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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四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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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的时候,陆月正在马车里看书。
书并不是《玉音青冥诀》,而是一本《古文译注》,她虽然识字,但是显然达不到能理解高深口诀的水准,如今的她虽然只能习练《玉音青冥诀》基础篇,也并没有达到内力聚气的入门程度,但已翻看完了《玉音青冥诀》的全篇,然后陆月便发现后续的内容愈发佶屈聱牙,晦涩难懂,以她目前的识字理解水准根本看不懂,于是便开始提前看一些识字进阶的书籍,为以后打基础。
在遇到不懂的内容时,她有试着小心翼翼地去问芙蓉姑娘,但是芙蓉姑娘却很干脆地告诉她,说自己毫无当人师傅的天赋和耐性,根本不会讲解,让陆月自己体悟。
陆月心里发苦,只能咬牙硬学,她因为个子小,看书时对面坐着的萧慎之俯视着能看见些许书页内容,令她更难受的是,萧慎之偶尔会似嘲似打发时间的给她解疑答惑,哪怕不想听,那些话也会钻入耳中,让她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不仅如此,有一次萧慎之还笑吟吟地说:“等你以后复仇的时候,想到自己复仇的能力一部分来自于自己的仇人,这感觉一定很奇妙。”
陆月想象了一下那种心情,顿时十分恶寒,她本来不准备再在马车上看书,然而芙蓉听她讲了这事后却道:“你这样只是在跟自己怄气罢了,他若乐意教,你便捡着有用的听便是,等到复仇之时,阴阳怪气说两句感谢当初点拨之恩,再把他宰了,不也十分痛快?”
芙蓉说这话时虽然是在驿站休憩的房间里,但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一直都知道萧慎之身边有暗卫,也清楚驿站的墙壁隔音根本挡不住内力有成的人。
于是次日陆月便发现,萧慎之的脸色又不好看了,也不再在她看书时说话,只是跟芙蓉姑娘聊天时,却还是亲切的模样。
虚伪!
这就是迄今为止,陆月对萧慎之的印象,虚伪,神秘,威严,长得虽然好看,但让人恶心……还有一点点令人害怕。
然后是今日,闹市,马嘶,惨嚎。
那一支箭射来时,陆月懵懂不知,她被惨嚎声吓了一跳,抬眼时,便看到了萧慎之抬手。
像他这样养尊处优的人,手自然不会难看到哪里去,倒不如说十分的好看。
那只好看的手抬起来的瞬间,一支白羽箭便刺穿了马车窗格的帘布,像是瞄准了那只手似的,稳稳地被夹在了食指和中指之间。
陆月屏住了一口气,此时的萧慎之微微垂眸,睫毛颤动,眼下阴影遮挡着眸色,他的唇崩成了一条直线,那支羽箭在他的指尖灵巧又柔和的旋了个圈,变成了羽簇朝内,箭尖朝外。
她看到萧慎之夹着箭的那只手做了一个玄妙的手势。
像是结成了一个扣,却又有着难言的佛理奥妙感,让陆月想起了曾与陆母一同去寺庙上香时,看着那些姿态各异,形貌高大的镀金佛像时,感受到的神秘与敬畏。
那玄妙的扣结严丝合缝地夹着那只羽箭,然后那只手的手腕倏的一抖。
扣结绽出了一朵莲花。
那只羽箭上一秒还在萧慎之的手中,下一秒却已随着花的绽开而消失。
然后马车外便传出了一声闷哼,陆月无法窥见外边,只听到一阵如雨打芭蕉般的碎响,然后是一个男声道:“剧毒无解,留不下活口。”
有人死了。
陆月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她有些惶然地抓住芙蓉姑娘的手,然而却得不到任何反应,芙蓉姑娘又陷入那不合理的睡眠之中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一般白天的时候芙蓉姑娘不大都是清醒的吗?
“这个女子没有内力,”外边男子的声音有些压抑,“怪不得陆大哥明明去试探了她的脉搏,却没有意识到不对……”
萧慎之垂眼,挪开脚,看着一只红翅小虫,声音淡漠道:“焚沉檀心莲,继续赶路。”
沉檀心莲是一种用各种药物香料混制成的香木,其淡淡的莲子香气是各种毒虫蛊虫的克星,因为其中最主要的沉檀和九蕊心莲都是御供之物,极其名贵,因此江湖上只闻‘沉檀心莲’的名声,却少有人真正见过。
而在萧慎之这里,他的亲卫却都分得一根沉檀心莲的线香,在有几人惨嚎死去之后,他们也意识到了是毒虫暗算,已有人开始焚香在身边熏上一圈,不消多时,一些还没来得及接触肌肤的嫣红如血的小虫便簌簌地从衣服上落下,然而马匹的体积较大,很难防备毒虫,人虽然大都及时反应过来保住了自己,前排的数十匹马却颤抖着屈膝跪地,口吐白沫而亡。
虽说是继续赶路,但萧慎之显然不准备就这么被动地等待下一波暗算,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钻入了马车,陆月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帘有掀开的动静。
“洛阳知府的亲兵何时赶到?”萧慎之单手撑着下巴,有些慵懒道。
一个瘦的像是麻杆一样的男人低声道:“已至清风街,我们转过这条路便能与之汇合。”
“入城前便已传讯于这位知府大人,对方派遣亲卫却如此拖延,看来袭击我的势力,背后亦有朝中助力。”萧慎之微微蹙眉,“闹市本是极佳的设伏点,可却只派了一个没有内力的女子试探,这一步棋之后,应该会有后手才对。”
话落,马车忽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来了!”
萧慎之刚脱口而出,那瘦杆男子便倏然飘出了马车,腰间旋出一道黑色的匹练,向着地面一刺。
‘铛’的一声,黑色软剑击中了一只从地底钻出的小斧。
然而他的剑挡住了一只,却挡不住几十只。
像是雨后长出的春笋一般,这一个个小斧从地底钻出,只在周围旋了一圈,便又倏然缩回了地底,这一出,一旋,一缩,似是经过了许多次的演练,整齐划一,迅疾无比。
因为之前马匹死了不少,有许多青衫武士都脚踏地面,几十只小斧这么一挥,不少正好落脚在小斧边的人‘啊’的一声,脚上筋脉便被砍断,旋即仆倒在地,但也有早有警惕的人迅速反应过来,拔剑对着小斧的来处狠狠一刺,剑尖刺入寸许便无法再往下没入,有无法洞穿的硬物在地下!
“是机关!地面早被铺了机关板,又垫上了原本的土皮。”有人迅速判断出来。
剩下后排的拉车的马匹被这一波攻击又折去大半,就连为萧慎之这辆马车拉车的四匹灵性十足的神骏,亦有一匹没躲掉正好在脚下钻出的小斧,被斫去了一只蹄子,栽倒在了地上,幸而马夫及时撤掉了缰绳,没有把马车和其他三匹马连拽着歪斜。
地底有机关,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便是纵身跃到附近的高处,然而这些青衫武士一方面恪守职责,明白总堂主不动,他们也不能妄自散开,另一方面则根据经验,笃定高处亦有埋伏,由此反而按兵不动,只见一人大喝一声,将路边一个被路人落下的木推车单手拉了过来,剑光连斩,一块块削面平整的碎木落在地上,成为移动的基点,也有人索性站在死去的马匹身上,靠着厚实的血肉防备,有了立足的安全之地后,再挥动武器,销毁地面的机关。
本来平整的地皮瞬间被掀的零落杂乱,地上的机关也逐渐裸露出来,那竟是一块厚实的铁板,铁板之中嵌着数个如棋盘格似的方形凹槽,里面每一个凹槽里都有一只机关小斧,如今机关被摧毁了大半,还有一些仍在机械地动作,有人正欲再砍,还未碰到,那些尚在动作的机关却忽然僵住。
瘦如麻杆的黑衣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的身上满是泥土草屑,手中提着的人却比他狼藉十倍百倍,那人便如一个成人大小的蚯蚓一般,头尖嘴细,面容古怪,双眼细眯,瞳孔中无惊无恐,他身上没有穿一件衣物,却并不裸露,因为一层厚厚的泥壳已裹满了他的全身,只留着口鼻呼吸,全身上下的颜色,除了泥土的褐色,便只有头顶上泥土也难完全罩住的头发的黑色。
“抓到了一个活口,便是他躲在铁板下方操纵着机关。”黑衣人边说着,边毫不留情地用拖死狗般的方式将其拖到了马车前,这人已被他卸掉了下巴,防止□□自杀和咬舌自尽,身上重穴又被点住,此刻已毫无反击之力。
“……又是只有一个人吗?”马车内,传出萧慎之的声音:“遁地闭息的功夫并不少见,但再加上这副怪异的模样,倒令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龙,虎,鸟,蛇。”黑衣人开口道,“听闻江湖之中有四人被并称为‘四奇’,这‘四奇’之中,龙擅内劲掌法,虎有一身硬功,鸟儿轻功无双,蛇擅遁地闭息。”
萧慎之:“这便是那条蛇?”
黑衣人点头:“‘四奇’这个称号,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功夫而起的,更是因为他们迥异于常人的外貌,此人模样武功,无一不符合‘四奇’之中的‘盘蛇’佘毒。”
“呵,比起蛇,倒更像蚯蚓。”
谈话间,队伍已整备完毕,萧慎之却知道,敌人在暗,己方在明,这条路一步一险,还是得主动出击破局才行。
这个时候,外力的加入便显得尤为重要,萧慎之扯了扯唇角:“看来知府大人手下的亲兵精锐,是被困在清风街动弹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