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师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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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沈栖州这个问题，屏幕外的李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徐喜武传达了置身事外，与百业门切割的态度后，她便大概猜到是千机门在施压，这原因并不难猜，麒麟卫现在对他们只是以调查为主，而千机门在他们手里吃了这么一个暗亏，这个亏总是要找补回来的。
所以她以为沈栖州哪怕性情温和，也会代表师门表现出敌意的态度，可没想到对方上来就要拉关系？
若她信口说百业门就是千机的祖师爷，莫非沈栖州还能真的认下么？
——对着那双干净的双眼，李瑶不自信了。
这人……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百业门与包括千机门在内的江湖各个门派之间有什么渊源关系，”游戏内，无影沉默片刻，只是摇了摇头:“这是门内秘辛，我们这些年轻一代是不知道的。”
她看到了沈栖州明显失落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疑惑，主动问道:“就算我承认你的猜想，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怎么感觉你十分失落？”
沈栖州黯然一叹:“那辆马车……那辆‘天光云影’被拆解后，掌门等人虽然愤怒于门派秘技展露于朝廷的眼前，但是在解析构件的过程中，却都渐渐意识到，我们从这辆马车中得到的东西，要远比失去的更多。”
但是得到的东西再多，也是公开于朝廷面前的，千机门这种靠工艺远超于靠武功的门派，生产资料泄密的后果，就是被吞并，起码这样还能保留个‘千机门’的名头。
“若无影姑娘承认百业门与千机门的关系，我们或许可以……”沈栖州说到这里，蹙了蹙眉，似乎也不愿意说出这样的话。
但他最终还是叹息着说了出来：“我们或许可以更客气地请姑娘跟我们走。”
“走？走去哪里？”
“去千机门。”沈栖州道，“既然这口黑锅已经背上，掌门也已领了朝廷职位，那么便不能白白地去认下这件事，掌门的意思是，愿意给无影姑娘一个客卿的身份，姑娘当然不必脱离百业门，只需要……只需要……”
沈栖州说到这里，即便下弦月光芒昏暗，也能瞧清他脸上渐渐泛起的羞赧的红霞。
“只需要为我们讲解一些马车中用到的，还有一些没能完全在马车中施展出的机簧之术便可。”
这个提议，在江湖之中，跟指着鼻子抢夺秘籍没有什么差别了。
便连脾气一向很好，一向以师门为先的沈栖州，也觉得这提议实在是过分了些，且不说从拆解‘天光云影’的情况来看，无影所用的技巧不仅包含了千机门机簧秘技，更有超出千机水准的技术，便已将她故意泄露千机门密辛的罪名洗清了大半。
难道一个剑技高深的剑客泄露出了一招半式，让一个刚习武的稚童也能用这招式破去江湖九成剑客的剑招，这也要怨剑客的错么？
沈栖州觉得十分的羞惭，然而他却不知，面前之人的心中并没有丝毫不喜，反而格外惊诧。
本来以为会是一场厮杀，结果对方请求的却是‘欢迎您来我校莅临指导参观’？
无影愕然半晌，语气幽幽道：“就，只有这个要求？”
‘只有’？
沈栖州惊讶抬头，这还不够过分么？要知道，他们早就做好了这提议被拒绝的准备，给长河帮施压，让莫忧府的人退走，其实是早已准备了将此处作为接下来的战场，担心伤及无辜。
毕竟暗器无眼，暗器又与毒不分家，若施展开来，杀伤性还是很强的。
然而这些考虑，这些后手，却被面前女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全然击溃。
“你们若想学，我教你们啊。”
这句话随着夜风飘来，轻的像一阵风，却又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听得分明，让沈栖州完全无法对自己说，这是一个错觉。
他哑口无言，怔愣在地，却见无影轻巧地迈着步伐，从他的身边越过，边走边道：“要来看看我最近改良制作的机关木鸟么？我知道千机门也有机关木鸟，但是我这个经过了多次试飞后，又加以调整，现在更加灵巧，方向也更容易操纵了！”
沈栖州呆呆地扭过头，便看到无影伸手将那厚重的牛皮布扬起胳膊用力掀开，布匹飞舞，‘噗’地甩到了一边，溅起飞灰，月光下，一件硕大的机关木鸟收缩着羽翼，如蝉一般伏立地面，那流线般柔顺的线条，打磨光滑的衔接部件，一下子攫住了沈栖州的双目。
他眼神紧紧盯着那机关木鸟，双脚不自觉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你瞧，这里机翼衔接处我用了走马销……这里外翼用了机簧，可以在内翼展开的同时跟着弹开，我之前下落时试过，瞬间展开四只大翼的风阻跟降落伞也没差了，哦对了降落伞就是从万米高空坠下展开时也可以安稳落地的装备……”无影说到这里，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急躁了，顿了顿，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沈栖州，“我很少遇到愿意专心听我说这些的人，那些孩子太小了，我教他们也只能教个基础，如果你想学，我就在这里教你，我不喜欢乱跑，你们千机门若有人想跟我学机关术，便来莫忧府找我就好。”
沈栖州怔怔地蹲下身子，伸手抚摸着机关木鸟，忽然道：“你这样，门中长辈不会苛责于你么？”
他没有抬头，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柔和，仿佛什么也不畏惧，什么也不在乎。
“分享、交流、传承，只有这样做，才能不断地精进技艺，就像你们千机门，若只守着那零星的机簧之术，怎么能窥得见天地的奥妙？在拆开我那辆‘天光云影’的时候，你们是否惊叹过，‘原来只需这样稍作改动，便能有这样的效果！’，可只是那稍作改动的一步，只是闭门造车的话，却要经过多久才能想到呢？”
无影蹲下身子，抚摸着另一侧的机关木翼：“百业门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技艺不能外传，我们是自由的，我们所学的东西，也是自由的。”
她抬起眸，语气悠缓道：“要飞一下试试吗？”
沈栖州不是莫笑笑，莫笑笑虽然在这世界上还没有死过，但也有些许‘怀揣着游戏面板，拥有游戏中重生能力’的底气。
但是沈栖州不同，按照私服游戏里的设定，npc的生死全都是拟真的，死，便是真正的死亡。
可他在面临着这样具有危险性的邀请时，却连一秒也没有犹豫地点头道：“好！”
——他眼中的雀跃，就像是一个拥有了一件新玩具的孩子。
这么果断的回复，让屏幕外的李瑶也愣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情感在心口涌动，她忽然有了一种，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知己朋友的感觉。
若说网上的朋友，无影自然有很多，她虽然现实里有些交流上的障碍，可是网上却能顺畅的与人交流，因为泡在网上的时间足够长，有很多网友都是认识了好些年的。
可是这些朋友里，并没有能跟她共同交流工艺喜好的。
她因为工作原因加入的那些木匠群，大都知道她是C市的李氏家具厂的女儿，知道她的现实身份，这让李瑶没有在那个群里聊天的欲望，总是默默窥屏。
而年轻一代人去组的木工技艺群里，也很少聊专业性的东西，大家谈天说地，最后都变成了普通的水群。
她操纵着角色抬起机关木鸟，跟沈栖州并肩用手撑着木杆，扛着机关木鸟一步步走到崖边，沈栖州甚至放下了腰间挎着的千机匣，就这么信任地跟随着她。
然后他们坠落。
木鸟急速下坠，在凛冽的风声中，机关触发，木翼倏然展开，内翼带动着外翼，扩成一对硕大的翅膀，急坠的速度骤缓，沈栖州的长发在脑后飞荡了一下，他侧过头，大声道：“我听到了！——”
无影还没有发问，他便继续补充道：
“‘走马销’的顺滑的摩擦声，机簧纽开的‘喀’的一声弹响！”
在他情感充沛的描述声中，无影则伸出手，拉动了一处木杆，尾部又是几声弹响，靠左一侧弹出了仿佛扇骨一般的装置，这种装置的弹出让本来平稳往下飞行的木鸟开始旋转侧翼，突变的角度让沈栖州闭上了嘴，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无影再次调动木杆角度，机关木鸟便在空中顺利的旋转了九十度，然后是一百八十度，二百七十度，直到三百六十度旋转了一圈。
沈栖州紧张的神情渐渐松缓，他睁大双眼侧眸看向无影，似乎努力想要用目光表达出自己的惊叹之情。
他并非不想开口称赞，而是担心自己开口就会吐出来。
虽然他沉醉于机关技艺，但是人是无法与自己的本能对抗的，作为这个世界上或许是第一个，在空中进行了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土著，沈栖州很无奈地晕机了。
等到无影平稳降落在山林之中后，沈栖州扒拉着树干大吐特吐了一阵后，还是坚持着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了出来：
“……太好听了。”
‘走马销’的顺滑的摩擦声，机簧纽开的‘喀’的一声弹响。
机关的声音，轻轻的、隐隐的、却又是稍纵即逝的、暴烈短促的、仿佛灵魂被抽出，只为让人听清这一段声响，再归位，恍惚如一场幻梦。
这种声音，一生也听不腻。
沈栖州虚弱地并着手，拱手一礼道：“无影姑娘真愿领千机门客卿一职，且无私授艺？”
无影点头。
于是沈栖州长鞠一躬：“教无常师，道在则是。请允栖州以师礼待之，此前种种冒犯之处，还望先生勿怪。”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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