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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一箭风 ...

  •   李瑛攀上城墙向下望去。敌军点了几百人出营列阵,当先一人高踞马上,嘴上正叫骂不停。

      “……识相些就快快打开城门受降,交出手下人马,或可饶尔等不死。倘若执迷不悟,昔日街头曝尸的枭尚书便是你们的下场!”

      他所说的枭尚书,便是数年前趁皇帝东征高句丽,举兵谋反进攻东都的杨玄感。即使他已畏罪自戕,皇帝仍命人将其尸首分割,最终还将块块血肉焚烧成灰。甚至为表惩戒,将其杨姓改为枭氏。

      枭,不孝鸟也。传闻中这种鸟在长大后,会吞食养育自己的父母。皇帝改其姓氏亦是侮辱,意指其身居高位却反咬一口的谋逆行径。

      那人越骂越难听,从一开始“引经据典”列数不臣之罪,到后来简单粗俗问候对方祖宗老娘。鄠县这边的兵士能听懂的部分越来越多,表情也越发难堪,有忿忿者甚至已然开腔了。

      李瑛心知对方想激自己出城迎战,避免攻城徒劳折损兵力。但另一方面,行军作战时士气是十分紧要的。她不能空凭一张嘴让众人冷静下来。况且若他们都太没有血性,也难称得上是好兵。

      云罗此时也上了城楼来。原本是找李瑛回禀安顿那老嬷的事宜,但见两军间有一触即发的苗头,自然无暇再说旁的事。

      她凑到城堞边缘,小心向下看了一眼,忽然惊讶道:“这不是位熟人吗?”

      “哦?”李瑛方才并没注意那骂战者的相貌。此时仔细打量一番,也觉得有些眼熟,但仍没想起他的身份。

      “他是…”云罗一时也忘了他的名姓,只好描述道,“他是那位将军的长子。就是那位为人极正直的将军,先帝在时他就颇受重用、直言敢谏。当今陛下登基后也视他为心腹。”

      李瑛微怔,而后迅速道:“你是说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

      “正是!”云罗合掌道,“下面那位不正是屈突将军的儿子吗?”

      这回李瑛有的放矢、仔细端详了一番,终于从他的鼻子眼睛里,看出些与那位老将的相似之处。随之也想起他名叫屈突寿,他们二人在京城的诸多宴饮中,想来也是见过的。

      当今圣上夺宗即位,顾虑其他兄弟不满,曾在初初登基时遣屈突通携带玺书,前往藩地征其同母弟入朝。足见皇帝对屈突通之信重。

      近几年屈突通亦四方征战平叛。此前杨玄感攻打洛阳,还是屈突通等人驰援追击。也是凭借此事功劳,屈突通升任左骁卫大将军。想来方才他儿子叫阵,专提起杨玄感这一桩事,也并非没来由。

      如今乃多事之秋,听闻他也被派往河东,或许即将与父亲交手。只是没想到留守京中的人,将屈突通的儿子派来了。

      屈突寿是个平平无奇的草包,既不曾以文韬武略引人称许,也不曾闯出什么天大的祸事有辱祖宗。只是听说脾气略有些跋扈,但以他父亲的权势,也无人能说什么不是。

      思及此,李瑛不由微微一笑。脾气大才好呢,最怕他不生气。

      “屈突大哥,”她扬声喊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自前年随陛下春狩,可是许久未见了。大哥别来无恙啊。”

      倒幸而这城墙低矮,那人听她喊声也分明,随之微微一愣。很快辨认她眉目,应当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你是…李家的小娘子?”屈突寿满面愕然,“你逃出京后竟来了这里?”

      想来京中人或许以为她向晋阳投奔父兄去了,并未意料到她停留于此,亦不知京畿四周这些叛军后有李瑛的身影。

      她轻抚掌下城墙砖石,粗粝的质感让她微微一凛。

      她如今不仅需要打赢这一仗,还需要声名,要让关中任侠者无不来投的声名。只有如此,她才能收拢起一支真正能左右局势的大军,而非整日与朝廷军不痛不痒地互殴。

      “关中沃野寥廓,乃三朝龙兴之地,我自然不愿轻易离开。”

      李瑛笑意越发明显,“难道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不知京中去何处寻我了?”

      两人都心知都城如今彷佛热锅上的蚂蚁,各方势力自顾不暇,哪有工夫真的大张旗鼓去抓李瑛。

      屈突寿便生硬转个话头,故作嘲弄道:“早知鄠县是你在守,我只带一半人来就足够了。”

      李瑛则挂了张更讥讽的神色,冷笑道:“你这草包还不配同我叫阵,何不叫你父亲来呢?”

      屈突寿一张面皮涨红,气得抖着手向城墙上指着,“尔等实在窝囊,竟让一个娘们骑在头上。”

      李瑛并不气恼,拿过云罗带来的一石弓,利落搭箭引弦。

      屈突寿并没被这架势吓到,反而夸张笑道:“你若能射中我面前十丈,我自当领兵退去。”

      战场上,弓箭往往并不为百十丈外取上将首级。哪怕是久经训练的弓箭手,在烽火连天充满干扰的环境中,准头也不敢恭维。往往需要众人齐射、箭落如雨,方能发挥如炮火般的御敌作用。因而屈突寿并未将她和手上弓箭放在眼中。

      “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这是她刚会蹦跳时便常听到的句子,日后在校场练习时,一遍遍默诵,最终刻于心间。

      李瑛短暂阖目凝神,很快又睁开双眼,视野中只有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

      无妨。叫嘴碎之人缄口不言便好。

      她轻松开末端尾羽,一石之力将箭矢笔直推向空中。在几百人眼中,那箭镞寒芒微闪,不到一息之间便难觅踪影。屈突寿仍坐在马背上,嘴角还挂着讥讽的弧度。

      “当啷——”

      城墙上下兵卒都循声望去,竟是屈突寿的佩剑落在地上,悠长嗡鸣不绝。

      男人的脸色霎时一白。

      李瑛竟能自城墙之上,一箭射断他腰间剑璏中穿过的绶带!

      她既能将自己的佩剑射落,自然也能射中他头脸心肺。想到这一层,他也不再顾及颜面,迅速打马回返,带着那几百人入营去了。

      城墙上有片刻静默,随即兵士间迸发出一阵喝彩声。

      云罗在李瑛身边最近,不由抱住她右臂。一双圆眼大睁,惊喜中混杂着难以置信。

      “姑娘的箭术竟已到如此化境,”想了想又问,“姑娘为何不干脆把他脑袋射下来?射他腰间佩剑作什么呢?”

      李瑛笑而不答。

      这一日朝廷军队未再出营,但同时并无撤走的迹象。屈突寿那话也就是听听而已,李瑛本就没指望他真的会践诺。

      黄昏时分,她终于从城墙上下来,与何潘仁和县丞共同商议对策。

      他们回到县衙府邸时,晚饭尚未烧好。几人便先在廊下站了会儿,见智宝的祖母——也就是清晨那位老嬷,正在伙房忙活。

      云罗这才找到时机同李瑛交待。原是考虑到老人独自住在城郊实在不稳妥,便打算将她先安排在府中帮忙。

      李瑛无甚意见。但见老妪深深弯下去的背影,有些不忍。又因腹中实在饥饿,便走进伙房想找些吃的。

      “可有什么吃食是现成的,”李瑛上前笑问,“不拘味道,只要能填肚子就好。”

      阿嬷忙不迭给她盛一碗米粥。李瑛便拣角落里一张板凳坐下,捧着碗很快将那热粥吃个干净。

      “李娘子…”阿嬷在裙摆上擦干手,接过空碗有些局促道,“阿宝他…您如何处置了?”

      “没什么要紧的,”李瑛宽慰道,“已将那陈通抓住打了军棍,那对金耳环也拿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阿嬷喃喃低语,又絮叨说着自己祖上也算殷实,陪嫁给的厚重,金耳环在其中倒不算什么。

      只是后来年景一日不如一日,那些嫁妆多半用来填了家里窟窿。只有那对耳环算是念想,一直不忍心卖掉。

      李瑛淡淡应着,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锅粥上,突然微眯双眼,计上心来。

      用过晚饭后,何潘仁有些焦急问道:“李仲文那边的援兵可有着落?朝廷人马虽不算多,但若真打起来也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大约就在明后两日了,”李瑛以指节轻敲桌案,“所以我们必须至少再拖延一天。”

      县丞与何潘仁面面相觑。县丞本是个书生,对用兵军事知之甚少,又见过李瑛今日手段,一时不敢贸然插话。

      何潘仁倒想出个提议,“不若我们遣一小队,趁夜潜入敌营,焚烧其粮草营帐,自然能搅得他们不得安生。”

      李瑛付之一笑,说出的话却不怎么讲情面,“倘若再过一年半载,这自然不失为一条良策。但如今只练兵不到一月,将这些人遣出去,恐怕能全须全尾回来的,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他们对手下士兵作战的能力心中有数,闻言也有些泄气。

      正在这时,李瑛忽然问道:“县内今年收成如何,可有余粮?”

      这回县丞终于插得上话,颇有些自得,笑言道:“并非自夸,只是与周围诸县相比,我们收成较往年并不逊色。县内未曾听闻有饿死过人的,已是极为难得了。”

      “如此甚好,”李瑛把玩着案上的空陶碗,“我有一计,或可救鄠县于水火。”

      “请县丞召集百姓架锅,熬煮米汤。我亦会调军中兵士前来相助。”

      另两人颇有些不解。要说是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奋勇杀敌,又为何非要熬米汤呢?

      县丞迟疑道,“我自然竭尽绵薄之力,愿救鄠县于危困。只是不知,娘子需要多少米汤?”

      暮色四合,星斗初现。李瑛指着远处夜色中轮廓黢黑模糊的城墙,反问道:

      “欲将城外的沟壑注满,需要多少米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一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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