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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竹躺椅 她手中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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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英一时失语,没想到行者和唐长老他们揭穿国丈诡计的背后,竟然还有溪婴的手笔。
然而若不是她和哪吒在地牢中发现了溪婴,这一切绝不可能为人所知。
溪婴见她沉默,不自觉皱起眉头,“你别摆出那副丧气表情。只要我破解不了白鹿妖的阵法,我就不会有脱身的机会。所以我只想叫他们两个身败名裂,至于我自己的生死,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贞英轻声道:“如果真的不要紧,你为何还要逃?”
溪婴面色一滞,别开脸有些不自在地说:“哪怕死……我也不要死在他旁边。若是死不了被那南极星官一并带走,岂不是更令我恶心,还不如在这地牢里烂掉。”
说罢,她将方才贞英为她包扎的布条解下来。那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仍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疤痕,也许过些时日才会彻底消失。
“既然救了那些孩子,你们就快走吧,”溪婴的鼻翼抽动,似乎不大喜欢这里的气味,“你都不知道这里有多少枉死冤魂,平白沾了怨气,是要倒霉的。”
贞英却上前一步抓住她手腕。那只手是温热的,几乎能感受到脉搏下汩汩流动的血液,蓬勃的生气涌动,难道要被压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吗?
她脱口而出:“我们一道出去吧!”
溪婴神情错愕,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这时那宫女带着妹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十个孩子。虽然脸色都难掩憔悴,但好歹吃了些东西填肚子,眼中都有了神采。相互间叽叽喳喳说着话,在狭窄的地牢中更显得嘈杂。
宫女先是对溪婴郑重行礼,又笑着对贞英道:“奴已经将所有孩子都接出来了,我们这就出去吗,仙姑?”
“走罢,”贞英点点头,又道,“还是别叫我仙姑了,真正的仙姑明明是救了小燕的这位啊。”
宫女连声称是,又悄悄让小燕去溪婴身边侍奉,说前方漆黑难行,要她扶着恩人仙姑。
小燕还是个孩子,难免怕生,但还是鼓起勇气走过来,从贞英手中搀起溪婴的手臂。
只是她叫不出“仙姑”这称呼,嗫嚅半晌才小声说:“恩人姐姐,我们走吧。”
溪婴怔然失神,竟然忘记挣脱,顺从地跟着那孩子向外走去。
孩子们跟随着鱼贯而出。贞英走在最后面,悄声对哪吒道:“溪婴说的那个阵法,你可有眉目吗?”
哪吒手指轻动,将此前点亮壁龛上的火苗一簇簇收回来,沉思半晌道:
“限制行动的阵法有许多种,需要用到血液为引、效力长达数年的亦有,的确不大容易破解。”
见贞英皱眉,又接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将刀架到那白鹿妖脖子上,他当然就愿意解阵了。
就算他骨头硬,让南极星君解决便可。左右是他的坐骑造孽,他拼着老脸不要也得帮忙擦屁股。”
贞英没忍住噗嗤一笑,哪吒则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又有几人知晓这位俊美无俦的殿下,其实讲起话来全不在意体面尊卑呢?
若是以往,哪吒定然会沉默片刻,然后将这奇怪的一刻轻轻揭过。只是今天,他忽然不想如此。
于是他认真地问:“你为何要笑呢?”
“我笑是因为……”她一时语塞,半晌憋出一句,“因为殿下讲话太风趣了。”
说罢快步上前去追溪婴了,只留下哪吒在原地疑惑。
风趣?
上下千年,可从没有人这么形容过他。
唇角有不易察觉的弧度弯起。风趣嘛……总归是个好词。
——
离开地牢后,贞英将这群孩子带给宫女和侍卫们安置,又带着溪婴向大殿走去。
溪婴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竟然停住了,像颗死死扎在地上的钉子,任凭贞英拉扯也分毫不动。
“你别管我了,”她的脸颊涨红,粗声粗气道,“我不想见他们。”
贞英说会想法子解开束缚她的阵法,好说歹说半晌,她仍不为所动。
正口干舌燥僵持着,不远处有三人走来,是绥绥、梁姬和行者。
这回贞英终于顾不上劝说溪婴了,她自己都有点儿想逃走。
之前醒来没见到绥绥,她心里其实松了口气。尽管“顶替”贞英这个身份非她所愿,她至今也搞不清前因后果,但在正主儿面前总觉得有些怪异。
倘若……倘若梁姬要重新做回“贞英”,回到陷空山,她又该往何处去?
纵然天大地大,并无片瓦遮身。难道只能求这位便宜兄长收留?
其实仔细说来,哪吒明明是“贞英”的义兄。她能想到自己并非原本的贞英,他也不会不知,可为何还是陪伴在她身边呢?
此前怪异残破的梦境掠过识海,总叫她觉得……即使她并非贞英,她与哪吒似乎也有别样的前缘。
那三人走至近前,绥绥重又恢复了那般古井无波的模样。他的目光在溪婴身上短暂停留,随后如常开口道:
“若此间事已了,我们便回陷空山去吧。”
贞英不自觉后退半步,仔细去看他和梁姬的神色,却无法看出什么端倪。
“你明明……”
“怎么?”
绥绥没有不耐,只有些微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犹疑。
可是他明明知道,她不是贞英,陷空山不属于她,她同样也不属于那座洞府。
她难得求助般望向哪吒,而他微微颔首,似在告诉她不必担心,这个选择并非歧路。
梁姬又恢复了狱中初见时的温和模样,笑意不再轻佻,关切问道:“贞英姑娘还有什么顾虑吗?”
贞英勉强扯了扯嘴角,点头道:“确实还有一事。”
说罢将溪婴拉到身边,简单讲了前因后果。行者立刻主动请缨道:
“包在俺老孙身上。若是那头鹿不给解阵,看我不把他的鹿角掰断,给我那呆子师弟下酒喝正好。”
又对溪婴道:“原来我们这一番善心救人,还离不开女施主的热心帮忙。俺老孙替我师父和那些小娃娃谢你!”
溪婴愣了好半天才道:“不必谢,我并不是为了帮你,只是想要那两人获罪罢了。”
两边便说定下来。行者带着溪婴去解阵,贞英则和绥绥回陷空山。临分开前,溪婴犹豫良久,戳了戳贞英的手臂,小声问:
“日后我若去白骨观,你不许将我关在门外。”
“那是自然,”贞英笑着答应,“我给庄子上每家每户都发你的画像。叫他们看见了必须迎进来,这可是包治百病的仙姑呢。”
——
陷空山,无底洞。
贞英将一张竹制躺椅搬到书斋外的空地上,晴朗无云时便躺在上面看书。有时看着看着,书卷便扣在脸上,暖洋洋的日光下,谁能忍住不睡个午觉呢?
只有绥绥是不睡午觉的。他从早到晚守在书斋里,没完没了地算账。
自从小儿药引那事过后,国君不敢再厚颜崇道灭佛。他的身体飞速地衰败下去,偶尔贞英会听许阿婆说起国都传来的流言。
据说国君将膝下刚满十岁的孩子立为太子,兴许不日便要撒手人寰了。
贞英却觉得以“白骨观”之偏远,流言若已传到她耳朵里,国君在这些日子已经死了也说不准。
只是这些都与她和陷空山无关了。现在她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曼荼罗花的进账。
许多此前荒芜的佛寺重又香火兴旺起来,他们种植的曼荼罗花也不愁销路,账面变得好看了许多。
一切都进展顺利,但贞英心中仍蒙着两块阴翳。
其一是她和绥绥的关系。她不大明白绥绥为何假作无事,仍将她当作洞主对待,大事小事都会同她汇报一遍,偶尔还会让她拿主意。
她想不通其中深意,索性也不揣摩了。只尽量减少与他相处的时间,为此不惜在院子里看书,隔三岔五还同乌羽下山听书。
乌羽还以为她也爱上了这门艺术。此后贞英便接替了竹深,成为乌羽排练的固定观众,为此不得不将同一个故事听得耳朵起茧。
而另一桩烦心事则源于山上收留的小白。
山上众妖虽然都很亲善,但不见得有多少耐心。他们绝不会为难新来的小娃娃,但也很难耐着性子从早到晚照看。
不知不觉中,小白变成了竹深的小尾巴。
竹深的性子再温和不过,甚至自己用竹篾编了一只背篓。他担心小白眼睛不好,烧火做饭时会被不小心烫到,干脆将她背在身上。
而这些日子贞英彷佛做贼一般,常常潜入后厨偷偷打些饭回来,自己单独吃,为的就是不要同小白碰上。
她同乌羽隐约透露了自己的顾虑,只是隐去细节,说是发生在一位朋友身上的事。
乌羽不疑有他,甚至口若悬河讲了三四个经典的复仇话本,最后总结道:
“有深仇大恨的两方,不是凶手杀了苦主遗孤以绝后患,就是遗孤卧薪尝胆大仇得报,没见过第三条路可走。
洞主您朋友还是早做决断的好。若是觉得杀了太残忍,远远送走也是可行之法啊。”
明晃晃的日光实在晒人,贞英不得不将竹椅挪到阴影下,双手抱在脑后,散漫想着乌羽的提议。
送走……送到哪里去呢?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再醒来是闻到了饭香。她伸个懒腰从竹椅上爬起来,探头从窗子看了看,绥绥还坐在案前算账,笔直得几乎像根儿竹子。
正想叫他歇一会儿去用饭,顺便将她的饭取回来,却见小白摇摇晃晃从院门外走进来。
她手中拿着一根竹杖,在前方的地上敲敲打打,有惊无险地越过了门槛。
她不知院中哪里有人,只好略低着头握住竹杖。
“请问这里是书斋吗?竹深叫我来给洞主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