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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陆月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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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香的室内,趴伏在卧床上的男子背上扎满了银针。
他陷入绵软的床铺,昏昏欲睡,直到听到卧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负责为他针灸的大夫掐算着时间来拔针,随着一根根细针拔下,杨思远从困意中挣脱,微微侧过头,追问道:“大夫,还有多久才能见效?”
为他扎针的人是被称为‘临汝圣手’的本地名医周幸,可杨思远一点也没有感受到‘圣手’的能力,他扎了几日针,身体却还是毫无知觉,这让杨思远的心中充满了焦急。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想赚钱时,便渴求着快速来钱的法子,于是便去赌,如今想要身体康复,又受不了这一日日地扎针,却看不懂任何效果。
大夫脾气倒是很好,耐心为他解释:“针灸虽然对于痹症有奇效,但是需要长期的坚持,而且很多痹症,即便长期坚持针灸,也难以好转。”
杨思远听到这里,已经按捺不住,破口骂道:“那你这老匹夫天天在我身上扎来扎去的有何用!”
周大夫摸着自己的羊角须,语气依旧是不缓不慢:“老夫天天在你身上扎来扎去,不论你有没有效果,我都有银钱可赚,这怎么算是没用呢?”
杨思远被气的七窍生烟:“滚!滚!我要让我阿姐赶走你!让你赚不了一分钱!”
周大夫于是迅速收拾自己的药箱,麻溜儿的离开了。
杨思远赶走了周大夫,又开始不停地唤人:“来人!来人!给我翻身!”
他之前背部做针灸,于是被下人挪成了趴伏的姿势,如今脖子以下动也不能动,靠自己根本没办法翻身。
下人久唤不来,杨思远歪着头,用嘴努着,想要用头把自己顶着翻个身,却始终没有效果。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铅块,不仅沉重,而且仿佛完全不属于他。
他努力了半天都没有效果,这时候却听见门扉又被推开的声音。
杨思远赶忙收敛头部的动作,不想被看到如此狼狈的模样。
推门进来的人刚走了两步,便开口道:“爹,你睡了吗?”
杨思远倏的睁开眼,歪着头看到一个穿着丝绸裙衫,打扮精致,额头却有一道长至鼻脊的疤痕的女孩柔柔怯怯地站在案几旁。
陆月原先当然是穿不了这么精致的衣服的,不过山匪事件后,陆夫人心疼她,给她赏了几件好看的衣裙。
面对陆月,杨思远自然是有愧疚的。
他从少时就好赌,在姐姐的帮助下娶到了老婆,又很快有了孩子,但是却依然改不了赌性,于是老婆跑了,他一个人带不来孩子,又觉得女孩不能传宗接代,没什么用处,就直接丢给了姐姐,让她跟着陆家姓陆。
但是陆家老爷肯定是不会太在意这个被送来的女孩,所以陆月不知道是不是从小缺少父爱,即便他们很少见面,陆月对于自己这个好赌又不关心她的父亲依旧十分亲近。
见到来人是陆月,杨思远松了口气,不再遮掩什么,赶忙道:“快,小月,帮爹翻下身。下人都哪去了?”
陆月走上前来,虽然她年岁小力气也小,但是翻身这个动作,努努力也还能完成,终于帮杨思远翻过身后,陆月喘了口气:“下人们……下人们其实是在为难爹。他们是故意拖着时间不给爹翻身的。”
刚翻过身来能够轻松呼吸的杨思远,闻言瞬间火冒三丈:“那群狗娘养的混蛋!我要让阿姐把他们都赶出陆府!”
“姑母的意思是,她愿意就这么养着你一辈子,我听到姑母跟姑父讲,说爹你这样也挺好,以后安安稳稳的一辈子,不会再到处惹祸了。”陆月一边慢条斯理地讲着,一边去沾湿毛巾,仔细地给杨思远擦拭额头的汗水。
“阿姐她在胡说些什么!临汝城里的都是庸医!她是不舍得给我掏钱请更好的大夫!我还能恢复,我才不要被她养一辈子!”
杨思远扯着嗓门大喊,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声嘶力竭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陆月也沉默。
压抑的空气在房间内蔓延。
杨思远忽的道:“东西找到了吗?”
正在微微垫脚在脸盆架子上清洗布巾的小女孩动作蓦地一顿,她微微侧过眸,看向自己的父亲,黝黑的眼珠看不出思绪。
杨思远本以为自己会得到否定的答案,没想到,陆月定定瞧了他一眼后,却轻轻点了点头。
“没找到就……啊?!找到啦?”
杨思远呼吸一窒,赶忙追问道:“真的找到了吗?”
他姐姐杨思思极为溺爱杨思远这个弟弟,即便嫁进了陆府,有很多事情也都不防着他,因此杨思远在一年前的某次家宴时,偶尔听到了酒醉微醺的姐姐跟自己聊起了一件事。
“陆家现在虽然是临汝城的布商大户,但已经算是历代最落魄的一代了。”
“陆家百年前其实是行伍出身。”
“相公同我讲,他们陆家太爷其实跟着周王打过仗,周王造反兵败后遣散部众,陆家太爷作为周王亲信,获得了不少遣散的金银,但陆家太爷感念周王恩情,将那笔钱一直藏在某处,不敢动用。”
那天晚上,杨思远灌了自家老姐两壶女儿红,生怕她醒来后记起酒醉失言的事,然后找到了自家女儿,想让她在陆府探明那笔钱的所在。
后来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女儿都得不到什么线索,他这人实在没有耐性,便起了恶念,联合骆驼山的山匪,想要对陆家下手,
那一晚骆驼山上的宴会若不是被莫笑笑和芙蓉打断,晚宴之后,陆令就要被从柴房里单独拎出来,上刑具提审陆家藏宝一事了。
若是陆令知道自己的小舅子还怀着这种心思,根本不会同意妻子的祈求,还把他养在府里照料?呸,扔水田里喂泥鳅吧您!
听到女儿说找到了陆家藏宝,杨思远激动不已:“好,好,月月不愧是我的女儿,让爹想想该怎么把这笔钱搞到手……对!荣欣赌坊的陆老大!我跟他很有些交情,想办法跟他合作,到时候搞了钱我们七三分,爹带你去京城,找京城里最好的大夫治病,然后我们从此就发达了!”
在他激动地唾沫横飞的时候,陆月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杨思远把话说完,她才缓缓道:“爹,你再怎么找人,最后也不会落到手里钱的。”
杨思远还没来得及发火,陆月眼睛一眨,泪珠就滚落了下来。
“爹,根本就没什么陆家藏宝,我给陆管家九十岁的老父亲端屎端尿了好几个月,他告诉我,那些都是以讹传讹的,其实当初陆家祖父根本没有分到周王给的什么钱,周王把自己的藏宝藏在了一个秘密地点,然后把藏宝图分成了五份,给自己的亲信一人一份,想要留待着东山再起。陆家藏着的,只不过是只有五分之一的藏宝图。”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这是我偷了陆管家的钥匙,从财库里偷出来的,即便我又悄悄把钥匙还了回去,但藏宝图的丢失也会很快被发现的,爹,我们根本没能力去找够其他的四份,更加没能力去得到宝藏。”
她在‘没能力’这三个字上加重了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但你还是把藏宝图偷出来了。”杨思远抽动了下嘴角,“女儿啊,你也想要钱的对不对,没事,我们慢慢想法子……”
“爹,”陆月打断他的话,“姑母人很好的,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愿意养你一辈子的,你是她的亲弟弟。但我算什么呢,我知道你其实不太在意我,姑母也只是因为陆家家大业大,顺手养着我,如果这样顺风顺水长大,以后嫁个陆家的门丁,过上平凡的日子也便罢了,可如今我的脸也坏了。”
“爹,你以后好好过,改改自己的脾气,那些下人也不敢怎么样你的,女儿得给自己找个出路。”
这个还没过八岁生辰的小女孩,抬手摸了摸额头的疤痕,五官平平的面庞上,双眼却亮的惊人。
“爹,这处宅院好闷,女儿一点也不喜欢。”
*
陆月跑的时候,没有带陆府里的一分钱,她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绣面芙蓉刚送陆家人到临汝城时,悄悄给她的一张肉色面具,另一样则是周王遗藏的藏宝图。
这三天,她每天都会找陆恩聊天,陆恩毫不掩饰自己在追着芙蓉拜师的事情,再加上他对陆月也有几分同情,觉得同样都是躲在马车里,只有她的脸被划了,属实有些可怜,因此陆月套话时对她根本不设防。
他告诉了陆月芙蓉经常在别院里的时间,告诉了她通过哪个狗洞能钻进去,也透露了很多跟芙蓉交流的细节,让陆月大概揣摩出了后者的性格。
从芙蓉悄悄给自己人.皮面具这一点,可以看出她应该是同情自己,或者对自己有先天好感的。
这也是陆月敢去找芙蓉的底气所在。
她在亥时左右钻进了芙蓉的那处挂上了莫姓牌子的别院,芙蓉没有说过她姓什么,但既然挂了莫府的牌子,莫非她全名叫做莫芙蓉?
思绪放飞中,她已经缩在了院角开始等待,果然如同陆恩所说,芙蓉姑娘的轻功就像神仙一样,没有人能瞧清她是怎么出现在院子里的。
就好像一眨眼,洒在院子里的月华便凝成了精魅,化作了人形。
依旧是粉色裙衫,依旧是夺目容颜。
站定在院中的绣面芙蓉侧过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的陆月:“哦?这次怎么换你来了?”
陆月咽了口口水,站起了身,她当然不会说自己给陆恩下了泻药,让他这几天都没办法出来乱跑,张了张嘴,酝酿了几番,将自己一年前被杨思远吩咐找宝藏,如今找到了宝藏图纸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芙蓉姑娘,我不奢求拜您为师,我可以当您的随从,当您的仆人,当您的洗脚婢,只希望您带我走。”
绣面芙蓉啧啧称奇:“爹不要啦?”
陆月抚摸了一下脸上的疤痕:“生恩无法报,养恩不知从何报。”
“对于陆府而言,你可真是个小白眼狼,跟你爹一样。”
在绣面芙蓉笑盈盈的话语下,陆月跪在地上,只能沉默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