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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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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暗卫惨嚎的同时,虚弱无力的小七忽然抬眸,眼底虽还藏着几分疲累,却是眸光灿灿,哪还有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样子。
她不是五毒教养的蛊人,身上的血和体内的事物虽然因为从小生长的环境而带有微量的毒素,但仅凭这些是毒不了人的,仅仅是让寻常虫兽闻到她的气息会本能避开而已。
但是她自五毒教中习得了一种体内藏蛊的本事,她藏的蛊虫名叫紫蚕蛊,方才她故意呕吐,其实是把蛊虫引到了口中,再咬碎释放出毒液,然后随着秽物一同吐出。
这种体内藏蛊的秘术不仅可以当作杀手锏使用,也能够日久天长,渐渐让身体对体内所藏蛊虫的毒素产生抗性,因此咬碎蛊虫时触碰的那点毒素对于小七来说是可以很顺利地自我消解掉的。
而从未训练过对这种蛊虫抗性的人而言,这种毒素稍微粘上一点,便是剧毒。
那暗卫剧痛垂首,迅速撕破袖子布料,从血管变色蔓延的速度很快判断出了毒性的猛烈,哪怕是拿出身上最好的解毒丹药恐怕也无能为力,他心思急转间,‘锵——’的一声,便抽出了腰畔长剑,利器锋锐,手起剑落,银光一闪,鲜血也随着飞溅。
小臂与手掌顷刻间与身体分离,黑衣暗卫缓了一下,正要抬手点穴止血,后知后觉地剧痛袭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呼。
“啊——!”
“啊——!”
惨呼不止一声,门外竟也同时传来了利器交击声和惨叫声,屋内暗卫汗水涔涔转过身去,便看到自己同伴的尸首撞开大门飞了进来,一道蓝衫身影傲然挺立。
他即便背着光,也掩不住一双灿灿星目,面上的阴影折射出凌厉的颧骨棱角,腰间剑鞘乌黑,手中长剑银亮染血,正是‘瑶光剑’韩星。
韩星和师妹荣娇娇本就是看着萧慎之一行人进城的,萧慎之他们在城中闹出的动静,经过那些逃散开来的百姓们口口相传,自然也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本来韩星和荣娇娇并不准备管这个闲事的,但是韩星因为那一声内力深厚的曲音而驻足好奇,再加上萧慎之俘虏了小七和虞尧白两个人后,离开清风街时,并未刻意遮掩小七和虞尧白的模样,于是正巧在观望着的韩星和荣娇娇便看到了身受重伤的虞尧白和小七二人。
荣娇娇见多识广,很快从小七的装束判断出了她苗疆的出身,而虞尧白却并不需要刻意判断,因为韩星恰巧跟虞尧白有过短暂的交集。
一个是从云英谷出来游历江湖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一个是本性纯良喜爱交友的江湖旅人,他们之间认识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韩星在太行一带游历时,曾为追击‘太行八匪’而在山林中度过了艰难的半个月,后来在一处破庙中遇到了刚制住八匪之一‘野樵客’的虞尧白,二人自此相识,共同追击余下匪徒,经历了两个月,终于将那八名作恶多端的匪徒一一斩首,他们离开太行山时,一身狼狈,宛如山间野人,双手各提两个头颅,去官府领赏金时,不知吓坏了多少路边人。
后来两人喝酒醉过一场,醒来后继续各自游历,韩星再也没见过虞尧白,没想到再见时,竟是如此情状。
一身白衣染尘,胸前鲜血淋漓,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虞尧白的模样让韩星心生痛与不忍,他与师妹避入人群之中,即刻便作出了决定。
救人!
他本想直接在街道上就悍然出手,然而当时知府亲卫跟萧慎之的护卫已合流,护卫森严,再加上师妹的劝阻,还是按捺住了心中的怒火。
荣娇娇道:“萧慎之跟知府交涉时,衣着整洁,鬓发不乱,天气炎热,他一丝汗水也无,说明他全程就没动过手,他明面上有李湘月,青衣武士助力,暗中还有护卫和那未见真容的音攻高手,我们得摸清对方底细,采取行动时才能行之有效。”
于是他们便潜入了知府府中,为了迎接贵客,知府的府邸里此时正是忙碌景象,之前的亲卫内乱也让府邸里的内部布防尚有些混乱,因此他们很顺利地摸清了萧慎之落脚的院落,也挟持了下人,逼问出了萧慎之身边的人。
得知萧慎之身边有一位腰佩玉笛,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时,荣娇娇十分疑惑:“那道笛音少说也有三十年的功力,就算是自胎中先天修习,也难在二十余岁的年纪修出这样深厚的内力。”
韩星忽然道:“师妹,我们倒也并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子。”
一双灰蓝的眼眸适时地浮现在脑海中,当日在船上,那位花姓女子以内气外御,让韩星的瑶光剑不得寸进,在场诸人无不震惊莫名,荣娇娇事后与韩星讨论时,还暗自怀疑花爱柳是否是修习了一种速成伤身的邪法秘术,然而这种猜忌却做不得真。
如今再度遇到这样的年轻人,二人不免再度想到了那个神秘的门派,百业门。
“若是百业门的人,为何要相助青虹堂?”荣娇娇喃喃着,却很快自己便得出了答案:“是了,从那位许君玉许公子,到花姑娘,柳公子,他们的行事做派,都颇为自我独断,想必百业门对于门下弟子并没有多少束缚,他们对于正邪二字并不在意。”
荣娇娇自语完,又道:“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搬出与百业门的人有旧的名头,说不定那位姑娘便不再出手了。”
“前提是她真的是百业门的人。”韩星道。
“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荣娇娇沉声道,她躲在假山阴影中,平凡的容色却掩不住沉稳的气度:“我们要摸清地势,掌握人员布局,以雷霆之势去挟走那两人,然后必须飞速逃脱,被使出笛音之人追上,就是死。”
“雷霆之势,这一点我明白。”韩星笑的很灿烂,“我的剑就是雷霆之势。”
荣娇娇郁卒地一叹:“重点明明是最后一个‘死’字,你倒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若是时时刻刻把‘死’字放在心上,闯荡江湖还有什么意思!”韩星不满道。
荣娇娇仰头看着这样的师兄,眼中泛起柔波。
而在小七被讯问,韩星荣娇娇二人摸排人员排布时,萧慎之在熏香沐浴,洁净己身。
他的手下从不会置喙自己的主子洗澡时比女子还要精细。
而此时布局在萧慎之周边的,除了他的手下,还有知府手中最得力最忠诚的四名亲卫,这四位亲卫在心里嘀咕腹诽,也不敢表露出来。
为谋者,当谋定而后动,虞尧白的轻率举动为变数一,芙蓉的出现对于在长街布局的人而言是变数二,接连出现的变数,让萧慎之笃定,幕后之人不会再轻易出手,但是慎重起见,他还是增强了自己身边的增援。
可惜没有了萧无。
萧慎之第一次知道,原来失去一个陪伴多年的得力暗卫的感觉,丝毫不亚于失去一个宠爱的美姬。
在半柱香前,一名暗卫来报,隔着熏香温热的澡盆,站在屏风外,汇报了审讯中关于‘萧无之死’的关键部分。
“小七说,她执意要跟虞尧白一起后,路途中的某个夜里,收到了一只飞箭传信,信中裹着纹身的药粉,还讲到了一个制敌的方法。”
“哦?”
“那信中让小七将药粉化开,用银针沾染,在锁骨刺出信中所绘制的纹样,小七心性谨慎,没有完全按照信上说的做,而是将其刺在了一张用作易容的肉色胶皮上,然后贴在了锁骨处。”
萧慎之好奇道:“是什么纹样?”
“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图样。那封信中还附上了一句诗,是‘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双宿双飞……萧无年轻时,还惹了什么情债不成?”萧慎之对这种情节的走向颇有些乏味感,懒散道,“然后呢?”
“然后小七在被萧无逼至绝境时,想到了这个纹身,便露出了锁骨,萧无果真神色大变,宁愿被内劲反伤也要收招,然后他问道:‘你娘是谁’。”
“小七说,她当时已经察觉到不对,便道,‘你管我娘是谁,反正她早死了,跟你有什么干系’。”
“然后萧无摇晃了下身躯,小七见有破绽,便洒出毒雾,岂料萧无真的没有避开,她在萧无倒地时也颇觉不可思议,小七她猜想……那一瞬间,萧无或许是心神巨变下,陷入了走火入魔的僵直状态。”
萧慎之生出一种荒谬感,他不禁想笑,于是便真的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然后戛然而止。
“萧无?那个阴郁,冷漠,残忍,嗜血的家伙,那个能眼也不眨就杀死老弱妇孺的怪物,居然死的这么滑稽,突兀,这么不可理喻?他居然也会有情,居然还会因情入魔?就因为一只蝴蝶,一个还没仔细判断底细的小女孩?”
萧慎之无法理解。
像他这样的人,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