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隐罗裙 “永享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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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英一时呆住了。倒不是因为这要求有多么过分，叫她难以接受。而是她十分意外，对于鸟兽精怪而言，孝悌竟也如此重要，甚至还需要彼此磕头吗？
她是只妖精，还是个忘却前尘的妖精，心中并无挂碍，对本应属于人间的诸般礼节规矩并不放在心上。
“夫人发话，自是应当的，”贞英整整衣袖敛容下拜，“望夫人永享华年，长乐无忧。”
老夫人淡淡一笑，“嘴皮子倒是伶俐，是个乖觉的，且起来吧。”
而后翠衣扶着老夫人起身，转头对贞英简要吩咐道：“我先服侍夫人更衣整顿，过半日一同出发去莲花洞。你先下去歇息吧。”
贞英点头称是，被另一个小妖带至偏厅饮茶了。
此处本应是洞内深处，空气却并不滞闷，隐约有微风流动，似乎除了翠衣引她进来的那条路外，还应有其他出路。贞英心不在焉地啜了口茶，一边想着行者之前的嘱咐。假扮喽啰延请压龙夫人一事已大致完成，但这位老妖身上的法宝尚还没有眉目。
偏厅里不独她一人，不时有侍女装扮者往来洒扫，偶尔上前来为贞英填茶，或是修剪案上摆放的诸多花草。
她于是同她们寒暄攀谈了片刻。众女妖的态度都十分亲善，似乎将她视作真正的贵客，而非无关紧要的传话喽啰。这当然有利无害，贞英便将方才编造的“凄婉”身世又同这些姑娘讲了一遍，再填充些许细节，引得众人或惊呼或叹息。
其中一个姑娘看上去化形未久，听贞英讲的故事十分入神，一双耳朵竟悄无声息变回了毛绒绒的圆形。
贞英不着痕迹地观察片刻。那耳朵上有黑色和橘色的条纹，看上去更像是…老虎的耳朵？
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妖精的行止更接近百兽，身体内栖居的本能，也比远离荒野的凡人更灵光些。贞英的原身是白毛鼠，论理都不够给老虎塞牙缝的，对百兽之王感到畏惧也并不意外。
然而那小姑娘和周围的女子们似乎一无所觉，仍七嘴八舌讨论着贞英的身世。
过了半晌，那姑娘上前两步，亲热地握住贞英的手。她费了不少气力才克制住抽手避开的冲动手，略有些僵硬地笑着，听那姑娘说：
“你也真是可怜。虽有修炼的机缘，却远离妖族而居，不小心流落到凡人的地界，只得在夹缝中求生。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你若同我们一起长大，定然不会那么狼狈。我们姐妹有难同当，无论如何都会拉彼此一把。”
众女子纷纷点头，听那老虎姑娘接着道：“你能被莲花洞的大王救下，实在是幸运。不过莲花洞素来没有女妖，一窝五大三粗的男怪邋遢得很，你在那里待着也不舒心。”
她们俱掩唇而笑，贞英却有些迷惑，不知这话是否在试探她对莲花洞大王的态度。然而没等她答话，老虎姑娘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双眼大睁，乌溜溜的瞳仁定在贞英脸上。
“…所以我们姐妹商量着，待夫人这次从莲花洞回来，我们一同向她求个恩典，把你调来我们压龙洞如何？”
贞英这下彻底愣住了。她想过这些姑娘是在试探她，也想过她们在协助压龙夫人“考察”她，但唯独没有想过她们其实想帮助她。
但是她为何没有想到？是否因为她对妖物精怪并不信任，但这种刻在心内深处的多疑，又是因何而起？
见贞英久不作声，围在她身边的姑娘们将她的沉默当作了犹豫，纷纷绞尽脑汁向她描述压龙洞的妙处。
“你初来乍到，只见了夫人的威仪，不知道她其实是极和气的。夫人法力高深，四方散修莫敢侵扰。你在压龙洞住下，定不会再遇到从前那种事了。”
贞英于是不失时机问道：“我自然十分仰慕夫人。只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若哪一天有法力通天之人觊觎压龙山这处宝地，又该如何是好呢？”
老虎姑娘大力拍拍她肩膀，满不在乎道：“法力通天？真有这样的人就叫他来试试。我们夫人手里也有‘通天’的宝贝呢。”
对方主动提起宝物法器，贞英心中一动，故作茫然状追问：“通天？这是何意？”
那姑娘指了指天，而后抱臂漫不经心答，“…就是天上来的宝贝咯。”
再追问下去恐怕过于明显，贞英暗自将信息记下，听其余姑娘叽叽喳喳，各自说着压龙洞的诸般好处。
“我们平日轮流负责打猎取食，算一算每三日才需外出一回，其余时间在洞里简单洒扫，便可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没错没错，夫人向来不拘着我们，只不许我们在洞中私斗，其余做什么都好。上次於菟同…打了一架，差点儿将洞府捅个窟窿，被夫人罚了三个月不许出洞呢！最多只能去山门边透透气。”
先前的虎耳少女想来就是她们口中的“於菟”，在外人面前被掀老底，她顿时大为光火。但顾及私斗的惩罚，只好磨磨牙忍下这口气。
被这群笑靥生动的女子簇着，贞英的心境也不由轻松起来，有些好奇地问：“既然有许多工夫做自己喜爱的事，你们平日都做什么呢？”
姑娘们又是一阵七嘴八舌。有的说看话本，有的说写话本；有人拿出袖里的弩箭炫耀，说自己醉心改造兵器；有人则喜爱打猎，恨不得每天都替朋友顶班出洞。
於菟则颇为自得地说：“我喜爱下棋。无论是双虎棋还是斗兽棋，我都玩得很好。这些棋都是夫人教我的。凡人不是总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我同夫人五局里也能赢三局。除了…鲜有能与我匹敌的。”
中间那个名字贞英未曾听清。只因为案脚裙下忽然拂过一阵清风，近似薄纱的触感擦过她的小腿，让她有片刻分神。然而定睛向下看去，却全无异样。
“怎么了？”於菟注意到她的视线，也向脚下看了看，不明所以道，“你在找什么？”
贞英摇摇头，正要说话时却见翠衣脚步匆匆走进来，颇严厉道：“别在此处聚作一团，都各自去平日值守的地方仔细找找…”
翠衣瞥了贞英一眼，似乎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说，但又不得不将指令说得更明确些。
“…小姐不见了，你们分头去找。”
众人一时作鸟兽散，於菟走在最末，混乱中还在贞英手心里塞了块糖，示意她不必担忧。
偏厅很快只剩下翠衣与贞英二人。贞英并不晓得她口中的“小姐”是怎样身份，猜测或许是压龙夫人的女儿或养女之类的，于是也关切问道：
“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翠衣捏了捏眉心，淡淡道：“不必了。你远来是客，莫怪我们照顾不周，烦劳在此处稍候。待找到小姐，我们便即刻启程去莲花洞。”
这番安排没有贞英置喙的余地，她点点头道：“我初来乍到，还不熟悉压龙洞内的走道，若迷失了反而给姐姐们添麻烦，便在这里等着的好。”
翠衣也不同她多啰嗦，见她应下，很快离开了。
偏厅内陡然安静下来。贞英饮了口有些冷掉的茶，默数五十下呼吸，周围仍不闻声响，可见一众姑娘和翠衣都走远了。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出来吧。”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彷佛是贞英突然脑子发昏，莫名其妙对着空气讲话。
然而又过了数息，她鲜艳的裙摆簌簌响动起来。一个小兽状的身影从她裙下滚爬钻出来，乍一看似乎并不比一只狸子大多少。
在贞英出声之前，“小兽”倒是抢先问道：“你是谁？洞中不曾有你这样的姐姐。”
仔细看去，她生得粉雕玉琢，看上去像是个七八岁的凡人小姑娘。明明天气并不炎热，方才那群姑娘穿的也都是单层轻薄的裙衫。可这孩子却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棉衣绸衣一应俱全，脖颈上还挂了一副暖黄色的手衣。
若是寻常孩子穿了这么多，哪怕寒冬腊月也得捂得小脸通红。然而这小丫头巴掌大的小脸却是雪白之色。
或者说，太白了，简直可以算惨白。
如此看来，她与寻常小孩又十分不同。发丝全然是雪白的，挽成一个秀气的小髻，却像是小睡时压散了一般，旁逸斜出许多碎发。她的眼仁是很浅的灰色，此刻她扯着贞英的裙摆仰脸望着，眼瞳中分明能倒映出贞英的面容，清澈无匹。
“你怎么不说话，”小丫头有些不高兴，“是不是背着翠姨混进来的？我要告诉翠姨赶你走。”
贞英心中已大致推定了她的身份，听她虚张声势故作老成，并不觉得慌张，反而起了逗弄之意。于是笑道：
“你又是谁？洞中不曾有你这样的小丫头。”
小姑娘一时气短，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但若立刻大呼小叫捉拿贞英，她自己的算盘也要落空了，只好不情不愿地说：
“大人有大量，我不同你计较，只与你打个商量。若你带我一并出洞，便不追究你擅闯压龙山的罪名了。”
贞英略思索一会儿，爽快道：“一言为定，姑娘可不许反悔呀。”
“不反悔不反悔，”小姑娘十分不耐烦，“快带我走吧。”
贞英牵起她的小手抬腿便要走，冷不防却没拉动。小姑娘似乎双脚生根，又不愿与她同行了。
贞英不解问道：“为何不走？”
小姑娘此前老成持重的表情倏地褪去了，面上难得浮现一丝局促，别开脸讷讷道：
“我…我的眼睛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隐罗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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