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长相思 梦魂不到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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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断断续续地醒来，很快又睡去。
每吸一口气，肺腑都觉得灼痛，相较之下肩臂的伤处都不过耳耳。有人给她灌药，有人为她施针，但都不曾明显消除过她的痛楚。
不知过了几日，她似乎被搬动抬上一架马车。车内铺了厚厚的被褥软垫，路上颠簸也几乎不会震动她的伤处。
有人一直陪着她。不需换药喂汤水时就会坐在她身边，轻握着她的手低低絮语。
“…姑娘，我们这就回家去。”
她想说你不要哭，但是既不能开口出声，甚至也无法睁开眼睛。
云罗啊…从年幼时两人便同食同寝，如今竟是身边陪伴最久的、也是唯一的人。她说这架马车要驶回家去，可是哪里是家呢？
最初有记忆时她们住在父亲的封国。百姓安居仓廪丰实，过着如桃源般平和快乐的日子。
她长在母亲膝下，不得不说还是颇得宠爱宽纵。从来不曾使她受什么委屈，甚至对二哥带着她出去疯玩种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会在她令自己身陷险境时才会生气责罚，譬如她险些溺水那一回。
在那之前云罗也一直跟着她和二哥上蹿下跳。只是那一遭挨了训斥，李瑛才终于明白旁人眼中她们身份毕竟不同。此后再做什么出格之事也不会带着侍女，免得她们被自己连累。
此时此刻她一呼一吸间胸腔如被火燎，倒和昔年溺水时颇为相似。可见难受不快的事情的确更为长久，小时候诸般乐事记得不甚清楚，但溺水时的感受却分外明晰。
那片河滩很浅。纵然那时她年纪很小，但踮起脚也能勉强露出头脸，不至于无法吐息。平日她常和二哥比试，偶尔也会有旁的同龄孩子一同戏水，岸边捶洗衣裳的妇人也会笑着看他们玩耍，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只是那一回她在水中游着游着就失去了二哥的踪迹，想站起来涉水走回去，却发现突然踩不到河床，顿时有些慌张。
后来的记忆有些破碎，与多年后的梦境错杂交织，分不清是真是幻。
似乎有怪物将她拖向河水深处，汹涌冰冷的水被吸入胸肺，疼得她想蜷缩起来却动弹不得。
可是后来…
究竟是她自己挣脱了水草的束缚奋力游回河岸，还是真的有一个红绸束发的少年，穿过乱流握住了她的手？
及至今日，终究不得其解。
李瑛终归有一副倔强的性子。即使那一遭后对凫水有些本能的畏惧，她还是逼迫自己再去尝试。后来阖家搬迁至京城，也依旧跟着二哥偷跑到京郊去。
偶尔被母亲发现就要罚跪。云罗有段时间颇具责任心，皱着眉一副小大人儿的样子劝她端庄行事。李瑛从来态度良好认真记下，转头就抛在脑后下次还敢。久而久之，云罗也习惯了她这副脾性。
唉……
自己若是死了，云罗该怎么办呢？
她没能护住阿昭，不想云罗在乱世中重蹈覆辙。
沁凉湿润的帕子擦过额角，拭去李瑛在疼痛和高热中不断散发的虚汗。握住她指骨的那只手也有些凉，并不十分宽厚，但也有几处茧子硌着。
“…我的箭术大有进益，如今可不怕姑娘的考校了，”云罗的语声略带笑意，尽管有细微颤抖，“如今射活靶子已不在话下。”
沉默半晌后轻声道，“那一箭是我射的。从前都是姑娘护着我，如今我也能护住姑娘了。”
原来…竟是如此。
将颉利可汗那一箭劈落的，竟然是云罗。
李瑛用尽全力想握住她的手，但只有拇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但只这一点细微的反应也使得云罗惊喜不已，赶忙又叫了医官进来诊脉，重又开了不少药方，但话里话外还是说情况不乐观，叫周围人早做准备。
云罗那点喜悦很快消失了，医官退出去后马车内重归寂静。
良久，有温热的水液滴在李瑛手背上，让她在一片混沌中也觉得酸涩。
想起幼年时他们缠着长孙姐姐的父亲讲军旅奇事。长孙伯父对突厥民情极为熟悉，曾向圣人献计在泉水中投药。突厥人并不知这是中原人的诡计，还以为是天罚降下有毒的雨水，一时人心惶惶。
最终长孙伯父率部斩杀千余突厥兵。其后数年突厥人都对他十分畏惧，甚至听闻其弓箭声还以为是雷霆霹雳。
他们问：“与突厥人交手时，伯父会害怕吗？”
鬓发早白的武将颇为亲和地笑着。
“也会怕的。只是打起来就顾不上怕了。”
孩子们听得十分兴奋，热烈说着自己日后要如何征战沙场，也像长孙伯父一般威震朔方。
只有李瑛听到他叹息般的感慨——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未尝不是幸事……”
是啊。时隔十数年，她终于懂得伯父未尽的话。
战死沙场，好过死于唇枪舌剑鬼蜮伎俩。马革裹尸，好过病骨支离聊以偷生。
——
再次有神识时，她发觉身周微微的晃动停止了，自己应当已不在车驾上。
许多人来到她病榻边探望。有人握住她的手殷殷唤她名姓，有人召来医官盘问语声沉肃，有人甚至连带着责骂云罗不知护主。而云罗默默听着，不曾为自己辩白。
来来去去的，都不是李瑛想见的人。
天气似乎热起来，窗外花香馥郁，但她身上的伤处一日日坏下去。来探病的人也少了，大多时日只有云罗在她耳边絮絮念着话本子。若念到主人公命数不好的还会哽住，而后自己编造个圆满结局。
李瑛在心中微微发笑，竟觉得身上并不像先前那般痛了。
她终于能睁开双眼那日刚好有访客来。那人见她醒了也十分惊讶，连忙端了清水喂给她润喉。
李瑛饮了两口，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嘶哑道：“…长孙姐姐。”
这一声竟叫那女子红了眼眶，轻声应了，又连忙吩咐云罗去叫医官来。
李瑛却觉得自己再好不过了，身体十分轻盈，折磨日久的灼痛也不再明显。
“许久未见…长孙姐姐，我…我很想念你。”
自从多年前她从京中嫁到晋阳做了李家新妇，此后多年她们总是错过。起兵时二哥将长孙姐姐安置在后方晋阳，攻下长安后接回京中，但李瑛又去了并州。这些年只凭书信往来，故人容貌竟然都显得陌生了。
她握住李瑛的手，正要说话眼泪却流下来，连忙拭去勉强笑道：“你可算是醒了。”
但就算她不通医术，也看得出李瑛这并非是伤病好转，反而更像回光返照。
纵然多年未见，但她们素有灵犀，她亦知李瑛的心结所在，于是郑重道：“勿要忧心，我会帮你看顾云罗的。”
李瑛轻轻颔首，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一时半刻似从阴司手中偷来，她不愿再说什么宽慰的漂亮话，只又问下去：
“你还有什么未了心愿，还有什么要托付的，我一定替你完成。”
李瑛的眼瞳有些混浊，片刻恍惚间竟将长孙姐姐看成了母亲。
她们二人生得并不相像。母亲有世家贵胄的雍容姿仪，长孙姐姐则是书香熏染的林下之风。
唯一的神似之处，全在眉目间那一丝倦然。
二哥无疑是爱重她的，连三宝都知道秦王与王妃恩爱逾常。他们都还是年轻的公子女郎时，李瑛同她交好，二哥则旁敲侧击问长孙姑娘的喜好。李瑛那时还没开窍，不耐烦地叫他直接问长孙家大郎不是更好。
后来旁人没少打趣，李瑛才明白这两人对彼此皆有情意，于是也跟着撮合。她自己的婚事由天家指派，虽不能说不如意，但全非从心所欲。所以那时知道长孙姐姐与二哥终成连理，心中也觉得宽慰。
明明与“雀屏中选”一般都是佳话，但为何身边仍有莺燕如云？为何长孙姐姐与母亲一样，都不再笑了呢？
“阿姊…”李瑛握紧她的手，掌心热意烫得她微微战栗，“苇泽山中…有一间别院，堂屋内有，有座朽坏的…塑像。
寻个匠人…修补…”
李瑛的语声减弱。虽不明所以，但她还是俯身贴在耳边道：“我晓得了，一定把它修好。”
“还有…还有阿昭，”李瑛眼中的光渐渐淡了，“将她的名字刻在我…我的墓中吧，别叫她，孤零零的…”
云罗带着医官回来时，只见到秦王妃呆坐在榻边，面上有一道未干泪痕。
她于是也怔立原地，任那医官满面惶恐地上前摸脉探息，而后跪伏于地。
“殿下…薨了。”
云罗只觉双膝一软，却硬撑着走到榻前。李瑛这些时日一直昏着，此时看上去和睡着了也无甚不同。她一向将姑娘照顾得很好，纵然不能起身，但周身也是利索干净的。
但她知道单薄中衣下覆盖的伤处几可见骨，不仅未有好转，反而一日日溃烂下去。
云罗咬着牙用布巾擦去她臂上湿痕，忽然觉得医官可恨。平日里要拿出方子疗伤时，他们瞻前顾后语焉不详。今日判定姑娘支撑不住了，倒是斩钉截铁起来。
许多人涌入这间不大的卧房。有人放声痛哭，有人泪流不止，许久未见的郎主和大郎二郎也来了。众人哭过一番后，又为姑娘死后丧礼的仪仗争执起来。
云罗默默退出来。干涸的眼窝很快被热烈的日光晃得流泪。
这是昔日李家在京中的宅邸。从雁门将重伤的李瑛送回京中时，本要将她安置在柴府。是云罗据理力争才将她搬进自幼住着的这间院落。
桃花落了又开，云罗在纷纷落英中回望荒唐闹剧，浓酽香气中彷佛大梦一场。
“无妨。”
如果姑娘在她身边，一定会这样说吧。
清风拂过面颊，似乎真有一声浅淡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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