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前缘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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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将罗士信带回虎牢大营时，雪已停了。浓云散开，晓星微明。
亲卫兵端来饭食热汤，少年一概不要，只箕坐在营门口，抱着自己那杆枪发愣。
哪吒在他身边默立片刻，终于问道：“你们…荥阳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已将盔甲脱了，左边衣袖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他徒劳尝试在一块砖石上蹭去那污渍，却只将布片擦破成缕。
最终他一发狠，用右手将那角袖口撕了下来。
“将军…将军他被瓦岗军斩于阵前。”
罗士信低着头说道，声音有些模糊。他用力将下颏埋进衣领，地上沙土却印出两点湿痕，漏了端倪。
哪吒搁下箭袋，蹲坐在罗士信身旁听他讲完始末。
原来瓦岗军中不只是平民百姓，也有一位出身世家的贵族——前朝八柱国之一、大将军李弼的曾孙，李密。
正是此人为瓦岗军首领出谋划策，转而攻向荥阳，筹积粮草以图日后兴兵入关。
但最初他们的进攻并不顺利，散兵游勇难以同朝廷的精锐之师一较高下。况且瓦岗军此前也同张须陀交手过，十余次交手每战必败，渐生畏惧之心。而张须陀麾下则气势大涨，兵骄马戾。
皇帝特地调遣张须陀来守荥阳，想来也有这一重考虑。且荥阳和虎牢是东都前方为数不多的防线，等闲不能落于人手。
瓦岗军的头领畏惧张须陀，但李密并不怕。
李密这个贵族子弟流落混到地方叛军中，还是因为四年前的一次叛乱。
那一年皇帝亲征高句丽，留在中原负责督运粮草的杨玄感发起叛乱。当时各地已因徭役征兵不堪重负，但叛乱——或说起义——之风尚未席卷中原。
杨玄感是大司徒之子，素有人望，甚至曾被帝王猜疑。他起兵时称自己家资巨万，既富且贵，并不为个人名利汲汲营营，而是希望救天下人于倒悬之急。一时获得不少拥护。
李密与杨玄感是旧友，自然前来帮忙出谋划策，然而却算不上得以重用。他提议首先攻占涿郡。正当皇帝远征高句丽，与中原悬隔千里，占领涿郡便可扼其咽喉。不日待大军耗尽粮草，又有外敌倒逼，自会于辽东溃散，不费一兵一卒。
杨玄感却并没听从，转而攻取东都洛阳。朝臣们的家眷多居于洛阳，他似乎更想在人们心中博取声名。
后来杨玄感身边的降官叛逃，又逢朝廷军队征讨，他再一次没有听从李密的建议，并未选择速入潼关，而是攻打囤粮充裕的弘农宫，最终兵败而走。
他自知大势已去、难免一死，便叫兄弟将自己杀掉免于受辱。而皇帝也因这叛乱，略显仓皇地从辽东撤军回到关中，并报复般下令将其分尸曝晒后焚烧成灰。
虽然杨玄感失败了，但这股自朝廷内部而生的反叛力量并未随之消失，反而造就了更多掘墓者。
却说李密一干人被抓捕后，要押送到皇帝面前听凭发落。他们的性命如朝露将晞，若被带到皇帝面前，说不得要被剁成人醢。
李密以金钱利诱押送官兵，使其放松警惕，最终和同伴得以逃脱。后来他辗转投至瓦岗军麾下，重又发挥起自己的智谋。
面对张须陀在荥阳驻守的重兵，瓦岗军只有人数占优。但粮草将竭，人困马乏，士兵气焰低迷，根本无法打赢一场攻城战。
因而李密提出了一个计策。简单来说，便是把张须陀对王薄的那招反过来用一回。
他安排千余人埋伏在荥阳城外十余里、大海寺周边的树林中。又派主力稍作迎战后不住后退，引得张须陀追击十余里。而追至大海寺时，伏兵骤起，瓦岗军数名统领将张须陀合围。
“将军原本不必死的，”罗士信有些茫然地看着营门上飘的旗帜，“他本已力战突围，但因为我们仍被困在其中，就又折返营救。
如是……四回。”
“后来我们溃散奔逃，只听将军于身后仰天呼喊。他说，兵败如此，以何见天子？
最后他下马交战……被斩于阵前。”
哪吒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乾坤圈，一时默然。
“为何我们无一人在追击时发觉异状？为何将军会下令出城追击，放弃守城居高临下的先机？”
罗士信皱眉问他，真心实意地疑惑着。如今回想起近几日做下的诸多判断、执行的每项军令，怪异之处如隔岸观火般通明，似有大梦初醒之感。
张须陀执意追击，或许是因为瓦岗军事前的伪装足够好，或许是由于骄兵气势过盛，并没能准确判断敌我形势。
又或许，只因天命如此。
哪吒是世外之人，预先知道凡间大势所趋。却因种种机缘，不得不站在这艘注定沉没的巨艟船楼上。
倘若国君不仁无义，为臣者当如何？
他在张须陀手下待了不短时日，看得出他为将严于律己、忠君之事。对下也不失体恤之心，处事公允。甚至还能摒弃偏见，提拔世家出身、硬塞进军中的“裴三郎”。
他行的是忠义之事，却还是不能挽大厦于将倾，只因他站在天下大势的敌对一面。然而立于潮头的李家人，和这一世的惭英，就能得到善终吗？
往昔在商周之战中，他站在岐山阵营一侧，似乎理所应当，也从未细想。看到罗士信如梦初醒的样子，才恍然觉得自己是否也曾身陷梦中？
他久久不语，罗士信却并未在意，只自言自语道：“或许…天意如此。”
——
距离荥阳最近的朝廷军队，便是哪吒手下驻扎在虎牢的这一支。张须陀麾下的溃散败兵渐渐向虎牢聚拢而来。过了不到半日，秦叔宝也带着手下残兵找到这里。
见到哪吒时还好，秦叔宝甚至有些微喜色。毕竟在溃逃后没有被瓦岗军捉住，还找到了同袍兄弟的驻军。
但等到看见罗士信，他眼眶立时红了，最后两人相拥号哭，至少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渐渐止住。但好消息是，罗士信终于肯吃饭了。
流民一般狼狈的败兵如洪水决堤般涌入虎牢，教萧怀静十分不快，皱得能夹死蚊蝇的眉心就没松开过。哪吒只当看不见。
待萧怀静看到罗、秦二人号哭不止，终于也不再说什么，回自己帐子去了。
一整日忙着规划营地，将接收的士兵安顿下来。大小事宜杂乱，不免让人头昏。是夜，哪吒却发觉自己难以入睡。
一则是因为神仙并不必需睡眠，二是因为营中不乏士兵号哭。到后来那哭声甚至此起彼伏，相互应和久久不息。
哪吒披衣坐起，借着帐中灯火光亮掏出混天绫，翻花绳。
他心中也说不上烦躁，既然这一遭识得了张须陀，便知道这将军是值得手下士兵缅怀的。
十指翻飞将那化作红绳的绫绸交叉挑起压下，远远看去像是在掌心困住了一只蝴蝶。
手上动作几番，突然觉出不对。他之前躺下时明明将灯烛吹熄了。
哪吒站起身，眯着眼向案前灯火走去。红绳已从手中垂下，又幻化回混天绫原本的样貌，如蛇身滑过地面，无声无息攀上案脚。
“三太子，快饶我一回，收了神通吧！”
这声音咬字清楚，但整句话却有奇怪的尾韵，如同蚊虫嗡鸣一般。
哪吒定睛看去，原是灯罩上落的一只飞蛾在说话。
似乎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他颇感无奈、甚至有些疲惫唤道：“杨二哥。”
大蛾子扑棱棱飞起来，相当流畅地滑过一道弧线，十分准确地落在舆图上虎牢的位置。
“实在有趣，”杨戬语气中带着些惊奇的笑意，“你现下这个凡人身份所守之地，不正是当年的汜水关吗？”
哪吒听到这话一时恍然，执起灯烛照亮舆图，仔细看去。
暌违千年，他将那山川地势与记忆中的汜水关一一对应。有的河流已然改道，有些山峦被风蚀得比从前更低矮。沧海桑田，不外如是。
杨戬对这因缘际会啧啧称奇，“我记得殷商仍在时，这里是个名叫’鹿‘的方国。后来不知是姬发第多少世的小孙子，将诸侯国进献的老虎圈养于此，这里便改名叫虎牢了。”
“原是如此，”哪吒点点头，“我记得当年汜水关一战，还是杨二哥救了我。”
“哪里哪里，”杨戬嘴上十分谦虚，“不过是侥幸罢了。”
当年商周之战时，守在汜水关的截教门人是余化。此前哪吒就赢过他数次，有一回甚至用乾坤圈将余化打得手臂筋骨俱折。
他也因此怀恨在心，特意炼了件剧毒法器化血刀，终于在汜水关一战派上用场。
当时二人交手数个回合，余化显然不是对手，便很快掏出化血刀掷出，伤了哪吒肩背。
若是寻常人当场就要断气，只因他是莲花身，化血刀上的毒并不能伤及根本。哪吒直到走回营中辕门才麻痹跌倒，周身打颤不能言语。
后来又有旁人中招。杨戬自告奋勇去寻解药，用他最拿手的七十二变装作余化师父的模样，将解药骗了回来。
这些年来，哪吒一向将那场大战封缄在记忆中，甚至觉得已近忘却。如今被话头勾起，却突然想到了不少细节。
譬如余化的师祖是金灵圣母，而惭英第一世投身成截教门人，便是被金灵圣母送去祭阵而死。也是那时他为惭英种下那枚追踪的红莲印记，却在此后千年几乎将她全然忘记。
那其实也是他第一回去往地府。
前世今生，交错勾连。天河星盘比起机杼上翻动的经纬丝线，还要复杂万倍不止，谁又真能将因果看清呢？
回神时哪吒才发觉，那只蛾子正自得其乐在舆图上跳来跳去。
“杨二哥不是半年前刚来过，今日又有何事？”虽然他听调不听宣，但来得这么勤快，实在是闲得过头吧。
“这回确有要事。”飞蛾有违常理腾地原地跃起，竟悬停在哪吒面前。
“你还记得四百多年前，打上天庭的那只猴子吗？”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前缘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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