奋起来,“有时翠姨忘记关窗子,柳絮就会飘进房里来,让我连着打好多喷嚏。”
“那还是要记得关窗。”贞英轻声说。
甫一照面,她便猜出了小白就是翠衣口中失踪的那位“小姐”,而小白所说的翠姨则多半是翠衣。
她猜测小白平日里应当受到了丰沛的关爱,所以才能养成这般心直口快的性子,率真而不令人生厌。这样被宠爱的孩子突然想“离家出走”,若不是想博得更多人的注意,就是腻烦了无微不至的关照,想要自己去闯一闯。
贞英并不想伤害她。听从小白充满孩子气的指令,一方面想从她口中问出压龙夫人的法宝,另一方面若洞中众人想对她不利,有小白在她身边不免“投鼠忌器”。
可就是这片刻的相处,贞英忽然并不忍心利用这孩子了。
也许她不该为小白取名。贞英想起行者巧用手段诓来的法宝葫芦。为何叫名字能将人收进那法器里?盖因名字中其实蕴藏着最简陋、也是最顽固的术法,那不只是一个方便易用的指代,还是两人间密不可分的联结。勾连着期许,伴随着欢欣。
可是贞英这名字,又是谁为她取的呢?她忽然才发觉绥绥讲的故事中曾提及,他的名字是贞英为他取的,但却不曾说过她名字的由来。至于从前与她交往寥寥的哪吒,自然更不会知晓。
她若有所思问:“小白,你没有见过雪吗?”
“没有,”小姑娘摇摇头,“娘亲她们说我身子弱,怕我冻病了。但凡下雪都把我关屋子里。”
“那如果我带你去玩儿雪呢?”贞英看着远处匆匆走过的身影,抱着小白向假山的阴影中又缩了缩。
小白这时候倒是不失警觉,“你是坏人,哦不对,你是坏妖怪吗?”
贞英不由得失笑,“怎么,你曾见过坏妖怪吗?”
小白掰着指头算了算,老老实实说:“没见过。”
“那你如何知晓我是不是坏的?”贞英将她放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上坐好,一边从袖间找了根薄纱带子在眼睛上绑了一圈,总算勉强能视物了。
这下小白有些底气不足,犹豫着猜测:“坏的妖怪应当会把我吃了,但你没有要吃我…”
“吃你作甚么?都不够我塞牙缝的,”贞英整了整小白蹭歪的衣襟,“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带你玩儿雪去。”
说要离家出走是一回事,真的要就此远行又是另外一回事,小白犹豫道:“你不要骗我,现在可是夏日呀。须得等到冬天才能看雪。”
贞英却没被她问住,十分恳切道:“你可知这世上共有四洲?南赡部洲的雪比此地更丰厚些,若我们现在出发,待赶到时便是那里的冬日了。”
未曾出过远门的小白被她唬住了,听完觉得十分有道理,又不想显得扭捏磨蹭,即刻便说:“那我们就出发吧,只是不要被翠姨和娘亲发觉了。”
贞英状似漫不经心道:“小白的娘亲便是洞主压龙夫人吗?”
“是呀,”小白皱了皱眉,“我一直觉得这名号不好听,想让娘亲改了。但她不听我的,非要说‘压龙’比较霸气,镇得住四方修士。”
的确有气势。龙族逐水而居,潜于四海,司掌行云布雨。虽与天庭众仙相比算不得尊贵,但却是凡间离不得的,连天宫也不得不顾及三分。除了贞英那位义兄曾一时兴起抽了龙筋,还没听说过谁能强压龙王一头。
但这名头不会毫无来由,贞英想了想问:“夫人可是与四海龙族有宿怨?”
小白认真地回忆了半晌,“我想没有。但若是我出生前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贞英这才想起妖怪与凡人的不同,忙问:“小白如今年齿几何?”
小姑娘眨了眨眼,灰白的瞳仁如两丸水银流动,将贞英一身色彩绮丽的衣装毫不折损地映照出来。
“我今年一百又三岁。”
小白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却能听到她变了节奏的呼吸,不由挑眉反问:“怎么,难道你比我年纪还小吗?”
“那倒没有,”贞英拭去额上被日头晒出的汗珠,“我怎么也有两三百岁,你还是要叫我姐姐的。”
“好吧,”小白并不太在意,“娘亲说我们比较厉害,所以长得比旁的妖更慢些。或许我要到四百岁才能长得同你一般大呢。”
贞英不禁有些汗颜。若小白知道自己是只白毛鼠,恐怕现在就能变回原身将她直接吞了。
她想起方才於菟那双毛绒绒的虎耳,“我见洞中姐妹种族各异,不知夫人和小白的原身是……”
小白毫无保密的自觉,漫不经心道:“我和娘亲是九尾狐狸呀。”
狐狸嘛,贞英并不陌生,她们陷空山的绥掌事也是只狐狸。但九条尾巴的狐狸……想想都不会是善茬。
“竟是九尾狐,”贞英刻意将惊叹表现得更夸张些,“夫人法力高深莫测,倘若我带你前脚走了,后脚夫人就追上来将我打杀了可如何是好?”
小白反驳道:“娘亲心善得很,定不会伤你的。”
说完似乎也觉得心虚,小声补充道:“倘若娘亲真的捉了咱们,我当然会为你求情的。”
贞英则不大相信,“我自莲花洞而来,那两位大王应当是小白的兄长?他们手中的法宝顶厉害,叫一声名字便能将人收进去化成汤水。
两位舅老爷尚且如此,夫人定然有更要命的玩意儿。恐怕还轮不到你求情,我就已然灰飞烟灭了。”
“他们才不是我兄长,”小白撇撇嘴,忍不住澄清道,“我娘亲才没那么凶恶,怎么会动辄将你杀了化了。她那个法宝不过是根好用的腰带罢了。”
腰带?贞英不明所以,正要细问,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她周身一冷,缓慢转身望过去。假山乱石间的来路仍空无一人,然而一道鲜亮艳丽的身影高踞假山之上。她虽然是笑着的,然而分明周身紧绷。那是一种狩猎的姿态,似乎即刻便会一扑而下撕扯她的喉咙。
小白什么都看不见,但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受控制地打个寒颤,试探着开口:
“翠、翠姨?”
翠衣仍旧笑着,那双眼睛很美,却毫无温度。冰冷的目光落在贞英的身上,几乎将她冻伤。
“小丫头,你在打听什么呢?”
——
压龙洞外,太阳如常落下,山林间的余温很快流失了。
孙行者就是这么被冻醒的。
无论是人是妖是仙,入了夜总是喜欢多愁善感。他免不了想起往昔在花果山当齐天大圣的时候,那么多可爱的猴子猴孙每日围着他打转。等着他教十八般本领,等着他一起吃果子。
离开五行山后,他曾偷偷跑回到花果山看了一眼。左右他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也就是八戒撒泡尿的工夫。那里倒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荒废,仍旧山青水绿,只是山上的小猴子已经是昔日“猴子猴孙”们的玄孙了,自然不再认得他。
若那时他不小心幕天席地睡去了,定然有十个八个小猴子抢着给他盖披风。怎会像如今,取经的一行都不怎么靠得住,每天要他鞍前马后,处理吃喝拉撒琐碎事。今日好不容易偷闲片刻,睡个觉歇息会儿还被冻醒了。
可悲啊可悲。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九曲回肠,叹得风烟俱寂,叹得心灰意懒,叹得哪吒丢了个果子来试图堵上他的嘴。
行者十分灵巧地勾住了那果子,放进嘴里大嚼特嚼。哪吒在不远处生了堆火,背对他坐着。
他一时有些疑惑。山间雾气重,砍木为柴多半也是湿的,不但难生火,反而容易冒浓烟。这都是西行取经后他学会的,毕竟原本做猴子时天生天养,只是如今伺候个肉体凡胎的和尚,才精细许多。
可是哪吒怎么生起的火?转念一想才恍然,哪吒身带真火,不过是打个响指的事儿,何必如此麻烦。
他又想象了一下哪吒给他盖披风的情景,顿时一阵恶寒。算了算了,冻醒了也好,若劳动三太子他还怕折寿呢。
他跳下树伸个懒腰,将虎皮裙扯平整,随口问道:“阿英妹子去了多久?”
“三个时辰多一刻。”哪吒说。
行者抬手搔了搔脸,突然想起山河南北许多郡县都有的……望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