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信神佛 ...

  •   他们如今住在长乐宫,比李府自然大得多。待李瑛赶到父亲殿前时,正撞见四郎大步而出。

      他左颊红肿皮肤浮起,似是被狠狠掴了一掌。原本走出殿门时他还举着衣袖遮掩,待看见李瑛时却反而放下手,十分坦然地露出伤处,目光肆无忌惮地定在她脸上。

      李瑛虽然心如油煎,但因与这弟弟素不相熟,还是勉强叉手一礼。正要问话时,却听他先开口道:

      “你就是三姊吗?”

      “是我。”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却忽然让李瑛隐隐心惊。上一回见面是数年前,都还是未长开的孩子,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如今他身量已成,虽没有二哥高大,但也已是个半大小子。

      而今她才发觉,四郎笑起来的样子,实在非常像圣人一脉。

      近百年来北方改换的朝代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京中高门姻亲左不过是那几个世家大姓排列组合。

      这血缘因果实在奇怪,叫四弟生得不像母家颌廓柔和,亦不像父亲是宽和洒脱的面相,偏生与大典时见过的那少年新帝更像兄弟。眉眼狭长,唇角如一柄薄艳锋利的刀。

      她终于猜得到母亲为何不喜四弟——因着舅公的情分,母亲深恨篡位夺宗的先帝,四弟这副莫名相似的面容自然让她厌弃,只好远远打发出去。

      见她沉默半晌,那少年反而笑意更深。他全不在意自己脸上的掌痕,只十分和气地问:“阿姊怎么不说话?”

      李瑛将混乱思绪抛诸脑后,沉声道:“敢问四弟,晋阳如今是何人监守?以及…阿昭现下在何处?”

      他并不答话,又是一笑。原本是灿然的神情,却因扯到脸上伤处而迅速收敛,只像是皮笑肉不笑,眼神里似乎流露出怨毒之意。

      “爷娘一向偏心,连阿姊也是吗?父亲方才险些要将我打杀了,阿姊却只关心那丫头。”

      若是旁的人听了这话多少会心生愧意,但李瑛后脊倏地一冷,并不理会他的攀扯,只冷声开口:

      “我在问你,阿昭如何了?”觉得这话太过生硬,勉强补了半句,“她也是你的姊妹。”

      他终于不再扮可怜相,浑不在意笑道:“我怎会晓得?自己的小命都好不容易才捡回来,路上还跑死了两匹马,哪有工夫照管旁人。”

      说完负手径自走了,甚至懒怠与她道别。

      李瑛深深吸气定了定心神,与殿外的小黄门打个招呼,打算入内与父亲详谈。

      那小童觑她一眼,知道这位日后等同公主,只是如今尚无封号,便卖个人情好心提醒道:“郎主今日发了好大脾气,女郎…还是小心谨慎些。”

      “多谢,我省得了。”

      与平日里的通明开阔不同,今日大殿门牅紧闭一片晦暗,李瑛适应了片刻才能看清周遭。地面上一片狼藉,案几上的书卷都被扫落在地。父亲扶额坐在阴影中,神情莫测。

      见她入内,淡淡招呼道:“…阿瑛来了。”

      李瑛如常行礼。原本打算用个迂回的方式提起,转念一想若一家人也处得如此生分,实在令人心灰,索性直接问道:“父亲,晋阳现下是怎样境况?”

      他沉吟片刻,十分平静答道:“我们在关中辛苦立足,你那个好弟弟眨眼间就将晋阳拱手让人了。”

      李瑛心下一沉,不愿想那最坏的可能,只恳切道:“父亲在晋阳经营已久,起兵实乃大势所趋,从四弟手中夺了城的才有违民心。如今正宜轻军速进,早日夺回故地。拖延日久恐将生变。”

      如今关中仍旧动荡,晋阳实则是李家仅有的退路。况且那里是唐国公旧日封国,往大了说也是龙兴之地,就这么丢掉了实在令人气短。

      李瑛迅速向前一步,拱手道:“我愿替父亲收复故地!”

      这回迎接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良久,父亲却顾左右而言他,“你的伤如何了?”

      “已然无碍了。”

      父亲长叹一口气,从案几后绕出来,轻扶起她双臂,垂眼看她时隐有泪意。

      “你大哥二哥如今往洛阳去了,其他领兵之将部署在陇西。但凡为父手中还有得用之人,也不该叫你一个姑娘家带伤奔袭…”

      李瑛听了却不知自己是否该感念父亲的恩情。这话固然出自爱怜,可难道原本她就只应当在后宅默默等待吗?等待父兄平定天下自己享公主食邑,或是等到国破家亡旁人将刀剑架到脖颈上。

      她不愿再等了。她要救阿昭,也要救自己。

      “能为父亲分忧,是我之幸,”她郑重下拜,“万般皆是从心而为,毫无怨言。”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父亲将地上散落的折子捡起几本,翻看两页微微皱眉,“叫李仲文与你同去吧。他是你招来的,品性熟悉,也好做个帮衬。”

      她自然应下,“孩儿领命。”

      事急从权,自然也没有什么出征前的践行典仪。打点行装只有一日时间,幸亏云罗手脚麻利,紧赶慢赶总算装好必要的物件。

      父亲白日在丞相府衙议事,最后来送她的竟然只有四弟。

      他的左颊比前日好上些许,但涂了薄薄一层暗绿色药膏,看着反而更明显了。李瑛翻身上马,并不知道别之际该同他讲什么。

      她不愿纠缠四郎是如何轻易丢了晋阳的,但事由的荒唐细节还是不免飘进她耳朵里。

      传闻他极爱狩猎,狂言道“宁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猎”。游猎时践踏农田掠夺家畜,甚至不惜放箭伤人,引得百姓敢怒不敢言。

      叛军逼近晋阳时,他竟欺骗部下带残兵守城,自己携上妻妾连夜逃回京城。

      若李瑛军中出了这般将领,她必定将其枭首示众。然而四郎只有父亲能够处置,况且他这乖戾性子也不乏幼年时苛待所致,更是她无权置喙的了。

      那日定下出兵晋阳事宜后,父亲又留下她聊了许久,提起四郎忍不住扼腕叹息。

      “他如今变成这副脾性,原是为父和你母亲教导有失,”父亲这口气叹得九曲回肠,“我留给他的副将竟然都不知劝阻。给他们留下够用十年的粮草,居然就那么弃城而逃,实在该杀…”

      听了这话,李瑛便知道父亲对这幼子还是颇有偏爱,自然不再多说什么。况且父亲至今竟然对阿昭的安危只字不提,也让她觉得心寒。

      “祝阿姊此去旗开得胜,”四郎躬身一拜,却因面上懒洋洋的笑意显得十分轻佻,“阿姊嫁了昔日东宫的郎官,想必同|床共枕日久,军法也学得七七八八。不似我这样的野孩子,没受多少教导,悟性又不佳。”

      李仲文立马于李瑛身后,目光微妙地看着那少年,却不知怎么触了他的逆鳞。

      他拧眉满脸嫌恶,用力一甩手中马鞭,抽起半尺高的尘土。

      “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给我脸色瞧?”

      李仲文只觉哑然,正要低头告罪,李瑛淡淡开口道:“该走了。”

      说罢呼喝纵马而去,李仲文忙抖抖缰绳跟上。身后人马遮道随行,无人再回头看那少年神情。

      ——

      洛阳以东六十里,偃师。

      两军陈兵洛河之畔,营帐内各自练兵气氛沉肃。连江上飞鸟似乎也察觉人间战火将起,飞入芦花隐去自己踪迹。

      白鹭在水边驻足,不时俯身在水中啄食鱼虾。河边忽然有一人牵马走来,白鹭立时在芦苇丛中遮掩身形,小心打量来人。

      那青年松开缰绳由得马儿自去饮水,自己则抱臂站在一旁出神。他穿着一身红衣,腰间以银带收束,在水鸟看来甚至有些乍眼。

      如果河里鱼虾都是这种颜色就好了,它用喙梳理着身上的羽毛,十分遗憾地想。那样的话找食吃定然简单许多。

      “裴大哥!”

      这声呼喊使白鹭狠狠一惊,扑棱棱展翅飞走了。

      “裴大哥怎么还往这水边来,”罗士信用力拍了拍哪吒的肩臂,“也不怕对面放冷箭。”

      哪吒向对岸远眺一眼,并没答他的问话,只说:“有事吗?”

      “李大人请我们去议事。王世充此番来势汹汹,我们恐怕不能轻易脱身。”

      哪吒于是牵马同他往营中走,一边听他小声抱怨:“李大人虽有谋略,但处事越发张狂起来。此前杀了翟让也就罢了,现下有些听不进劝,常留在身边的那个分明是小人…”

      他们二人和秦叔宝是从张须陀麾下一起走到今天的,情分与旁人自不能比,这些话也只能在三人间说。罗士信如今觉得这李密实在算不得良主,但又能往何处去呢?王世充挟年幼亲王据守洛阳,也不是好相与的。

      天下之大,竟无人能使他一展抱负吗?

      思及此,少年忍不住幽幽叹一口气,引得哪吒微讶看他一眼。

      这孩子什么时候知道愁了?

      待走进中军大帐,已有不少将领等在里面,瓦岗军的老人和罗秦他们这些后来之人各站一边,看上去泾渭分明。

      秦叔宝向两人淡淡颔首,新人旧人各自聊得热络,却少同对方阵营中人搭话。

      李密姗姗来迟,面上是近来少有的肃然之色,开门见山道:

      “江都离宫起了兵变,将皇帝绞杀了。”

      众人一时哗然。

      那位三次御驾亲征高句丽的帝王,贯通南北槽渠的帝王,喜好游幸天下的帝王,令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的帝王,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死去了吗?

      他们曾将这暴君视为毕生仇敌,唯恐有生之年不能见证他殒命,但他就这样死去了。

      没有人是不会死的。

      他们不由得打个寒噤,忽然隐隐觉得人世之阔大浩渺。他们穷其一生追索的目标,就这样随意落幕。而谁又敢说自己的命运定然掌握在自己手中?

      天意之莫测,可谓无常。

      见众人中唯有裴家那个青年面色不变,李密忽然问道:“元庆,你看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哪吒微微一愣,正要说话时,忽然在耳边听到一声叹息。

      帐中其他人皆面色不变,他于是明白那声音源自信众的祈愿。

      人间久无疫病,向莲花三太子祈祷之人自然不多。但既然并非他主动检视,而是直接传到他耳中,想来是与他曾有什么渊源。

      于哪吒而言的片刻光景,在凡人看来不过是眨眼间的瞬息。他侧耳继续等待,听那声音缓缓道:

      “…三太子护佑…愿我阿姊…寿数长久…”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略有些稚嫩,且十分疲惫似的。说上几个字总要喘息半晌。

      哪吒不擅长记面孔,但对声音更敏感些,很快想起这一世同惭英初遇时,她正为自己的妹妹祈求身体康健。

      他后来入了那孩子的梦,可小姑娘全然不信神佛,于是哪吒也没能为她赐下福祉。

      可既然不信,为何如今又……

      那声音气息奄奄,但咬字却十分清楚。

      “…愿我阿姊…一生喜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信神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