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失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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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大人长年在军中，难道不知道杀俘不祥？”
罗士信紧盯着萧怀静，如一头幼狼锁定自己的猎物般，明明整个人并无其他动作，却偏偏有种即将一跃而起的动感。
“事急从权，”萧怀静并不十分在意，似乎想早些结束这没营养的对话回去补眠，“如今粮草贮藏难以维持日久，又何须如此在意几个悖逆贼人的性命？”
“呵，”一旁的秦叔宝冷淡笑道，“不知萧大人的性命又价值几何呢？”
萧怀静面色大变，周身的困意顿时散了，身子绷紧厉声道，“秦将军，这是何意？”
若刚刚那话是罗士信说的，那他必然觉得不过是少年心性、逞一时之快罢了。但秦叔宝向来是个谨慎的人，本不会说……
电光石火间，萧怀静突然明白了这次夤夜对谈，分明是场鸿门宴。若这三人并未达成什么一致的决定，断然不会由得秦叔宝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于是强自镇定，猛一拍案瞪着哪吒，“裴将军漏夜急急叫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又不忘强调自己的身份，当做保命金牌：“本官是陛下钦定遣来的监军，奉命视察大小军情一一回禀，你们怎敢戏弄于我？”
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哪吒见得多了，一丝被质问的紧张都无，也并不答他的问话。只百无聊赖的支颐坐在位子里，似笑非笑答非所问道：
“萧大人自到我军中来，时有颇多不满。我思来想去，并不曾有哪里得罪过大人。如此说来只剩一个缘由…萧御史可是与裴大夫有过龃龉呢？”
萧怀静的目光变得有些刻毒，阴恻恻开口且改换了称呼，“裴小郎不是与令尊割席，远离朝中从军来了，怎么又想起关心起你父亲的往事？”
人间这些勾心斗角，与哪吒本就毫无瓜葛，想多问一句也不过是在裴家寄居时受到些善待罢了。萧怀静这副作态，让他一时无比厌烦。
“问萧大人一句是想看看您是否还值得留条性命。既然不愿说，我当然也不勉强。”
又转头对罗秦二人说：“你们看如何处置得当？”
他只是要清理掉这块绊脚石，至于是生是死，倒并不要紧。人间的因果，自然要凡人去背。
罗士信兴致勃勃道，“此人中饱私囊、惑乱军心，论罪当斩。我且先押他下去吧。”
还不待秦叔宝说话，萧怀静大怒道：“尔等竟要造反！我是陛下钦定的命官，你敢动我，不怕被诛九族吗？”
少年露齿一笑，坦然答：“可惜了。我的九族不是死在饥荒中，就是死于兵祸劳役，萧大人又向何人问罪呢？”
说罢便上前索拿他手臂。萧怀静脸色惨白。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又如何能从罗士信手下挣脱呢？自知大势已去，只得以一双怨毒的眼睛扫视他们三人，不言不语地被压下去了。
帐中，秦叔宝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该如何处置那贾闰甫呢？”
“事已至此，就叫他回去复命吧。”
两人对视一眼，秦叔宝脸上微有怅然之色。而哪吒似乎什么都没想，起身弹弹衣袍，便掀帘出去了。
秦叔宝看他背影的眼神中略有探究。他从没有看透过，这位裴家小郎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虽总是一副漠然的神色，但往日在张须陀帐下共事时，所完成的诸项任务无不尽心尽力，不曾有什么悖逆之心。所以秦叔宝只以为他是生性寡言，心中确有报国之壮志。
张将军不幸身故后，自己和罗士信投奔于此，他也同往日一般以礼相待。甚至但凡有要事，都会与他二人一同商议。
秦叔宝自然也明白，贾闰甫说的那些话并不错，这一朝一代的时运如此，并非他们几人之力能够扭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们迟早也要为自己找条出路。
如今，贾闰甫找到跟前，其实也算是件体面的好事。
裴元庆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怪异。曾经的忠义之人如今决心背弃，竟然既无惭愧之色，也无向形势低头的失意。他好像一直知晓自己在何时何地该做些什么。
不推辞责任，亦从无欢欣。
仿佛一个真正的，失心之人。
——
大开营门那日，晴日高悬春风和畅。
一只漂亮的花蒲扇低低飞过。罗士信见了心有些痒，只因秦叔宝警告的目光才将摸箭矢的手收回，目送那鸟儿远去。
受降之地在虎牢关下，李密想来也并未全然放下戒心，带了近千骑相迎。贾闰甫也在一旁陪着。他此次出使功不可没，想来之后也少不了给他的封赏，今日跟着居中协调。
他生得一张方额阔面，脸颊上折角锐利，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如今已有一方诸侯的威仪，谁又能想到他少时也曾做过当今皇帝的宫中宿卫。
甫一照面，李密下马热切道，“久闻诸位壮士威名，得君助力，何愁不拔除佞幸，扫清寰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密此举十分给他们面子。连原本心里有些别扭的罗士信，脸上都渐渐有了笑模样。
几人往来谈笑半晌，李密又各自许诺了郡公、帐内骠骑、总管诸多头衔职位，贾闰甫也得了个参军做。
他们都明白这些听着唬人的职务，并无多大效力，只不过为了全这一场知遇礼数罢了。
热络寒暄之际，哪吒倒微微有些走神。想起千年前在这汜水关，周军不知多少人险些赔上性命。他自己也被化血刀砍了，最终才将这天险攻下。
如今假扮了一回凡人，竟然将这处关隘拱手让人。不禁摇摇头觉得有些好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李密安排部下接手虎牢关，为示尊重并没将他们的士兵全部撤下，而是混编在一处。他们几人则随李密回到军中叙话。
“诸位想必也知道，我军一直想攻下兴洛仓，”李密其人看上去十分坦诚，很快同他们交流下一步的方向。
“这两朝搜刮民间存粮，积于义仓，宁可放到谷米发霉生虫，也不肯赈济百姓开仓放粮，实在令人不齿。”
李密似是极为痛心的模样，又慨然道，“我辈欲攻下东都，并非为了一时声名，而是想将兴洛仓的存粮分与百姓，使人们免遭饥馑。”
他神色不似作伪，罗秦二人也微有动容。他们并非世家出身，对生民之困苦更能感同身受。往日张须陀爱兵如子，他们感念知遇之恩，自然唯其马首是瞻。
如今事已至此，只得另谋出路。但见这李密一心为民，总算更心安一些。否则他们百年之后，又如何有颜面去见张将军呢？
一直沉默的哪吒忽然道：“此前听贾先生说瓦岗军中除了李公外，还有一位话事者。我们初来乍到，是否需要前去拜见？”
原本在一旁陪笑的贾闰甫一个激灵，李密淡淡望他一眼。他只得在心中叫苦不迭，百口莫辩。
他根本没提过翟让的事，如今这笔账却记在自己头上了。没想到那姓裴的看着不声不响，给人插刀却顺手得很。
李密斟酌片刻道，“此前我们唯恐虎牢关久攻不下，故请翟公分兵迂回，绕道阳城过方山向洛阳而去。只是如今几位前来襄助，某不胜感激，待两路部队攻破东都之日，自然能与翟公相会。”
“李大人用兵圆融，颇有古意，”哪吒听了他的安排淡淡颔首，又问道：“合则两利，斗则相伤。如今天下义士众多，不知李公可与他们有所联络。”
这回李密面上微有得意之色，“裴小郎说的不错。如今各地群雄并起，我军不日便可攻下东都，北方唐国公之后晋阳李氏兵向关中，剑指京畿。
我二人有同姓之谊，以书信往来日久。我虽不才，有幸得诸位赏识，被推为盟主。定然戮力同心，一平天下。”
这倒让哪吒略有些诧异。李密与晋阳李家有书函往来，他是没有想到的。然而李密说自己被推为盟主…难免有些自夸之嫌。
昔日与李家多有往来时，哪吒看得出李父虽在京畿受到不少弹压，但绝非甘愿屈居人下的个性。更何况李瑛那个哥哥是紫微星君转世。
倘若他们真的在信中对李密多有推崇，恐怕也不过是搪塞之言、权宜之计。意图先稳住瓦岗军，待平定关中后再向中州用兵罢了。
瓦岗军中亲兵上了些酒菜来，李密亲自为几人斟酒，满面笑意举杯道，“昔年我曾随大司徒之子杨公举事。然而那时未得重用，所出计谋亦不被理睬。
最终杨公不幸败走身死，我亦十分心灰，只觉余下时日聊以偷生罢了。
那时并未意料到如今有这般境遇，现下又得三位虎将助力。几番人世起伏，我亦身心疲累，只愿事成之日天下百姓都可安居而矣。”
几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哪吒冷眼望去，只觉得人间不曾有什么新鲜事。
——
关中，渭水河畔。
李瑛与何潘仁、李仲文等人在帐中议事。如今他们麾下已有七万余人，之前从朝廷手中攻下始平，整顿了一段时日的城中。日前才行军至渭水畔扎营。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国公合兵，便可剑指关中。”
何潘仁素来自矜，如今麾下甚众，在关内略无敌手，自然十分得意。
李仲文则更持重些，沉吟片刻道：“不知河东是怎样形势？朝廷派屈突通迎击国公，他确是个难缠的对手。
倘若河东对峙应对不利，我们便有被夹击的危险。”
“此言有理，”李瑛两手撑案看着舆图，“渭水上也需布置…”
“姑娘！”
人未至，声先到。三宝急急闯进帐中，扶着双腿喘息不止。还不待李瑛说什么，他却先喊出口：
“柴大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失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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