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戮魂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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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喜乐，是很轻易便许下的祈愿。但若想要真正达成，又何其艰难。
神仙并非无所不能，甚至可以说他们对天地间的规则束手无策，但他们至少能看清那规则，偶尔钻些无伤大雅的空子。
天道难跻，其高且危。能框定大势所趋，但于微末细节亦不能面面俱到。况且若真的皆有定数，这世间岂不是如机械的走马影灯一般，全无生气了吗？
如今的神仙与女娲伏羲那等创世之神不可同日而语，修为大多马马虎虎。否则怎么会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不住天生地养的石猴。
神仙的职责也划分得十分琐屑，冰雪消融都有专人司掌，归根结底也是为了限制各众仙职权，以防有朝一日威胁天道。
凡人需要向神仙祈愿获得庇佑，而神仙亦凭借芸芸香客的念力增长修为，同样是天地间的一处小循环。因而有时神仙会向偏爱的信众托梦，大略告知最为合宜的祈愿方式，譬如某时某地烧多少香云云。
毕竟香火旺盛的神仙每日收到的祈愿不知凡几，自然是挑拣着虔诚的回上一些，有幸能入耳的祈愿实在少之又少。
若是寻常信众说了许愿姊妹长寿这种话，哪吒定然只当过耳云烟。但既认出了那孩子是惭英此世的手足亲人，不免想起还在京中时她对那妹妹的百般回护。
似乎此前每一世，惭英总是孤零零一人，教哪吒隐隐觉得二人是相像的，如今才发觉并非如此。
纵然惭英从未得过天道青眼，甚至可以说是屡遭磋磨。但每每轮回转世并不具前生记忆，所以她总还是热忱的。
譬如前世那位公主对她倾心相待，她便甘心代人赴死、肝脑涂地。今生那家人也算品行端正，因而母亲过世后，她情愿担起照料幺妹的责任。
然而父母亲缘这种东西，他向来不作什么指望，更遑论兄弟手足了。两位兄长与他年岁相差颇大，幼时没有养在一处，如今也并不相熟，甚至有上百年未见了。
这突兀而至的祈愿让哪吒一时想起了许多事，哪怕凡人的感知迟钝，这恍神的片刻也过于明显。
李密眯眼打量他，仍和善笑着问：“元庆在思量什么？”
哪吒不动声色答道：“如今关内陇西、朔方晋阳和中州东都几地局势纷杂，实难决断。”
“确然如此，”李密点点头，“只是若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便是。”
罗士信目露期待地看着他，而秦叔宝则微微皱眉，似也知道这话并不好答。
哪吒沉吟片刻道：“如今王世充陈兵于洛河之畔，意在决战，必携精锐之师，但想来洛阳城中已然空虚。
依照我之见，当避其锋芒、直取心腹。应当择选精兵沿河西行，进逼洛阳。若王世充欲撤军，我们便不再动作。若他强行渡河来兵，我们便再度向洛阳用兵。如此则使其疲于奔命，而我们以逸待劳。”
“不错。此乃兵法有言：彼出我归，彼归我出，数战以疲之。”秦叔宝在一旁淡淡点评，实则是在帮腔。
其余人低声相互交谈，似也挑不出这计策有何不妥。
李密捻须沉思半晌，而后微笑道：“元庆所言不无道理，但作战并非只是套用兵法，还须看敌我兵马实际的境况。”
他用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的洛阳，“东都守军兵甲齐备，与京城的规格无二，这是我们难以企及较量的。”
这一点倒是实情，单论刀兵一项，瓦岗军如今已有些捉襟见肘了。
“其二，兴洛仓此前为我们所破，百姓可任意取用。如今洛阳的存粮也快要见底，他们抱着破釜沉舟之决心而来，纵然我们偷袭洛阳，又怎能料定他们果然会撤兵回护呢？”
他似早已有了计策，如今才说出心中绸缪，“我军按甲不动蓄力以待。王世充求战不得，欲走无路。不出十日，士气已泄，自当悬其头颅于麾下。”
他素来自矜，用兵料事也堪称融会贯通，自然觉得这计谋无可挑剔。然而没想到，听完这番筹划，反对的声音倒比刚刚更多些。
“李公一向用兵如神，然在下此番觉得这安排实在过于谨慎了。”
说话的名叫单雄信，是瓦岗寨的一位老人。他素来是悍勇之士，说话颇有分量，李密还需洗耳恭听。
“王世充昔日不过是司掌律令之吏，论徇私舞弊打嘴仗的确擅长，可用兵作战不过尔耳。纵然有再多良马利器，不过是明珠蒙尘。
李公何必怕了他们？若按兵不动等下去，我们瓦岗军不也会泄了士气吗？”
话音一落，李密面色有些难看，但那群老人却赞同居多。
这里面还有一层关节。单雄信原本是瓦岗军先前统领——翟让的嫡系。先前李密除掉翟让，手段自然算不上光彩。单雄信这些老人也颇识时务，当即表了决心，从此愿听李密号令，才免于流血。李密为了瓦岗军作战考虑，亦不能把事情做绝，使得无人领兵。
但两边终归是有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只是当下一致对外，才刻意掠过假作不知。
目标大体一致，王世充是当然要打的。但至于如何打，各自想法不同，亦不肯轻易相让。李密对翟让的旧部愈发不讲情面，而老人们则暗示若不遂其意说不准便投敌去了——这也并非没有先例。
哪吒在一旁百无聊赖听两派唇枪舌剑。若不是因为自己不具神魂，无法像其他神仙一般金蝉脱壳，比起听这堆汉子打嘴仗，他更想施展离魂之法去看看惭英她妹妹的境况。
争执了近两刻钟，才有人想起哪吒最初提的围魏救赵、以逸待劳之计。那筹划本身无甚缺漏，只是无人愿意领那股奇兵向洛阳去。
正如李密所说，洛阳的兵械精良，城高池深，岂是一路奇兵能轻易攻下的？更多只是为了牵制王世充精力，抑制其在偃师的攻势。
那么这路向洛阳而去的军队必然远离战场，难以斩得人头、缴获辎重，没什么油水可捞。这些将领没一个是愚笨的，自然都推三阻四。
取法于上，得乎其中，两厢比较李密最终还是同意尽快出兵，时机就定在后日。
众将领各自回营，哪吒又和秦、罗二人走在一处。
罗士信面色不豫，低声道：“这群草包。”
又用手肘轻捣秦叔宝下肋，“你来评评理，他们那群人简直有眼无珠。明明裴大哥这计策最不必损伤士卒性命，却非要逞一时意气正面迎击。”
竟有一日是罗士信批评旁人逞强，秦叔宝淡淡一哂，倒说了句持中之言：
“瓦岗寨众人大多草莽出身，如今亦打拼出一片天地。可见自有其行事章法，又何必苛责？”
少年不满地撇撇嘴，又问哪吒：“那裴大哥你就不觉得意气难平？”
哪吒更觉得无所谓。他说出那些话更像戏本子里角色的词句，只是彼时彼刻，裴元庆其人便该说出那些主意，而不被采纳也是注定的。一切只是他被迫站在台上参与的一出戏码，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
翌日入夜，洛水之畔瓦岗寨中。
哪吒在帐中独坐，方才吹熄了灯烛，要做出就寝的样子。
他支颐玩着手中变化成短剑的火尖枪，一边琢磨着是否要用泥土捏个傀儡留在帐中，自己去晋阳看看。
千年之前惭英曾在转世时谢他照拂之恩，而他又觉得自己未曾额外帮过她什么。如今这姊妹是她珍视之人，帮忙看顾一二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只是一来一回可能要耗费半宿辰光，正打算用短剑挖些土来，却察觉到方圆三里内有些异样的灵力振荡。
若是妖魔所为，天上恐怕还要再派武将下来收拿。若不幸恰好将李靖遣过来，岂不是徒增烦恼，不如他直接顺手收拾了。
哪吒随意将那团泥土揉搓几下，丢在榻上用被子盖好，起身掐个诀幻化了身形向那振荡的方向行去。
及至洛水河畔，哪吒远远便看见一个佝偻身影伫立着，上前才发现是偃师这一处的土地公。
土地仰起脸，眯起眼打量这不速之客，半晌才认出哪吒来，忙行了一礼。那笑容有些惶恐，脊背弓得更深了。
“见过三太子。”
难不成如今天庭竟向凡间学了繁文缛节，还是土地在人世日久沾染的习气。哪吒微微皱眉，略有不耐地挥手叫他如常答话。
“殿下怎的在此，可是为了捉妖而来？”
哪吒摇摇头，淡淡道：“在凡间有旁的任务，恰好途经此处罢了。”
土地忙不迭点头，“人间这百年战乱频仍，上头素来叫我们不必插手，老夫也一向谨慎行事。只是今日这异变……似不是人力能及。”
有中坛元帅这样的意外助力，土地简直要笑歪了嘴，只是面上还是维持恭敬的模样，免得触怒了这位传说中喜怒无常的煞神。
哪吒也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从乾坤袋底部翻拣出一面旗子，正是戮魂幡。
这还是他从余化手中收缴而来，亦即那个用化血刀将哪吒劈得麻痹的商营将领。
这戮魂幡能放出黑气，无论人神一旦触及黑烟便会失其魂魄，被宝幡收走。只可惜撞见哪吒这个无魂无魄的怪胎，终于失了手。
哪吒鲜少使用这法器，毕竟这种邪门的玩意儿被认作旁门左道，他也不愿自找麻烦。只是法宝只是器具，端看使用之人是如何催动了。
他轻轻将法器向上抛起，那旗幡悬在空中，无风自动。却并未放出黑烟，更像是将周围气流徐徐吸入。
良久，那旗子缓缓倾倒，指着河对岸的方向。
那是王世充扎营之处。
能收走魂魄，自然亦能搜寻魂魄。哪吒催动这戮魂幡找到了无根游魂。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戮魂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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