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皆有缘 “‘至诚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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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
她这样说，伸手想要揩去云罗颊上的泪痕。
然而明亮的日光下，纤长的五指穿过了云罗的身体。默默垂泪的姑娘一无所觉，只望着吵嚷的那间屋子出神。
她缓缓收回手，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人们都说鬼魂不能在人间太阳底下维持，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她并没觉得自己有即将消解之兆，只是无法被活人看到罢了。
缠绵病榻数月，她有些不习惯重又站起身的感觉。不知是因为魂体的分量很轻，还是因为肢体虚弱，走动时总有飘忽之感。
这间院子她已暌违多年，自从出嫁离开李府后就再不曾回来过。与从前相比院中只多了架秋千。她有个大略模糊的印象，似乎是这几个月间云罗嘱咐添置的，盼着她好起来后还能如在苇泽时一般放松玩闹。
生前无福消受，但不想辜负这一番心意。她于是施施然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了。
“…臣知陛下爱女情深，然礼不可废。自古妇人丧仪无鼓吹之先例，臣以为此举不妥。”
没想到死了还能听到活人为自己的身后事争辩。原本那点寂寞淡了些许，反而屋内的唇枪舌剑令她听得津津有味。
父亲沉声道：“周有文母太姒，旦夕勤劳以启文武之兴，以妇人之身列于十乱。公主曾于司竹园起兵来应，高举义旗声震关内，身先士卒亲执金鼓，又岂是寻常女子能及？”
屋内寂然良久，而后一道更年轻的声音说：“鼓吹即军乐。公主一向照抚士卒多得敬爱，若公主麾下将士得见，想必也觉得宽慰。”
原是李瑛的二哥，如今的秦王殿下。
其实自长安一别后，也许久未见过了。但她此时却并不想去再看他们一眼，而仍旧依偎在秋千里晒太阳，恍惚间也觉得是暖的。
前世和更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心头，一时间今生的亲人手足也变得陌生起来，彷佛不过都是红尘过客。
惭，英。
这是观音尊者赐下的名姓，如果还有什么是这缕魂魄真正能带走的，也不过是这个名字而已。
她想起久远的前生，虽于人间已是百年匆匆，但对乍然恢复记忆的她竟如昨日一般。
她想起那位气度雍容的南康公主，竟与李瑛母亲的神情颇为相似，忽然觉得世间缘法奇妙。上一世她曾顽笑般许诺托生于公主膝下，难不成竟成真了？
南康公主自幼喜爱舞刀弄枪，虽然日后并没上阵杀敌，但亦使她们在深宅中得以派遣寂寞。今生她习练骑射，又何尝不是承其意志呢？
如今前朝旧事俱作飞烟。独揽权柄的大司马最终病重而亡，有生之年未曾等来九锡。而南康公主的卒年则于史无载。
她曾舍命相救之人，纵然金尊玉贵如一国帝姬，也只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罢了。
或许…李瑛也是一样。
她握着秋千上的麻绳用力摇了几下，但秋千几乎没有动，只如被微风拂过一般轻晃了晃。
有些无趣地松开手，转头突然发现院门处有一人分花拂柳而来。
青年身着红裳，腰间佩一对双剑，身量劲瘦高挑。一头乌发以银冠高高束起，日光下晃得人有些眼晕。
然而云罗那姑娘仍在院中呆立着，似乎并没察觉到有个大活人进来了。
“惭英。”
那人唤出他的本名，使得她微微一笑，问候道：“三殿下，别来无恙。”
“咳咳…”他似乎呛了一下，很快掩唇道：“无恙无恙，神仙自然是无恙的。”
惭英的笑意更深，连眉眼都弯起，又十分好奇道：“为何阴差还不来捉我呢？”
“我今日来正是为了此事。”
那秋千倒是宽大，他颇为自然地在惭英身侧坐下，“之前和地府那边交待过了，这次你跟着我走就好。”
“殿下有何吩咐？”
惭英倒也不觉得唐突。或许是因为她现在不具实体，只觉得自己与山石鸟兽、晨光露水无甚区别。身边多一人少一人并不要紧。
他的两手交握，指骨摩挲着踌躇半晌才开口：
“这人间历经百年乱世，想必你也感同身受。凡人的怨怒之气于此间翻沸，对六界终归是不好的…”
惭英点点头，若有所悟。但却没接着他的话，转而问道：“数百年来的王朝皆短命，不曾有谁真正坐稳这江山。但上古三代却国祚恒长，一朝少说也有四五百年，这又是为何呢？还请殿下解惑。”
他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斟酌答道：
“夏商建国时崇奉神谕，君主时时奉以牺牲祭品以求风调雨顺。那时的神明不多，大地上的凡人也不多，护佑他们生息亦能帮助神明自己巩固信众念力，于两边都有好处。
人间君主祈愿享国日深，神明自然也希望避免权力更迭影响人口。”
“况且…”他卖了个关子，见惭英听了这些反应平平，不由撇嘴继续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凤鸣岐山，日月著于文王。
朝代改换的背后是信仰的更迭，神仙当然不希望一朝新君践祚后，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失去庙祠供奉。”
“既然如此，又为何会有战国乱世，及至如今群雄割据不得止息呢？”
初夏耀眼热烈的太阳下，惭英银白色的魂体并不能看得分明，几乎如水一般溶在日光中。此前许多世死后，阴差都会很快前来引路，几乎不曾在白日于人间停留。
她抬起手认真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十指，竟觉得有些新奇。
“凡人虽寿数较短，但其中佼佼者的灵智亦不逊于仙人。他们在大地上耕作，一代代缓慢地积蓄力量，”他不紧不慢地说，就像老者为孙辈讲故事一样，“凡人有自己的野心，他们不愿仰神明鼻息战战兢兢地活着，于是用筑渠代替沿河而居，用垄耕取代天生天养…”
惭英明白了他未尽的意思。凡人对神力的依赖渐少，而这必然使得高居云端的神明感到不安。此后的王朝越发短命，不知是信仰倾颓的后果，还是神明有意拨弄乾坤？
毕竟越是乱世，生活愈困苦无望，凡人才会希求神明助其解脱。
他又接着道：“人间已陷恶海，唯有以真经渡人向善。需以至诚至信之人前往灵山，求得真经永传东土，方可救此间凡人于水火之中。”
惭英挑眉笑道：“这‘至诚至信之人’，总不会是我吧？”
他似乎哽了一瞬，勉强道，“…的确不是，但你在这番安排中也十分要紧。我却问你，如何能判定一人的心性是否坚毅不屈呢？”
她偏过头想了想，“将其置于危难险境、利诱之间，或可观其本心？”
他赞许道：“不错。这救苦真经如此重要，自然不能被随便哪个等闲之辈带走。所以这取经的人选虽已千挑万选过，但此去灵山路上仍少不了考验。”
“是何种难关？”
他漫不经心道：“自然是生死之难。”
惭英只觉得这些神仙是不是长年无事可做，非要想出些弯弯绕绕的筹划。既希望有人取得经书，又要将其置之死地，实在别扭得很。
腹诽片刻后她平静问道：“那么这与我有何干系呢？”
“咳，是这样的，”他似乎想抬手挠头，但又按捺住了，“原本我们在西行路上逐一设好关卡，大小妖怪也都安顿下来，只等着取经人到来便是。
但最近生出一桩小变故，有处位置忽然多了个空缺。看你命数与那小妖相近，希望你能暂代之。”
惭英的神情微妙，对面似乎以为她在待价而沽，忙解释道：“你在人间这一生也结下不少善缘。若此番帮忙，说不定光这一回就能把从前的罪孽勾销，日后便不必为前尘所累。”
她笑了笑，依然不置可否，却伸手指了指他身后。
“这件事可从长计议。只是不知阁下扮作三太子的模样，意欲何为呢？”
他双肩狠狠一抖，迟疑着回头望去。却见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青年正站在十步开外，皱眉看着他们两人，一张脸冷得要掉下冰碴。
惭英好整以暇地摇了摇秋千。在她身旁坐着的“哪吒”如同被火燎着屁股一般跳了下去，略显尴尬地扶了扶发冠，又掩唇做作地咳了两声。
后来的那个哪吒走至近前，冷着脸唤了一声：
“师父。”
先前那个便如石化一般呆愣在原地，而后身形一晃，变成个唇红齿白的道童模样。
少年期期艾艾道：“为师不过是开个玩笑…”
惭英在一旁看得有趣，忽然被哪吒的眼风一扫，才礼貌地收敛几分笑意。
他上前一步将一团物什塞进她手里，转而揽住那“道童”的肩臂向外走，“出去说。”
既是仙人，他们并不是真的用双腿走出这间院子，只在一息之间便不见踪迹。惭英这才低头看向手心里的一团。
是那只雪白的狸奴。
惭英这才想起上一世奈何桥边，她曾向哪吒托付了一只小猫的魂体。还以为早就转世去了，不知那位殿下用了什么法子将魂体留在身边，地府竟也没有来寻。
狸奴原本在哪吒肩上睡着，忽然被丢进惭英怀中，疑惑转醒不耐地呲了呲牙。
惭英轻轻挠了挠它毛绒绒的下颏，听这狸奴喉咙间滚出舒服的咕噜声，不由得微笑起来。
这小家伙…怕是早把自己忘记了。
那时公主将这猫儿送给她，嘴上打趣她和狸奴一样懒到骨子里，实则是为了展示对她的爱重。
公主身边不少老人儿其实并不怎么待见她，不过是碍于公主的面子才以礼相待，背地里只觉得她阿谀媚上以求安身。
那狸奴是宫中公主母亲赐下的，是只难得的尺玉霄飞练。公主将猫儿转手赐给她，也是为了堵住众人悠悠之口，教旁人莫要欺辱她。
她记得这只猫儿一向不怎么亲人，那一世死前肯为她跳出来与歹人厮打，甚至叫她有些感动。
只是看哪吒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并不像喜欢招猫逗狗的，没想到竟把这猫儿养起来了，着实令她惊讶。
转而想起方才“真假哪吒”的闹剧，不由觉得好笑。原来传闻中的太乙真人竟是这般跳脱的性子。
昔日在观音座下为哪吒浇灌莲花身时，惭英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只是那时太乙真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模样，且为自己这混世魔王般的徒弟求告到西天来，行容不免有几分憔悴。
但惭英那时倒有些许艳羡。
哪怕身死魂消，也有人为自己奔走，实在是世间难得的真心。
红衣束发的青年倏地出现在她面前。眉眼冷淡唇角微抿，这一回是那位三殿下无疑了。
他俯身向她伸出掌心。
“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皆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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