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将行舟》南巷熹微

115、憋闷 “那我问你

　　由于孤沉的主动交代，这次审问很顺利，但折腾一通下来，也夕阳渐沉，远处青山弥漫上了一层霞光，绝尘崖专门让人收拾了地方给这些前来相助的人居住。

　　众仙门修士早在之前的仙门围攻中累得不轻，几乎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就赶来相助，此刻终于解决掉了棘手问题，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众人都求而不得。

　　陆玄回到云霞殿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浑浑噩噩，被今日的事冲击的缓不过神来，但脑子还是转了一下，想起了被他忘记的亲儿子，他拉住沈玉寒，说道：“玉寒，派人去把远归找回来。”

　　说完，又感觉不放心，打算自己去一趟。

　　沈玉寒见他这段日子被囚禁，身体消耗过大，今日又大受打击，连走路都恍惚，一把将他拦了下来：“放心吧，清语他们早在昨夜知道时就派人去找了，擅长医术的常黎也跟着去了，不会有事的，你还是好好养养吧。”

　　见他如此说，陆玄的心稍微安了下来，可想到今日的事，他也觉得心痛得很，他疼爱了这么久的孩子，居然不是自己的孩子，还犯下了这么多的错。

　　他忍不住哀叹道：“人老了，不中用了，连人跟妖都分不清了。”

　　沈玉寒将他扶了坐下，道：“妖要是有情谊，可比人强多了。”

　　听他指的是风城此番大逆不道的行事，陆玄又忍不住心痛一番，他觉得他的眼睛是真的不中用了，狠狠敲了一下桌子。

　　沈玉寒倒了杯茶给他，宽慰道：“人心难测，不必如此自扰，我倒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沈玉寒一开口，陆玄心都跟着跳了起来：“什么事？难道还有什么大事不成？”

　　沈玉寒正经道：“绝尘崖这段时间虽然被风城一手控制，但也不是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

　　陆玄摸了摸茶盏，眼珠转了转，回过神来道：“你是指玄鉴阁的事？”

　　对这事，陆玄虽然意外，却并没什么看法。

　　他为人正直忠厚，并无夺宝的意思，玄微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更何况人家才刚刚帮了他们绝尘崖，他万万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

　　“正是。”沈玉寒坐的十分端正，一点都看不出身上有伤的样子，他不紧不慢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蓬莱为何灵力有异吗？”

　　“你知道？”

　　沈玉寒点了点头：“刚才明光殿人多眼杂，不好直说，但此刻只有你我二人在，我便与你直言，此事跟玄鉴阁也有莫大的关系。”

　　陆玄皱起眉头，脑子转了一圈，立马正襟危坐道：“你是说玄鉴阁灭门？”

　　沈玉寒递给了他一个眼神，陆玄人都惊了。

　　四目相对，彼此都懂了。

　　“……”

　　“……”

　　等茶都凉了，陆玄才默默喝完。

　　心里忍不住骂娘，这都什么事啊？蓬莱竟然跟玄鉴阁扯上了联系？

　　事情说完，见沈玉寒还没有走的打算，陆玄问道：“玉寒，可还有事？”

　　沈玉寒幽幽道：“今夜华竹峰不清净，我在你这蹭个地儿。”

　　陆玄现在又变成了榆木脑袋，十分疑惑道：“你那华竹峰可是整个绝尘崖最清净宽敞的地，除了你就只有清语丫头，哪里不清净了？”

　　沈玉寒有时候都怀疑陆玄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说他愚笨吧，一些事不用他挑明，他就懂，说他明白吧，有些事又转不过弯。

　　真是令人头疼。

　　好在不用人头疼太久，陆玄就自己琢磨过了味，他干笑两声，然后麻溜地准备了房间。

　　这实在不怪陆玄，谢行止跟沈清语在一起的事，他到现在都还没想通二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在他看来，两人的名声一个天，一个地，搅合在一起，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谢行止又扯上了玄鉴阁，简直就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最后，他又是一声长叹。

　　这世道，见鬼了。

　　……

　　陆玄要是看见此刻华竹峰上的情景，一定会认为沈玉寒之前的话简直在扯淡。

　　华竹峰实在太清净了。

　　除了山间穿过的风和偶尔的细微响动，什么声都没有。

　　唯一能开口讲话的两个人此刻正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谢行止从出了明光殿后，整个人就静默的可怕，一路上愣是半个字都没吐露。

　　看他那脸色，沈清语不知为什么有心点虚，但她又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于是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要去长老给你安排的住所吗？”

　　谢行止没说话，也没有动作表示，沈清语试着将手从谢行止手心里抽出来，才刚刚动了下，谢行止就握的更紧了。

　　沈清语顿时就不动了，她悄悄瞄了一眼谢行止的神色，一张脸都写着，你松手试试？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清语很识时务地将手握紧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饿不饿？我叫人送点吃的过来？”

　　谢行止不搭话，只是跟着沈清语走，看样子是沈清语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沈清语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将人带回了华竹峰，见沈玉寒不在，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师尊不在，待会儿要是声音大了点，估计也没人知道。

　　二人对坐着，都好好望着彼此，连眼都没眨一下，暗地里较着劲儿。

　　沈清语到现在都想不通谢行止为什么生气？这都哄了一路了，可这人就像是成了哑巴，一个字都不说，她也没招了。

　　谢行止则在想沈清语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件事？

　　谁都不肯先张口，最后还是沈清语挂念他身上的伤，先败下阵来，她软了语气，询问道：“喝点水不？”

　　谢行止垂了垂眼，落下一小片阴影，忍着“嗯”了一声。

　　见他肯说话，沈清语眉眼一松，立马给他倒了一杯水，好声好气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谢行止又垂了眸子，想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沈清语总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让他的头微微扬起。

　　对上他微红的眼眶，心口蓦地跟着疼了一下，沈清语故作玩笑道：“师弟这是怎么了？与我说说可好？”

　　眼帘簌簌而动，谢行止眸光湿润，保持着这个抬头的姿势低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现在倒是换成沈清语懵了：“……”

　　她自认为该跟谢行止交代的都交代过了，此刻不晓得他是指哪件？

　　但她觉得自己要是问谢行止哪一件事，这人今晚估计得气的睡不着。

　　于是她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今日的事，最终确定了是孤沉将自己引过去的事。

　　“……”

　　沈清语原本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毕竟在她看来，当日无论是谁，她都会追过去。

　　可现在，心境倏地变了，她好像知道谢行止为什么那么在意了。

　　他在自责，在怪自己。

　　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沈清语道：“这事不怪你，当日就算不是你，我也会跟过去的，与你没关系。”

　　谢行止一把捏住沈清语的手，隐隐有些生气：“你觉得与我没关系，所以就不告诉我？”

　　见沈清语点头，谢行止一口气堵在心里，又疼又闷，一双黑色深眸直直望进那双清澈的眼中，“那我问你，如果换成别人，你会那么毫不犹豫地跟过去吗？”

　　沈清语顿了下，最终摇了摇头。

　　当日那人若不是谢十三，她绝不会毫不犹豫地跟过去，她会迟疑，而不是连想都没想就追着过去。

　　“这样，你还跟我说与我无关吗？”谢行止有些无力：“若不是我，你根本不会有事。”

　　他恨伤害沈清语的人，可没想到这一切的源头还是他。

　　当初他要是不招惹她，不打扰她，她根本不会对他上心，也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他最该怪罪的人，竟是他自己。

　　谢行止气得厉害，竟然一下子咳了起来，他连忙偏过头捂住唇，不让沈清语看见他此刻的落寞样。

　　沈清语拍着他的部给他顺气，谢行止却躲开了，到一旁咳了好一会儿才压下，连心口都跟着一阵阵疼。

　　沈清语偏头看他，问道：“你生我的气了吗？”

　　谢行止扶着心口摇了摇头，“我没生你的气，我在生自己的气。”

　　沈清语找了粒丹药递到他嘴边，“这是特制的疗伤药，对你的伤有好处，快点吃下。”

　　谢行止看了她一会儿，默默张口吃了。

　　整个人有些委屈。

　　沈清语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找了个铺床的借口走开了。

　　本着患者优先，沈清语把床给谢行止铺好后，打算去外间的榻上睡一夜。

　　刚往外走，就被谢行止拉住了一只袖子：“你要去哪儿？”

　　“我去外面的榻上睡，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沈清语叮嘱道。

　　谢行止疑惑道：“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自从在阴山境与沈清语一块睡后，谢行止回去有好一段时间都不习惯自己睡，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沈清语看了他一会儿，并不打算留下，从谢行止手里将自己的衣角扯出来：“……早点休息。”

　　谢行止没说什么，但沈清语刚洗漱好在榻上躺下后，谢行止也洗漱好抱着一个枕头跟了过来。

　　沈清语：“…………”

　　不得不说，谢行止拆了发冠，头发随意散着，穿着单薄里衣的模样十分好看，说不出的好欺负，尤其是配上他现在的表情。

　　谢行止半跪在榻边，闷闷道：“进去一点，分我个位。”

　　这榻本就只够一个人睡，根本进无可进，沈清语忍不住起身，拦住了要上榻的谢行止。

　　谢行止十分单纯无辜地看着她，一双眼睛还在泛红。

　　沈清语怀疑谢行止是故意的，他现在这个模样就是从前谢十三受委屈的模样。

　　不过谢十三是假委屈，而谢行止是真委屈。

　　沈清语清了清嗓，“你自己睡不着？”

　　谢行止动了动眼帘，轻轻“嗯”了声。

　　沈清语看了看这张窄小的榻，又看了看谢行止肩上的伤，今晚要是在这里睡，恐怕得压着睡了。

　　沈清语转身下了榻，无奈地从谢行止手里接过枕头，说道：“走吧，回床上，这里不够睡。”

　　上了床，谢行止长臂一揽，将人拢进了自己怀里抱住。

　　这样亲近的距离，这样牢牢地抱住，感受着这熟悉的体温，他才能稍稍安心，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

　　没了烛火，屋里有些黑，彼此看不清脸上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沈清语回抱住了谢行止，声音轻而温柔：“我现在很好，往后也会好好的，不要纠结过去了，睡吧。”

　　黑暗中，谢行止将头埋在了她的脖颈，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

　　一瞬间，沈清语听见了哽咽声，很轻，眨眼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