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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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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穆公子这翩翩君子的气质,貌比潘安的长相,田婧很难想象他严词逼供的样子。
然而等她真踏进“小黑屋”的时候,纵使这里面没有电视剧会出现的各类刑具,仅是一间空室摆了张桌子椅子,她还是控制不住腿软。
田婧没跟穆府签卖身契,按理不算穆府的奴仆,理应送官。
但她穿越而来算是黑户,落在官府手里,未必比落在穆公子手里强,所以她提都没提去官府讨公道。
只是毕竟在古代社会,主人就是家中的法律,让主人决断等同于将人身安全握在他人手里。
这实在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再联想到之前怀疑穆公子刻意将他们软禁在府中,田婧心里越发不安。
这家伙会不会是个衣冠禽兽?看着斯文,实则手段残忍?
又或是,变态?故意将她带到此处然后再……
田婧背后直冒冷汗,在现代看过为数不多的恐怖片,此时轮番在脑海中上演。
好在她年少时摸爬滚打过,还算有几分胆气,哪怕心里直打鼓,面上啥都看不出。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贴身带的一把刻刀。
实在不行,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蝉翼跟着进屋,点上两盏油灯,“婧姑娘稍待。”说完便将门关上,留她一人在里面胡思乱想。
乔穆抬首看着灯光昏暗的屋子,一语不发。
此处正是他专门审问可疑之人的地方,对外只道是“堆房”,专门堆放不用的杂物。实际上,这里是他城外秘密囚禁和审问细作的地方。
此处人烟稀薄,周围尽是山路,少有人过。
里面的人哭嚎还是惨叫,外面都不会有人听见。
蝉翼恭敬道:“王爷放心,老贾以前曾在‘罚戒司’当差,没问出有用的消息前不会让她断气。”
早已侯在一边的老贾点头哈腰:“王爷,此事交给小人来办,没有哪个细作能在我手下守口如瓶,小人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乔穆在夜色中背手而立,闻言只淡淡看他一眼,问:“你打算如何让她开口?”
“小人有一绝技,叫‘一杖刑。”老贾露出少许傲色,“一杖下去可不伤皮肉,只伤其筋骨,外人看不出门道只以为是轻伤,却能让受刑者疼痛难耐数日。”
蝉翼喜道:“此法正好!万一问不出什么放出去,婧姑娘的同伙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正好避免打草惊蛇了!”
乔穆却蹙眉不语,脑中浮现出她瘦弱的身躯,还有那截细小的手腕,仿佛轻轻一下便能将其折断般不堪摧残。
“不行。婧姑娘体弱纤细,如何能承受杖刑。恐怕你一杖下去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老贾一愣,回想起这些日子婧姑娘同男子一般锯木头敲钉子,实在难以跟“体弱”二字连上关系。
但王爷这么说他也不敢反驳,只好换个方式:“那要不……小人用‘十指连心‘?人身上有几处穴位插之痛如椎骨,其中尤其以‘十指连心’最疼,受刑者往往还没插完十根手指就会吐露真言。”
乔穆眉头皱得更紧,“本王不是才说过她体弱,换个法子。”
“那……那就‘滴水穿石‘?这招算是最不遭罪的。”
乔穆微微挑眉,“哦?说来听听。”
见王爷终于松口,老贾也松了口气,“是这样,滴水穿石是把受刑者绑于木凳,在她头顶上方至放一盆冷水,其下凿一小洞,令水滴不断落在受刑者眉间。”
剑眉再次皱在一起,不过这次乔穆没有立刻反对。
老贾知道王爷看着冷漠,实则心软宽厚,若非他们身份来历实在可疑,王爷断不会给普通平民用刑逼供。
婧姑娘他们毕竟还没有被证实是他国细作,王爷怜香惜玉不忍看她受刑也可以理解,便道:“王爷放心,滴水穿石需经月才能真的造成伤害。此法在短时间内无非吓唬吓唬人,令其情绪失控,内心焦躁,以此吐露真言。就滴几下,不会真的伤了婧姑娘。”
已经周全到这个份上了,乔穆没理由反对。
静谧的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在一片昏暗的灯火下,他沉默良久。
末了,低沉的声音道:“便用此法罢。”
*
田婧配合地躺在长椅上,不懂老贾在她上方叮叮当当捣鼓什么。
她的脸被冰冷的铁片固定,无法看见旁人的神色,只能听见穆公子站在一旁温和解释:“还请婧姑娘别多想,他们也只是按照以往的惯例办事,不会真的伤了你。”
话说得很客气,行为却半点不客气。
田婧知道,在古代纵火确实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尤其这宅子看着就不便宜。
但在她的世界观里,即便是问罪,也不应该是上来就用类似刑具的东西将人一边惩罚一边问罪。
田婧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滴冰冷的水滴落在她眉间,突如其来的冷意和湿感瞬间激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贴身的刻刀早已被她攥在手里,借宽大的袖子作为遮挡。
“穆公子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乔穆在桌案后坐下,密切观察着她的表情,“婧姑娘真名是什么?”
“田婧。”
“来自哪里?”
“纽村。”
“为何会来到我府中?”
“因为缺钱。”
乔穆:……
蝉翼:……
老贾:……
就是说,真是一点犹豫都不带。
“……纽村在何处?”
“在很远的地方。”
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乔穆的眼神猛的凌厉起来,“你们千里迢迢从很远的地方来到项阳,所为何事?”
这回田婧没有不假思索的回答,反而陷入沉默。
老贾以为她做贼心虚,道:“姑娘还是早点说实话为好,也好少受些苦。”
听上去像威胁。
田婧静了片刻,忽问:“穆公子到底想从我口中得知什么?从刚才开始,您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跟这次起火没有关系。”
乔穆一手托腮,姿态似乎十分松弛,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田婧。
水滴不断滴落,顺着她眉间滑过眼睛,又从眼角滑落打湿了鬓发。从他的角度看,像极了眼泪。
另一只随意搭在桌上握拳的手,微不可查地紧了紧。
乔穆开口道:“即如此,在下便问问起火之事。此事可跟你有关?”
“无关。”
“跟吕师傅?”
“也无关。”
蝉翼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看她,“没有你为什么要认下?”
“他们当然要推到吕叔身上,若换做是我,或许也会这么干。”
蝉翼被她搞糊涂了,“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
夏夜并不至于凉似彻骨,可田婧感到滴落下来的水滴,冷得仿佛一滴冰。
被固定不能动的四肢也愈发难受,一种难言的焦虑和不安在侵蚀她的理智和精神。
眼睛上都是水,她忍着不适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地看着昏暗的屋顶,尽可能冷静道:“想必穆公子心里应该比我还清楚,这起火事到底与我,和我的团队有没有关系。”
“我们在府中一月有余,做什么都被人盯着看着,手底下真要有纰漏或不妥,恐怕穆公子早就从下人或老贾那里知道了。所以这场火事,要么是穆公子借题发挥,要么就是你们贼喊抓贼。”
“放肆!”蝉翼上前一步,佩剑半出。
“蝉翼。”乔穆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乔穆沉默地望着田婧,那双清明的眼睛即便在这样的境遇和黯淡的灯火下,依旧澈如清泉。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一切。
她知道他对她的身份心存疑虑,知道他们被软禁,甚至被人无时无刻的监视。
乔穆突然扯了下嘴角,似乎觉得她的话很有意思:“我以为,婧姑娘会怨那些嫁祸之人,而不是在下。”
此时她脸上已经流满未能滑落的水珠,浸泡在水里的皮肤逐渐发白,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很想找块布子蹭一下脸,却完全动弹不得。
压下逐渐强烈的不适感,她道:“那些工人不过是些底层小人物,一旦跟放火沾上关系,轻则人财两失,重则牵连家人。比起说实话,把一切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更保险,也更安全。”
这回连乔穆都不解了,“婧姑娘倒是心善得很,此时此地竟还会为他们这种人着想。”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讽刺田婧,还是讽刺那些诬陷的人。
田婧同样报以嘲讽的回答:“我尚且没有过错却依旧要做俎上鱼肉,任人用刑,更何况那些有过错的。上位者一个想法就能将下位者的生命和尊严玩弄于鼓掌,谁还敢说实话?”
顿了顿,她冷冰冰吐出四个字。
“世道不公,谁敢热肠。”
乔穆微微一震,心下莫名腾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心,有刹那的窒息和压迫,又不同以往的猛烈跳动。
他慢慢站起身,行至她身旁。
她的嘴唇在颤抖,水流了满脸,湿润了她的眉毛和睫毛,似一副素笺上的淡墨画。
原来她也是会怕的。
只是哪怕再怕,也有足够的勇气说出旁人不敢说的话。
乔穆亲手取下滴水的铜盆,老贾见状赶紧上前接过。
蝉翼也识相地上去给她解绑。
乔穆从袖中拿出一枚浅黛色的锦帕,轻轻用它擦拭田婧脸上的水。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
“我听出来了,你是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