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邙山墓 他忽而舔舔 ...
-
哪吒于邙山之阳扎营。
邙山位于洛阳城北，可以说是这座孤绝都城最后的防线。千年前武王伐纣曾于邙山同各路诸侯歃血为盟，而后历代周天子埋葬于此，沉睡于先祖兴兵之地。
营中兵士起灶烧火，一人过来问他要用多少米粮，哪吒只说不必。
小兵有些惶恐，小心觑一眼他的神色，见没有改口的意思，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哪吒自然不打算为了装成凡人，反而抢了真正凡人的口粮。毕竟数年来大小征战打了不知凡几，百姓死伤甚重，如今连娃娃兵都征来了。
邙山在凡人眼中风水甚好，是龙脉脊背。他在山壁上腾挪几下，利落翻到高处，脚下踏着的似乎就是哪位前朝武帝的陵墓。
极目远眺，围困洛阳的那路李氏军队扎营于河水对岸，营帐齐整秩序俨然。
敌军自关中远道而来，相持多日已是强弩之末。然而于王世充和洛阳而言，左近州县无不倒戈落入李氏手中，洛阳城中储备难以长久维持。前些时日洛口仓亦失守，只得从虎牢关向洛阳运粮。
因而李氏兵分两路，秦国公——也就是那位李二郎，率精兵向虎牢而去，余下李元吉和屈突通继续守在谷州，伺机向洛阳更进一步。
高处无人，他立于此地俯瞰地形，一边将那混天绫拽出来套在指头上翻着玩。
简单来说，他下凡就是为了打赢这一仗。
这天下终将归于紫薇帝星不错，然而时机早晚也至关紧要。太迟则令生民涂炭，而若太早则使为将者骄矜不知体恤士卒生民，无法励精图治以启盛世。
王世充总归是要死的，但并非死在此时此地罢了。
他坐下支颐沉思，双腿悬在崖边空中。崖壁下偶有士兵抬头望见，惊得咋舌，又埋下头喝粥，一边与同伴低声议论起这边面生的年轻小将。
以哪吒的耳目之利，自然能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得分明，只是并不打算理会。
他目光淡淡下扫，发觉这些兵卒在用饭时将枪戟随意搁在地上。有的刃尖朝外，若有谁不慎绊倒，少不得要在头脸上戳个血洞出来。
他心下一叹，知晓这些面黄肌瘦的凡人亦是被征召不久。与哪吒此前所领的瓦岗军旧部不同，他们几乎没受过什么正经训练，就被匆匆绑上了这架疾驰战车。
然而李氏的军队迥乎不同，他们自晋阳起兵以来便已经受磨砺。越大河、入关中，每一步都不乏牺牲。如今再度出关南下，已堪称喋血之师。
所以他要用这千余新兵蛋子，打赢久经沙场的李氏军队。即使秦国公将不少精锐带去虎牢，这一仗也并不容易。更何况……
那个在城门处偷看他那对银锤的孩子捧着陶碗上前，怯怯仰头问他：“将军不用些饭食吗？”
哪吒微微皱眉，别开眼淡淡道：“不必。我如今修道辟谷，以气代食。”
那孩子摸摸脑壳十分纳罕的模样，似乎并不明白什么叫辟谷。周围稍年长些的人同他解释了，他才有些高兴地说：
“原来将军是得道仙人，那我们定能大胜而归。”
众人因他的天真之语哄笑起来，笑得少年一张黝黑面皮都透出红色，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哪吒垂眼看着那些无知无觉笑着的人，有些烦躁地将混天绫囫囵收进袖间。
他并不想这些人死。至少…不要死在他手中。
——
谷水北岸，唐军大帐。
一位年届六旬的武将垂手候在帐外。他的鬓发花白，但肩背宽厚如小山，一双鹰目眼神炯然。若说他这把年纪能徒手搏虎，旁人也是信的。
“进来吧。”
帐中人声音不高，听上去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冷淡之感。老人身后的亲卫露出些许不忿之色，但很快被一个冷厉眼神制止。并不用他跟上，独自进了帐中。
帐内坐在正中的青年只有弱冠之年，但在这老将面前并不显得弱势，甚至淡笑的唇角隐隐有几分挑衅之意。
反是老者率先拱手一礼，恭敬道：“齐国公安好。”
李元吉随意挥手，懒洋洋地笑着，“二哥命你我一同领兵，屈突将军又何必拘礼呢。”
话虽如此说，但屈突通并未松懈，仍垂手立着，“国公叫在下过来，可是要商议用兵之策？”
“正是，”李元吉终于起身踱至舆图前，指尖自邙山越过，在洛阳处敲了敲，“二哥已经启程数日，我们也该有所动作了。”
屈突通嘴角须髯微颤，略微皱眉道：“国公打算如何安排呢？”
青年挑眉回看他神情，开口时语声难掩得意。
“他们派了几千人驻扎在邙山。洛阳无粮，兵卒疲弱，自然先将他们扫荡干净再去围城。”
“…无论如何，洛阳的粮草总还能撑上半月，”屈突通有些犹疑道，“况且一定会紧着部伍供应，如何知晓他们疲弱呢？”
李元吉不紧不慢道：“屈突将军领兵数十载，难道不曾读过孙子的《用间篇》吗？”
屈突通征战沙场时，李元吉还有十余载才出生呢。这话问得颇不客气，但他还是耐心答：“自然是读过的。”
“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先知也。我前些年驻守晋阳时就向四方势力散布间者，如今知晓他们兵力疲弱，自然也是因了间者传来的消息。”
屈突通思索片刻，试探道：“…臣以为，径直出击并非上上之策。秦国公在虎牢那边尚无消息，倘若并不顺利，我军此时出击便腹背受敌啊。”
涿郡河北仍有散落的叛军势力，虽原本都与王世充不对付。但此番唐军来势汹汹，他们唯恐洛阳落入李氏手中唇亡齿寒，一时都向虎牢进军。他们这边兵力并不算多，分了两路实乃冒险之举，若两路都只攻不守…
听到“秦国公”这几字，李元吉的面色倏地阴沉下来。
“等二哥吗…”他唇角勾出个讥讽的弧度，“不如屈突将军说说自己的看法？”
老将略一拱手，“臣以为我军当与秦国公同进同退。若虎牢关大捷，便可于邙山猛攻长驱直入。倘若虎牢那处难以维持，还是一同退回关中，避其锋芒为好。”
李元吉良久不语，半晌忽而笑道：“我听闻屈突将军有一幼子，仍居于东都城内吧？”
老将面色一凛，垂首艰难答道：“确有此事。”
“将军乃忠勇之士，当日降我李唐便十分勉强，不知如今是否仍思念旧主啊？”
李元吉手中把玩着一方小巧铜符。那是能够调度一州兵马的虎符，他却浑不在意，只像握着衣带钩般浑不在意。
“臣不敢，”屈突通立时伏地作惶恐之色，“自归附以来，臣竭尽绵薄之力效犬马之劳，未曾生过贰心。方才提议只是为了…”
李元吉并不动容，甚至冷淡打断他的剖白，“东都有不少旧朝官员家眷。倘若我军攻陷洛阳，王世充无力回天杀了他们泄愤，你如何全父子之情？”
“臣……”
老将面上闪过一丝哀色，最终咬牙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臣断不会因儿女私情妨害忠义。倘若小子真的…便是他命数如此罢。”
李元吉饶有趣味端详他神情，半晌笑道：“原来世间亲缘，不过如此淡薄。”
又殷切扶起他双肘，“将军年事已高，日后可不要动辄下跪了。明日渡河作战，还要仰赖将军才是。”
屈突通面色一僵，沉声应道：“谨遵国公之命。”
出了大帐，他大略向亲卫讲了用兵调度的安排。那人听了始末面色大变，不忿道：
“连那唐王也不曾对将军无礼，这小儿如何敢把威风耍到将军头上？”
老将淡淡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已经走远又回看一眼大帐，不由叹了口气。
那年轻人读过兵法，不知他晓不晓得《孙子兵法》里还讲过——非圣智不能用间。
——
翌日清晨，谷水河畔。
日出前的薄雾中，屈突通率千余步卒悄然渡河。及至摸到邙山守军的外围，便点起红柳枝燃烟示意中军。
李元吉很快亲率骑兵渡河而来，与屈突通合力攻向大营。甚至后发先至，很快赶到步兵前面去了。
这厢屈突通却觉得有些不对。虽然邙山守军粮草匮乏多半十分疲弱，但与他们交手者竟都无奋战之意，甚至有些兵器还没挨上便扭头跑了。
守军总共也只有千余人，理应翻不出什么风浪。况且从李元吉处听了间者传回的消息，说是王世充防着手下叛逃，这守军之将乃是调拨来的，并不曾训练这些兵卒。
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无论怎么看，邙山守军都是必败之势。然而屈突通久经沙场，百般淬炼的心志总觉得有细微别扭之处。原本想提醒李元吉小心有诈，但他为抢战功，已率部下远远跑到前面去了。
沿着邙山山麓一路向南，李元吉只觉所行之处势如破竹。想来洛阳的部众兵疲马困，已失却抵抗之心了。
不过疲归疲，他们跑得还真够快的。还不等交兵那些守军便远远逃了，李元吉狠抽了坐骑几鞭子，奋力向前追去。
拐过山谷折角，前面百步内有一人十分突兀地立马于前。
李元吉身后亲卫有些慌乱，一叠声道：“国公止步，当心有诈！”
他却并未勒马，远远望见前面那人提着一对银锤，又扫了眼腰上挂着的香囊，忽而舔舔唇角玩味一笑。
在亲卫们的惊呼声中，马儿没有分毫减速。李元吉将丈许长的马槊擎在手里，径直向那人冲去。
而他不躲不闪，只是高踞马上立于原地，淡淡望着他们。只在那马槊刃尖将要刺穿胸甲的那一瞬，他动了。
没人觉察他的动作，只看到片刻后李元吉连同胯|下坐骑猛地一震，那马儿踉跄后退险些摔进土里。
他以那银锤，硬接了李元吉的马槊。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邙山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