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险，召唤亲友》原谅花

122、颖姨娘

　　这一夜对于李瑶来说，或许是进入这款游戏后最快乐的一夜，虽然沈栖州全程以师礼对待她，但她并不在意这些礼节，她所享受的是双方融洽地交流着机关技巧的这种氛围。

　　简直就像是真正地拥有了一个完美符合自己想象的朋友。

　　在交流机关的同时，沈栖州也告诉了无影一件对她来说不大不小的事情。

　　“先生既然不愿意离开莫忧府，最好还是让无关人员遣散离开。”

　　他仔细为无影解释道：“麒麟卫并不会难为先生，千机门也与先生和解，可还有一个势力，是绝不会轻易与百业门化解仇怨的。”

　　无影神情不变，看起来并未在意，事实上，屏幕外的李瑶已经开始在翻群聊记录，思考着百业门招惹的势力了。

　　在她还没有翻找出什么的时候，沈栖州已经把答案说了出来。

　　“那便是刘子羽的白羽军。军队中人向来抱团，百业门杀了庄清素，又协助剑千山重创了童守义，这两人都是军伍之中有名的人物，童守义是自幼便入军伍，一点一点打上去的功勋，与他交好者，多为贫寒出身，庄清素的母家是兵部的背景，与军中勋贵子弟交好，还与麒麟卫的霍千里有师徒之实。百业门算是把军队上下都得罪了个遍。”

　　‘咔嗒’一声，他顺手扣上一处榫卯，拿起小锤敲打，声音在‘笃笃’声中依旧清晰。

　　“军队纪律严明，自然没办法在明面上对百业门做什么，可据我所知，曾经军伍出身，后又退隐农田的‘巨斧’阔木尔，河朔世代忠良的石家老族长‘不死剑’石衡，还有与他们交好的一众老壮，这些人，都是视军队声誉胜于自身生命的人，只需稍稍鼓动，便怒气上涌，要冲过来寻百业门的麻烦。因为年纪毕竟大了些，再加上要沟通旧友，因此来的稍晚一些，但也不日便要到了。”

　　他微微侧头，眉头微蹙：“这些人不论是在军伍之中，还是在江湖人眼中，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无影姑娘准备如何应对？”

　　回应他的，是无影瞧不出什么情绪的一瞥：“不能杀么？”

　　“当然不能！”

　　沈栖州诧异于无影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赶忙道：“这样下去，仇恨会越来越大，百业门势必成为朝廷和江湖中人的眼中钉，将与所有人为敌！”

　　“哦，化解仇怨，却又不能杀人。”

　　屏幕外的李瑶微微歪头，这样的话，最方便的果然是‘那个’了吧。

　　游戏里，无影轻描淡写道：“没关系，我会解决的。”

　　沈栖州小心翼翼询问：“不杀人的解决方法？”

　　无影点头：“对，不杀人的解决方法。”

　　沈栖州于是松了口气，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无影对于生死观的淡漠，此时的他，尚不知晓这是百业门中人的常态，只是有些不安。

　　暗器往往与毒不分家，从‘天光云影’的拆解来看，无影并不忌讳使用无解的剧毒来与暗器机关相辅，这样一个人，若是再不忌杀人，不尊重生死……想到这里，他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幸亏她似乎非常好说话，对于他的提议接纳的很快，瞬间便打消了杀人的念头，这样想来，无影姑娘这般的人，或许正需要有正直之士劝诫引导，否则若是被恶人利用，祸患无穷。

　　想到这里，沈栖州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

　　自从进入到这个游戏后，参与了几次宴会了？

　　芙蓉托着颊有些百无聊赖，一旁的澄昭乖顺地为她添上一盏茶水，再也没有了先前那副挑剔不满的模样。

　　她与牛一鸣牛长老的那一记短暂的交锋发生在萧府之中，萧府里的下人们口口相传，澄昭自然也得知了这件事。

　　若论后宅阴私，再狠毒她也不惧，但是这个女人……这个武艺高深的女人，连牛长老那吓人的巨剪都一巴掌拍回去了，萧少爷还丝毫不生气，笑吟吟地请她回来吃饭。

　　那她随意拍死几个侍女下人，岂不是更没人在乎！就算她是夫人的手下，是萧慎之曾经的暖床丫鬟，可地位又怎比得上牛长老的一根毫毛。

　　想到这，澄昭就不由得胆战心惊，连倒茶的手都有些发抖，竟不小心将茶水倒出去了几滴。

　　她惊慌地看向芙蓉，却发现芙蓉完全没有在意，伸手捏着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指尖被溅出杯壁的茶水濡湿也浑然不在乎。

　　澄昭松了口气，不由得庆幸起江湖人的不拘小节。

　　然而芙蓉没有注意，主座上那装扮雍容，眉细如柳，涂着细腻胭脂的妇人却已瞥来淡淡的一眼，此时萧慎之还在与母亲说着这一路的趣事，这位丞相夫人在与亲生儿子交流时，都还不忘时刻注意着芙蓉，足可见她对芙蓉的重视了。

　　在丞相夫人的下位落座的，是一位乖顺安静的娟秀妇人，她打扮简约，头上只戴了一支缀着两片金铜圆片的银簪子，便连双手十指，都未涂丹蔻，瞧着便让人觉得爽利干净，犹如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饰。

　　在宴会开始时，萧慎之便向芙蓉与众人一一介绍过，萧慎之的生母姓安，但既为萧家主母，众人都称她为萧夫人而不是安夫人，而那娟秀的妇人，乃是一位与萧夫人格外交好的颍姨娘，府中众人只知道颖姨娘是丞相自民间带回的女子，并不知晓她的跟脚底细。

　　萧慎之从幼时便察觉到了颖姨娘的不同，他总能从颖姨娘手中学得新奇的手段，萧丞相面对自己的独子，自然也不会隐瞒什么，告诉萧慎之颖姨娘的底细。

　　颖姨娘本名姑苏颍，是江湖中恶贯满盈的‘断肠散，透骨针’姑苏夫妇的独女，当年姑苏夫妇二人被黑白两道追杀濒死，女儿姑苏颍被托付给一友人，萧丞相恰在当地，得知此事，见着姑苏颍后，贪恋其清水芙蓉般的气质容貌，便略施小计，将其女姑苏颍收入囊中，带回了丞相府。

　　所以萧丞相其实是有过纳江湖女子为妾的先例的，他之所以不能接受芙蓉，不是因为她出身江湖，而是因为芙蓉的跟脚底细，武功修为，都不是萧慎之能够把控住的，是风险远远大于收益的行为。

　　“……澄昭，怎么这么不小心。”

　　颖姨娘轻轻柔柔地靠了过来，她坐的本就离芙蓉近，走过来的声音压得又低，像是要跟她说什么体己话似的，萧慎之望了一眼，并未在意。

　　“奴婢知错。”澄昭赶忙俯身道。

　　“无妨，你先退下吧。”颖姨娘坐到芙蓉旁边，掏出一张绣着鸳鸯的绢帕，执起芙蓉的手，为她轻柔地擦拭指尖。

　　“姑娘家怎么这么大大咧咧，既入了萧府，江湖中的那些习气，要早早抛去了才是。”颖姨娘收起巾帕，却仍握着芙蓉的手，“走吧，随我去净手。”

　　说罢，她牵起芙蓉的手，便站起身。

　　颇觉无聊的芙蓉顺着对方起身向外走，萧慎之见状正想问，萧夫人却道：“颍妹带她去净手而已，你还想着把这位芙蓉姑娘拴在身边，寸步不离不成？”

　　萧慎之笑道：“孩儿见着喜欢的女子，总爱如此做派，母亲又不是不懂。”

　　“我不懂。”萧夫人微微一叹，“你知道娘的眼力的，李湘月与这位芙蓉姑娘同为江湖女子，但娘看到李湘月，便知道她是一只不知归处的候鸟，你只需要给她栖身之处和温暖，她便会筑巢安居，可这位芙蓉姑娘，娘看不透，她人在这里，魂却好似飞远了，娘看不透她的心，只觉得此人虚假。这样的人，你用‘钱权’是留不住的，用‘情意’或许有几分机会，但把握最大的……”

　　她话语未尽，萧慎之却明白母亲的意思。

　　“驯服苍鹰的乐趣，要远胜于豢养囚鸟。”萧慎之道，“我只想把那留作最后的手段。”

　　‘儿啊，你迟早会在这女人身上跌一个大跟头的。’

　　萧夫人在心中道。

　　‘我在你幼时不常伴你身边，希望你淡薄亲情，冷酷强大，在你蒙学时，有一个书童诱你去花园捉蛐蛐，我便设计让他‘染病去世’，哪怕你后来偏离了安排，不愿入朝，偏去搞什么江湖势力，我也依旧视你为一件优秀的作品，你本性残忍自私，强大独断，与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可这多情滥情的缺点，却也从你父亲身上得到了。’

　　‘若你在女人身上栽一个跟头，或许会得到成长，可做母亲的，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栽跟头呢？’

　　紫叶小楼临着池塘而立，多有蚊虫，因此四处都放着熏炉，空气中常有药草清香。

　　黄昏夕照下的碧绿池塘传出蛙鸣，颖姨娘牵着芙蓉的手，柔声道：“慎之只想着此处景色雅致，却没想过蛙声吵闹，你在这晚上休息的可好？”

　　晚上都是直接挂机睡觉，摘下耳机，一夜无梦，休息的当然好。

　　芙蓉道：“江湖人露宿野外都是常有的事，蛙鸣声又算得了什么，并不影响我休息。”

　　“这身子都是越养越精细的，你以后便会觉得吵了，”颖姨娘道，“我曾经也是觉得蝉鸣蛙声，都是颇有意趣的自然之声，现在却都只觉得吵闹。刚来萧府时，我也和你一样不耐聚餐闲聊，如今却巴不得有更多宴会，好让我多见丞相大人几面。”

　　啊这。

　　芙蓉眨巴眨巴眼，听起来怪可怜的咧。

　　“我也是江湖出身，瞧见你，就像是瞧见了昔日的自己，我也没有什么好赠你的，这簪子，便权作见面礼了。”

　　颖姨娘摘下头上的那支缀着两片金色圆片的银簪子，将其取下，为芙蓉戴上。

　　她的手松开，轻轻拂过发簪，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将那两片金色的圆片捏住并拢，拇指与食指和中指，向着反方向摩挲。

　　圆片摩擦，发出极低的‘沙沙’的摩擦声。

　　颖姨娘的表情柔和，笑容柔和，娟秀温婉地瞧着芙蓉，瞧得格外认真。

　　芙蓉带着客套的微笑，疑惑不解地微微侧头：“怎么了？”

　　于是下一秒，颖姨娘那张玉美人般的假面开始一寸寸龟裂。

　　她的弯月般的双眸瞪圆扩张，双唇微微张开，惊恐、不信、愕然，她脱口而出：“你……！”

　　一枚泛着桂花香气的蜡丸便顺着她张开的嘴巴倏的填入了口腔，还带着茶香的四指并拢着牢牢封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喉骨，轻轻一掐一按，那蜡丸便不受控制地被咽入腹中。

　　“你真的很有自信，”芙蓉的声音轻缓，“哪怕你身边带着一个随从，或许我今天免不了要鱼死网破了，可是……你真的很有自信。”

　　她笑了笑，笑的很美：“我不讨厌这份自信，因为我觉得，这种自信不是在萧府学会的，而是你本身就有的，你很相信自己的江湖手段，很相信‘慧府五僵针’，这才是你的本性。”

　　颖姨娘用眼神表示着哀求，她发出呜呜的喉音，然而芙蓉却轻轻贴近她的耳边，低声道：“现在，我命令你……”

　　池塘边，蛙鸣声响，大自然的声音若能挡住这耳畔的呢喃该有多好，可惜，可惜，颖姨娘的眼中，渐渐失去了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