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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又见杀人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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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受。
在其他任何一款游戏里,你都很难去看到这么鲜活,这么像活人的NPC。
绣面芙蓉试玩过最近新出的一些AI聊天软件,但是它们都完全比不上这款游戏里的一个路人NPC。
现在,这个既不漂亮也不可爱的路人NPC,在乞求她的怜悯和认同。
绣面芙蓉可以想象,如果她拒绝,陆月一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连夜逃离临汝城,之后她的人生将走向颠沛流离,或许有奇遇,也或许很快就会夭折。
玩家做出的每一步行动,都会导向新的路线,影响一个或多个NPC的命运,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很有一种,上帝般的居高临下感。
陆月跪在她身前。
匍匐,安静。
她的脊背显得十分单薄,如今天气已入夏,但晚上依旧寒凉。
绣面芙蓉蹲下身,伸手捏住了陆月的下巴,缓缓抬起。
陆月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她额头的疤这几日已结了痂,痂痕未褪,夜色中看起来像是一条灰褐的长虫趴在额顶。
屏幕外,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的女人幽幽吐了口气,伸出手敲打着键盘,她的手指白皙纤长,小指带了一只镶嵌着蓝宝石的尾戒。
在她经营的珠宝科普账号里,她从没露过脸,但这只戴着戒指的手却经常出现,因此她的很多粉丝其实不是珠宝粉丝,而是手控粉丝。
屏幕内,绣面芙蓉已开口。
“好,我收你当随从,你以后可以唤我主人,但我不会时时都带着你,我也不会手把手教你武功,但可以给你些武功秘籍让你自己琢磨。”
话音落下,陆月强忍着激动,在绣面芙蓉收回手后,咚咚咚地给她磕了好几个头。
“多谢主人!”
放着陆府好好的小姐不做,非要给人为奴为婢。
如果爹知道了,一定会骂自己是个贱人吧。
但是陆月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她已经隐约感受到了一点。
面前这个名叫芙蓉的女子,是一个不屑用阴私手段折辱他人的人,给她当奴隶,跟当手下,当跑腿的,其实没什么区别。
她不是宅院里那些人,一想到能成为这样的人的自己人,陆月就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那么主人,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陆月站起身恭谨道。
“等等,我看会儿图纸,你随意给我扫扫院子整理整理房间吧。”
“是,主人。”
就着夜色月华,绣面芙蓉看清了图纸,然后开始跟莫笑笑聊天分享这件事情,她一边打字,一边分神切屏去搜索周王遗藏活动的细节。
周王遗藏活动是《江湖日常》这款游戏一周年时出的活动,那个时候游戏正火,只要有新活动,各个游戏门户网站上第二天就会出现活动的全套攻略。
所以周王遗藏活动的攻略详情还是很好找的。
“五张地图的获取任务触发点分别在……京城坐标点三个……宝庆坐标点一个……岳阳一个……没有临汝。”
没有临汝的话,是不是代表着……
绣面芙蓉望着陆府的方位,若有所思。
嗯?等一下。
如今夜色已深,那远处橘红的光芒,绝不会是夕阳的余辉。
*
“呜呜,肚子,肚子好痛。”
陆恩已经是第三次冲进了茅房,圆圆的小脸此时皱成了柑橘,因为今天拉肚子,他又被姐姐陆宝儿训斥了一番,说他贪吃,是因为多吃了糕点才会这个样子。
可是他今天下午真的没有多吃多少糕点呀,也就吃了三块米糕,两块绿豆糕而已,其中绿豆糕还是陆月送的,别人那么热情的送过来,自己总不好意思不吃吧!这根本不算贪吃!
陆恩在茅坑捂着口鼻心中腹诽,好半晌,他用草纸收拾好站起身,正虚弱无力地系着腰带,忽然听到外边一片嘈杂之声。
“怎么了?”陆恩有些疑惑,但脚实在太麻,根本迈不动步子,便只探着脑袋歪着头,扬着耳朵去耐心倾听。
……
“啊!!快去报官!”
“饶命!饶命!”
“快逃,快逃!”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求饶声,哀嚎声,愤怒咆哮声。
利刃刺破血肉的闷闷的噗哧声,刀剑碰撞的‘咔’‘嚓’的摩擦音。
这个声音将陆恩带回了几天前的那场噩梦中,当时的他躲在马车夹层里,无力,憋闷,痛苦,那些带来死亡的声音是那么远,又那么近。
那时的声音里,除了被杀者的声音,还有杀人的土匪的嚎叫,大笑,和一些脏话。
但这次不同,这次他只听到了被杀人的声音,杀人者却沉默的如同哑巴,一声未吭。
是强盗!
爹,娘,阿姐!
陆恩的头脑一片混乱,顾不上脚麻,勉力走了两步,却一个踉跄栽倒在了茅房门口。
“砰——!”
一道人影狠狠砸向了茅房门前,那是一个陆恩十分眼熟的老仆役,他记得这个仆役下巴很尖,上头有一颗痦子,看起来就像是香蕉的末端,因此他原来总嘲笑他,还给这老仆役起外号叫‘老芭蕉’。
如今,‘老芭蕉’栽在他的面前,下巴被口中流出的鲜血染红,他的双眼微微失焦,却在瞥到陆恩时,蓦地清醒,发亮。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最终努力用气音说出了一个字。
“……躲……”
躲起来。
快躲起来。
骆驼山的山匪劫掠马车时,爹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陆恩,躲起来!”
凭什么呀!爹!
凭什么我们只能躲起来!
我要变强,变得像芙蓉姐那样强!该躲起来的是那些坏人!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是合理的!
陆恩的心中仿佛有一头野兽在嘶吼,然而他却一步步退了回去,退到了茅房里。
杀戮仍在继续,陆恩听到了很多熟悉的声音,有陪他玩耍的小厮,有给他做点心的厨娘。
然后有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声:“这里是茅房?来个人看一眼,小心有漏网之鱼。”
这个女声很好听,如清泉流水,是和芙蓉姐一样,一听声音就能幻想出美丽容姿的类型。
要记住这个声音才行。
陆恩擦了擦眼泪,扭过头,看向茅房的坑洞。
有脚步声在一步步逼近。
一步,一步。
……
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仔细搜寻着茅房,然后走出来,摇了摇头。
同样穿着夜行衣,却带着黑色兜帽斗蓬的的女子不甚在意地扭过头:“行吧,先把陆家的那俩老家伙生擒了押到大堂里,这老家伙有几个孩子?也都拎过来,我来审图纸的下落。”
手下们依照着命令行事,女子懒散地抬起左手打了个哈欠,面巾有些松,她单手将后边的结紧了紧,眼神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冷。
陆家的人,包括牛马狗鸡,都被杀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了一些有用的人还活着,都被捆绑起来拎到了大堂里。
黑衣女子坐在大堂的首座,这往日是陆家家主陆令的位置,如今,陆令却只着寝衣,狼狈不堪地跟着妻子一起跪在堂下。
“我的意图很明确,交出周王遗藏的图纸,我饶你们不死。”
她开门见山地说道,然后招了招左手,让人把陆令的孩子押过来。
一个脸盘圆润,眼睛大大的十岁少女被推到了地上,她双手被绳索束缚在背后,散着一头乌发,眼睛红的像是兔子,嘴唇咬破了血,看起来倔强又惹人心怜。
黑衣女皱了皱眉:“只有这一个?”
一旁的手下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只找到了这一个……陆家的另外两个孩子,都,都不见了。我们盘问过其他仆人,说是最小的那个叫陆月的丫头,黄昏时就不见了,陆家的那个独子陆恩有人先前在后院见过,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群废物!”女子大怒道:“跑了两个孩子,要你们有何用!是谁盯着前后门,说自酉时起陆家的孩子就没出来过!”
角落一名黑衣男子沉默站出。
“……你自裁吧。”女子凝视那人几秒,声音淡淡。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断刃,毫不犹豫地横切脖颈,仰头倒地,鲜血狂飙,周围的黑衣人身上被溅到大片鲜血,他们却一声不吭。
“啊啊啊啊啊——”陆宝儿和陆家主母都被这一幕刺激的大叫起来,前者毕竟年纪小,抗不住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陆家主母杨思思虽然没有晕过去,但胸口却喘如风箱,显然被此情此景刺激地引动了身体旧疾。
陆令脸色苍白的看着这一幕,苦笑:“你方才说,交出图纸,饶我们不死,可我还什么都没有说,陆府就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知道陆恩逃脱后的陆令,显得格外镇定。
“动手吧。”
黑衣女子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说,既然说了也是死,那不如什么都不说,这样死了之后,我还能有颜面见先祖。”
黑衣女子沉默了片刻,嗤笑:“周王造反失败,当年周围的人都应该诛九族,你陆家侥幸逃了两代,如今死也是死得其所。”
她说到这里,又招了招手:“把陆家那个老管家带上来。”
陆令心头一跳,扭过头,便看到一个被抬在木架上的瘦削如骷髅般的老人。
这是府中年龄最大的老前辈,是陆家两代的管家,如今他已经快要老死了,不能站立,却勉强还能说话。
“老管家,你应该是看着这代的陆家家主长大的,他对你而言,应该很重要吧。你一定知道图纸的所在,对吗?”
黑衣女子笑眯眯道:“方才陆家家主说,他想要有颜面的去见地下的先祖,我偏不想如他的意,你说,我把他的脸皮剥下来好不好?”
木架上的老头肉眼可见的颤抖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歪过头,嘴巴里流出涎水,一张一合地开口道:“我……我……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