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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入彀中 “可惜先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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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吉倒并未受惊,他只是愣住了片刻。
马槊是极重的兵器,与锏和鞭类似,都有破甲之效。借战马冲撞之力,等闲的明光铠受一击便会破开。更何况他自幼便习练马槊,自信罕逢敌手,因此才格外在意。
那青年硬接了这一击,脸上并无吃痛神色,仍旧一派平静停在原地。彷佛刚刚不过是众人错觉,他压根就没出过手一般。
见他没有上前乘胜追击之意,李元吉很快镇静下来,露出抹惯常的讽笑。
“裴家三郎?我知道你。”
哪吒微微挑眉,自交手以来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但开口时却毫不留情面,“我不认得你。”
李元吉眼中流出些怨毒之意,但很快又笑道:“我一直随长兄长嫂住在河东,不似其他兄弟姊妹久居京中,自然与裴三哥面生些。”
他的脾气莫测难以琢磨,方才还是志在必得要将此人斩于马下的架势,转眼间就亲切地叫了声三哥。不光是哪吒不知该说些什么,连李元吉身后的那些部众都一时摸不着头脑。
若说是旧识,他们自然不敢造次。可那小将分明说不认识自家国公……
李元吉看着身形瘦削,但力气实在不小,将那长长马槊在手上转了转,又笑吟吟道:
“裴三哥从军而去,离家日久,不知有没有向裴伯父去过信?他老人家可实在很想念你呢。”
哪吒抿唇不语。无论是官拜光禄大夫的裴父、和婉风趣的裴母,抑或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裴家二郎,原本都与他毫无瓜葛。
只是……
只是原本仙凡有别,但他们全然不知,曾无意间向这冒名顶替之人给予了些许温情,却令哪吒难以将他们如旁人一般等闲视之。
“他们现在何处?”
“自然是在关内京中安安稳稳待着呢,”李元吉眯着眼微笑,“裴三哥若是不放心,思念二老,何不随我回去呢?”
哪吒冷淡摇头,“不必了。”
话音甫落,便执缰回身向谷内策马奔去。但那马儿不是甚么脚力惊人的品种——毕竟如罗士信坐骑那般的好马,都被王世充那不成器的子侄夺爱了——跑起来并不利落,很快被身后的李元吉追上。
他重又将马槊提起,携雷霆之力向前掼来。哪吒只略略侧身,用单捶隔开长槊末端,顺势向后扫去。
若非李元吉那匹马是难得的良驹,动静自如及时让开,恐怕半个马头都要被击瘪了。
这一回合李元吉又未讨着什么好,两人隔着十数步远近,再度无言对立。
他直勾勾盯着那对银锤,忽然心有戚戚道:“我与三哥用的都是这般有去无回的兵器,正说明你我才更脾性相投,今日相逢正是缘分。”
哪吒嘴角抽了抽,心道今日在此地对阵的确并非偶然,要堵的就是他李元吉。这年轻人是金翅大鹏转世,有这般乖戾性子倒也不奇怪。
金翅大鹏鸟是凤凰之子,生而能飞翔九天,火眼闪烁,喙爪尖利如刀剑。据说最初大鹏鸟生来是要吃龙的,只是后来为了海内安定,才不许他造次。
长年吃不到喜爱的猎物,大鹏鸟的脾气难免凶戾残暴。思及此,哪吒甚至觉得倒不如由得他把龙族摄来吃了更好些,左右他是乐见其成的。
正想着,却听李元吉说道:“我从前远离京畿,不曾拜会过裴伯父。因而我晓得裴三哥,并非因为两家是世交,而是…因我三姊。”
哪吒想了想他们凡人错综的亲缘关系,才明白他说的就是这一世的惭英。
“我听二哥说,裴三哥曾在围猎时救了三姊性命。且颇有君子之风,为全三姊清白名节,不慕虚名,并未叫旁人知晓始末。”
哪吒垂手将银锤搁下,冷淡道:“清白与否自有心知,何须谁的成全。”
被直接驳了面子,李元吉也不恼,又接着道:“二哥还说他那时觉得裴三哥家世相当,为人清正自持。纵然三姊眼高于顶,也可堪良配。只可惜……”
他故作惋惜状摇头,叹息道:“可惜先帝昏聩,乱点鸳鸯谱,非要将我阿姊与柴家那傻小子凑作一对。”
又抬眼一笑道:“想来裴三哥为免伤怀避走军中,值此乱世颠沛至今,都是那狗皇帝造的孽啊。”
哪吒与李二郎有过数面之缘,他看着是疏朗粗放的性子,不像会琢磨这些儿女情长弯弯绕绕事情的人。这一番推想,恐怕都是李元吉自己的揣度。
上一个这么会瞎联想的人,哪吒觉着还得是龙吉公主。不知金翅大鹏回到天上后,会不会与龙吉公主惺惺相惜,一同编排故事。
“说来姓柴那小子正随我二哥往虎牢去了,”李元吉眉梢高挑,似是才想起这回事一般,“说不准哪一仗就埋骨中州了。看在做过我姊夫的份儿上,说不准也能埋进这座邙山。
在这洛阳困守孤城有什么意思?裴三哥此番随我回去,事在人为啊…”
险些将“撬墙脚这档子事只怕有心人”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荒诞过了头,哪吒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心想柴绍可是金府星君萧臻转世,还真不是说死就能死的。
他懒怠同这小子再多费口舌,纵马向谷内进得更深些,而后回身与李元吉过起招来。跟随的部众见国公咬牙角力,又素来知道他争强好胜的性子,一时也不敢上前。
两人兵器相抵,李元吉手臂上青筋毕露,牙关紧咬,连眼睛里都覆上血丝。哪吒却需得控制力气,避免伤了凡人性命。
李元吉方才的轻松笑意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面阴翳。手上丝毫不敢懈力,口中一边刺道:
“那王世充不过是宫监出身,靠阿谀君主上位,如今仅据洛阳一城也敢称帝。这等鄙陋之人也值得裴氏子弟舍命效忠?三哥的清正风骨都消磨干净了?”
与火尖枪相比,银锤用得并不灵便。哪吒腕上用力架住他刺来的马槊,下压借力从马背上翻起,身法轻捷落在李元吉背后地面上。
“与你过招,还说不上是舍命。”
哪吒的语气一贯平淡,但话里的挑衅之意激得李元吉大喝一声,拨马回转直冲他而去。
步卒对上骑兵重槊,几乎毫无挣扎的余地。在李元吉看来,裴三决意弃马落地时便已必输无疑。
然而他却并不惊慌,甚至分毫未躲。一支鸣镝自山谷上空疾掠而过,擦出刺耳的尖锐声响。
李元吉还未及反应,山林间伏兵俱出,居高临下向此处涌来。山谷如喇叭形十分拢音,林间一时声如地动,看不出有多少兵马,只以为是洛阳又向邙山多派了援兵过来。
此时此刻就算李元吉再好勇斗狠,也还需顾惜自己的小命,不得不走为上策,打算向谷水回撤。
然而又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年轻些的将领纵然熟读兵书,但终归还是不能将其圆融于心,随意用出。
哪吒想要尽量少折损手下的新兵,只能以奇招制胜。李元吉年少气盛,但身边跟着的屈突通可是沙场老将,并不好对付。
因而他用了反间,刻意将屈突通有幼子困于洛阳一事散播到李元吉耳中,最好使二人间生出嫌隙猜忌。今日发觉李元吉此人疑心比他想的更重,因而才会将屈突通远远抛在后面,独自踏入他的局中。
乘着方才策马前冲之力,李元吉并未收势,在携部下撤走前仍向哪吒刺了一击——
意料之中落空了。
他额角青筋绽起,撂了句狠话,“你就不怕我回京将裴家人全都杀了?”
“那你也要有命回去才是。”
哪吒抬手将一只银锤掷出,那十余斤重的兵器堪堪擦过李元吉的马臀,叫他张皇一震险些跌下马来。
从洛阳带出来的兵卒虽资质平平,但借了地形之利占据上风,一时士气大振。几乎将李元吉带入谷中的护卫尽皆扑杀。
只是他本人还有些本事,搁置马槊向左右连连放箭。步卒胸甲单薄,几乎都应弦而倒。
此时山谷外有步伐声隆隆,厚重甲胄在行军中碰撞出嚓嚓声响,近千人一同动作便使这动静如雷鸣般慑人。
是屈突通那支部伍赶来驰援了。
哪吒迅速连发两支响箭,过了片刻众人才反应过来这是撤回林中的信号。有的人还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头颅军功,又犹豫半晌才回身向来路跑去。
哪吒并不恋战,迅速牵马隐入林中。他手下这一营人数不占优,并非精兵亦无利器,能够借地势占得先机已是不易。若想将敌军全歼是痴人说梦,乘胜追击只会反受其害。
屈突通的确更有经验,不会贸然将主力带入谷地中,而是先遣了小队探察境况,并将李元吉救出去。
毕竟上万兵卒也抵不过一个李元吉。若屈突通打了败仗,以唐王御下之宽和,不见得会有严厉惩戒。但若是害得人家亲儿子丢了性命,屈突通的项上人头恐怕也不保了。
邙山守军在林中又零散射了几轮箭,伤了唐军近百人。
对面出了如此大变故,险些叫未来的亲王命丧于此,自然也无心恋战,且战且退又回到谷水之畔。勉强渡河回到大营去了。
此番虽未伤到敌军主力,但好在李元吉身份贵重,能起到些敲山震虎之效。洛阳形势能再拖延一阵,哪吒也算完成使命,能早日从人间这混沌局势中抽身了。
兵戈止息,尤为冗长繁杂的是清扫战场。尽管打了胜仗,但军容实在狼狈,只得分批由军医清洗包扎伤口,再依序点数斩杀敌军的人头。
日头西垂时,夕阳将邙山映得残红一片,几如鲜血。
哪吒正立在不知哪个帝王的坟头上,负手望向北方。有小兵一溜烟跑来,拱手道:
“将军,陛下遣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