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炙兔肉 秉烛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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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妙，颇有道法禅意蕴含其中。”
杨戬笑着敲了敲手中的扇子。那是集市上凡人卖的时兴样式。原本摆摊儿的姑娘热切上前兜售时，杨戬好脾气地婉拒了，说自己没钱——虽然确也是实情。
但见他一笑，那姑娘倒是乐得花枝招展，最后竟直接将扇子送他了。
哪吒倒没品出什么禅意来。他一向没有什么爱花惜花的雅兴，看这姹紫嫣红本就与死物无异。
只是多年后他以莲花身重生，看着活动自如的十指和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眉眼，却仍觉得自己已然死去。他是跳出六道轮回外，天地间唯一不具生魂的怪胎。
他们三人从白日午后直逛到夜幕低垂。此时的凡人尚无力造出后世颇受喜爱的二十丈灯轮，但也兴致勃勃点着火把灯烛夜游。
“实在是漂亮，”龙吉公主惊叹不已，“若从天上望下来，这人间车水马龙岂不是同银河一般。”
又略有些不解道：“只是望舒仙子不辞劳苦在夜里驾车出行，为何凡人一定要将这墨夜点亮呢？”
望舒，月御也。也只有出生在昆仑的公主神女，才能以如此熟稔的口味提起与创世诸神的交情。
只是她生来便有仙躯，自然不能十分理解凡人的所思所想。哪吒俯身捡起一朵落在地上的硕大玉兰花，终于开口道：
“生也有涯，只如沧海须臾，”他发觉那玉白色的花瓣上已有斑点黄痕，“是故秉烛夜游，烧灯续昼。”
“有趣，”龙吉公主买下了一大捧花灯，此时正不动声色一件件装进袖中的乾坤袋里，“凡人寿元有限，想的事情自然与我们不同。”
她一向对人间颇有好感，并不曾将凡人视作神界的奴仆。因而多年后天界判她有思凡之念有违天规，命她下凡历劫，她竟也不曾辩解，未有怨言。
天家神女，金仙首徒，莲花化身，乃至西海那条小白龙，他们都曾有轻狂年岁。但事到如今，究竟又有谁终得自由？
那一夜哪吒回到陈塘关的家中时，总兵府的灯火已都熄了。他在夜色中仍能视物如常，于是毫无磕绊地穿过一片漆黑中的重叠回廊。
白天闲逛时龙吉见什么都新奇，买了集市上各种样子漂亮的点心小吃，自己吃不完便分给他们两人。整日吃了太多冷食，哪吒此时觉得胃袋有种锐痛。
走回自己单独那间院落，侍者都已不知避到何处去了。屋内茶壶里的水已是冷的，许是因为他常待在太乙真人的洞府，下人们便已习惯了躲懒。
他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在乾元山时师父并没有道童，大小琐事也免不了哪吒亲力亲为。
于是自己用三昧真火点了炉子，重新烧了壶茶水。
他坐在廊下等水沸。一阶月色如水，照得墙外那株桃花更为清雅妍丽。哪吒才想起殷夫人也是很爱花的，在府中遍植花木，还精心搭配了各自开放的时令，使四时之景不同。
只是他院中却没有，或许因为怕他不喜吧。
入夜寒凉，那痛感在腹中翻搅得更厉害了些。但他眉目淡淡，面上没有丝毫痛楚之色。
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孩童受挫时会嚎啕大哭，是想要吸引年长看护者的心疼。而若是并不期待有人来温言安抚，又何必耗费力气作受伤之态呢？
混天绫自有灵识般从他臂上游下去，而后将自己挂在檐上吹风。虽然没有五官不能言语，却让人觉得它周身舒展，十分惬意似的。
白日里与龙吉和杨戬在人群中穿梭游赏，自然能一览春光。但月夜中一人独坐，也许才是常事。
——
“裴大哥，你一个人在此处做什么呢？
罗士信分花拂柳而来，身上还背了一副弓箭。他拍拍衣襟上沾的草屑，在溪边站定望见奔流的汜水，不由笑道：“风景倒是不错。”
哪吒只漫不经心随口道：“在打水漂儿。”
“裴大哥好兴致。”他也来了趣味，拾起一片扁扁的石子单眼瞄着向水中掷去。
那石子斜斜飞出，在水波中起落三次后悄无声息沉了下去。
罗士信不死心地又尝试了几回，一边对哪吒道：“我今日带了弓矢出营，想猎些野味回去打牙祭。这两月的饭食简直吃得嘴里淡出鸟来。”
哪吒自然没有拦他的意思。
到了春天，各地的战乱非但没有平复，反而有愈演愈烈之态。
他们的粮草也捉襟见肘，关内至中州的粮道近乎断绝，物资被沿路起义军瓜分个干净。各地的守军只能自寻出路，要么消耗屯田所出，要么…便搜刮百姓余粮。
他们这里虽还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但也再不能敞开肚皮吃，每日配给比原本的三分之二还少些。这对哪吒来说并不要紧，他甚至考虑要不要对外说自己在修道辟谷，好将口粮分给旁的士兵。
但对罗士信这样的半大小子，那点儿饭食至多能保证一两个时辰不饿罢了。
少年很快失去和石子较劲的心情，略有些烦躁地将弓取下来检查弦的松紧，“那个萧监军…他何时去御前述职复命？”
哪吒牵着马同他一齐向山里走，“国君仍在江南寓居，这一路都乱得很，恐怕萧怀静短时间内不会启程。”
罗士信磨了磨牙，从背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他偏过头凝神听着林间鸟兽动静。哪吒看出他的用意，配合地俯低身子隐匿在灌木树丛中。
鸟雀在树梢枝端往返跳跃，啼鸣声婉转清脆。初春时分草木柔嫩，轻轻走过并不会有明显声响。但他们二人的耳力都超过常人，能听出叶片簌簌摩挲的声音外，还有什么小兽正快速移动着。
少年眯眼迅速抬手引弦，几乎没有瞄准一般，那羽箭已迅疾飞出。看不出落点在何处，但隐约听到“噗”的一声似有什么中箭落地。
罗士信笑着跳出草丛，胸有成竹般循着痕迹找去。果不其然，在二十步外的树桩下，他提起了一只后脚仍弹动的野兔。
“今日终于能开荤了！”
正要将那倒霉兔子剥皮处理一番，有两个小兵走进林中，到他们二人面前行礼。
“裴将军，萧大人说有要事商议，想请您一见。”其中个子稍矮的那人开口道。
罗士信闻言立刻露出十分不快的神情，瓮声瓮气道：“今日我们出营已在册子上记过，他不晓得吗？”
个子高些的那人一直双手紧握，格外不安地以掌心相互摩挲，小心翼翼道：“……知晓。萧大人说一直在主帐等您回去。”
少年眉梢高挑，趁他说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话之前，哪吒淡淡道：“那我们这便回去吧。”
罗士信大睁一双眼睛望着他，又不好在底下人面前驳主将面子，只得泄愤般踢了一脚旁边的树桩，又将那野兔抗在肩上，一并往回走。
“那个萧怀静，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嘴皮子却利索得很，”罗士信凑到哪吒耳边低声埋怨，“他惯爱搬弄是非。裴大哥何必对他如此客气？这人定不会念你的恩的。”
“只是礼节罢了，且看看他要说什么。”哪吒垂眼看那只兔子，倒是比太阴星君养的爱宠肥胖不少。
回营时火头兵正起灶做饭。秦叔宝这日忙着整理资用，都是前些时日从瓦岗军手中缴来的。远远看见他们几人，摆手打个招呼，好奇问道：
“今日出去可有什么斩获？”
罗士信终于露出个笑，将那兔子甩在众人面前，得意洋洋道：“我出手就没有走空的时候。”
周围兵卒也眼冒绿光围过来，有胆大的混在人群里问：“罗小将军骁勇神武，等烹了这块肉分兄弟们一口成不成？”
罗士信一贯没有什么架子，因而众人并不怕同他顽笑。他此时也浑不吝道：“空口白牙就想吃小爷的肉可不行，先叫声爷爷听听。”
众人笑骂作一团，哪吒微微弯了弯唇角，只摇摇头向大帐去了。
那两名传话的小兵似也听说过主将与监军不睦，停在帐外不敢走了，只若无其事站岗般守在外面。哪吒不以为忤，独自走了进去。
帐中只有萧怀静一人。此时他正坐在下首，却取了主位上的纸笔，正伏案写着什么。
突然有人进来，似将他也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用衣袖盖住那文书。待看清来人是哪吒，神色有些僵，觉出自己这慌张举动有些惹人生疑了。
“萧大人安坐，倒是我没事先通传，吓着您了，”哪吒面无表情说着客套话，反倒教人觉得是在阴阳怪气，“可别将您誊写的折子蹭花了。”
萧怀静琢磨不透他是意有所指，抑或只是找不痛快作讥刺之语。于是不动声色敛袖坐正，嘴上也客气道：“这是裴将军的帐子，哪有反过来叫您通传的道理。”
哪吒并不比罗士信少讨厌这人，只是那孩子一生命数还长，转机颇多，少不得要同各样人相处。不好小小年纪就将他教得太刚强，于是尽力在那孩子面前作出正经克制的模样。实则面对萧怀静，他也懒得多敷衍一刻。
便只单刀直入问：“听说萧大人催得急，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萧怀静清清嗓子，和善道：“前几日将军又与贼人几番作战，赢得十分漂亮，也为朝廷扬眉吐气。还未向将军道贺呢。”
哪吒面上不见喜色，只淡淡道：“出兵本就是为了护佑百姓，只不过忠于职守，聊尽本分。大人又何必道贺呢？”
萧怀静被这四两拨千斤的答话一噎，梗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其实如今他已比去年冬日客气许多了。毕竟他从前睥睨的本钱来自皇帝的仰仗，而今皇帝都不知几时得以还都、甚至焉能留有命在也未可知。虽然裴、秦、罗这几人瞧着都是忠君之臣，他也不敢再在他们面前拿乔了。
不过说实话，纵然宦海浮沉多年，萧怀静仍觉得自己看不透裴元庆其人。
明明父亲声名显赫，他却放弃荫官入仕一途，反而跑到军营里风餐露宿。若要说他真是忠君之事、一心保家卫国，又甚少见他作慷慨之言。总是一副寡淡的神情，倒像是十分凉薄的性子。
见他有些走神，哪吒压着不耐问道：“监军可还有旁的事？”
“噢噢，是这样。今日来是想问裴将军，那些从敌军缴来的资用…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萧怀静拈须问道，直勾勾盯着他眼睛。
“自然是按各营人数分下去，”哪吒微微皱眉，“难道萧大人有甚么高见？”
萧怀静微微一笑，莫名让哪吒想起狡诈的狐狸精来。但很快又打消这念头，毕竟狐狸精多半还有副靓丽的皮囊。
“我却以为，将军如此做不妥。”
见哪吒不言语，他只好硬着头皮自顾自说下去，“征战在外，若打败敌军有所斩获，自当禀明陛下，贵重的更应呈上去才是。”
他说的这道理本没有错，但哪吒只扯动唇角，似笑非笑道：“那不如由监军押着战利，去江南回禀陛下吧。”
萧怀静面色一白，强笑道：“将军说笑了。我本是文人，如何能…”
不待他说完，哪吒冷冷道：“听闻萧大人曾掌度支事，想必知晓自从张仪同身故后，我们便再没收到过粮饷吧。”
萧怀静在民部待过不短时日，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然而朝廷不发饷银，萧怀静也无可奈何。况且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解决此事，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时局艰难，我自然明白。只是开国时定下的规矩，自当传以千秋，切不可坏在你我手中啊。”
见哪吒油盐不进，又沉声道：“我这封文书已写好了。只是要不要发出去…全在将军的一句话了。”
这就是威胁的意思了。只是哪吒若真被他吓到，那便枉活了一千来岁。
他看得出这萧怀静浑身都是心眼。如此百般纠缠，自不是要对这腐朽朝廷竭尽愚忠，而是想从他手中分一杯羹罢了。
资用赏给士卒的多，能落到他手里的就少了，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裴将军作战骁勇，是难得将才，陛下定会赏识您，”萧怀静又循循善诱道，“可莫要让圣人他疑心您拥兵自重啊。”
哪吒正要冷斥他一番，帐外突然有鸣角声。很快一个小兵掀帘入内，抱拳道：
“将军，有贼人来犯。”
传信之人的语气也不甚惊慌，只因近两个月间，瓦岗军对这种小规模的试探乐此不疲。
哪吒并不多么当真，但能避开萧怀静可是再好不过。闻言甚至懒怠同他招呼，径直出去点兵了。
迎面罗士信也走过来，跃跃欲试道：“裴大哥，今日也带上我吧。”
哪吒思索片刻点点头，只说：“上马。”
最终由秦叔宝留下坐镇，哪吒与罗士信各领三百骑兵策马出营。
两人并驾齐驱，罗士信掂了掂手中长枪，在嘈杂马蹄声里提着嗓子问：
“裴大哥，那萧怀静又同你攀扯些甚么狗屁？”
“还是那些从瓦岗军手里缴来的物资，”哪吒淡淡答，“他不欲我们尽皆给下面人分了。”
少年一张面皮登时涨红，忍不住骂道：“这老匹夫！军中都快揭不开锅了，他竟还想着捞油水。”
又低声咕哝，“…哼，他也不怕把我们逼急了，自立门户去。第一个就先把姓萧的斩了祭旗。”
哪吒不动声色扫他一眼，却并没制止少年的话。
这一仗打得十分不快活。诚然哪吒并不好在人间随意伤人性命，但平日里出营一战至少能活动筋骨、消遣心情。
瓦岗军派了约莫五百人出战，两边本应打得有来有回。但今日敌军似乎并无斗志，交手没多久便落荒而逃。若不是哪吒耳目灵敏，还以为那李密又想出了什么诱敌深入的计谋。
两方都没有多少死伤，只有一队瓦岗军的人被他们俘虏了。
罗士信那张年轻的脸上反而流露些许愁色。那几名俘虏被捆得结实，他催马绕着他们走了两圈，又回道哪吒身边低声道：
“若是死了还好说…张将军是从来不杀俘的，总不好我们开了这口子…”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未出口的后半句话——
但他们哪有余粮喂俘兵吃？
事已至此，也只好将这些人带回去了。至少大多士兵只会看到他们又打胜了一仗，说不准斗志能更昂扬些。
这日晚间终于有工夫收拾那只兔子。剥去皮毛后，罗士信将它架在火上，直烤得滋滋冒油。
一众小兵拿着碗在旁边眼巴巴等着，罗士信笑骂道：“总共巴掌大的肉，你们一人一口，小爷我也不必吃了。”
大家便笑作一团。哪吒盘膝坐在火旁，淡笑道：“我不抢你的吃食，你来吃我那份好了。”
罗士信单手搔了搔发冠，迟疑道：“这兔子是我猎的，怎么觉得裴大哥在空口做人情呢？”
一旁认真看火的小兵吸了吸口水，插嘴道：“可惜只有盐巴，若是能佐以梅子就更好了。”
众人好一番畅想，彷佛已经将炙肉吃进嘴一般满足。
一片欢笑声中，秦叔宝远远走来，停在人群外侧，向哪吒比了个手势。此前他负责去安置那些俘虏，不知有什么变故。
哪吒便起身绕开人墙，有小兵想挽留这位主将，他也只挥挥手表示不必。
罗士信在背后笑道：“哪有武将不爱吃荤食的？说不准裴大哥真是一心向道，择日便飞升了呢。”
哪吒并不在意这调笑，只走到秦叔宝身边，见他面色有些凝重。
他附在哪吒耳边低声道：“…俘兵中有一人指名道姓要见你。”
“他说，自己是李密遣来的使者。”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炙兔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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