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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天时人合(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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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邸。
顾源听完孙长义一遍完整复述,静静地踱着步子,沉思。
手中握着的信件还未打开。
半柱香过后,他才问孙长义:“朔王的咳疾属实?”
孙长义懂些医理,在三流地他也仔细观察过,但他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只能将所见所闻同丞相如实说。
“属下在与朔王交谈之际未见到他面容,只听见时而闷咳,时而急喘,但朔王尽量想掩饰,属下用饭时不见他的侍从神色担忧,不知是刻意掩饰还是真只是风寒。帐内燃香混淆嗅觉,属下能闻到微弱的药剂苦涩之味,确属治咳疾的药石,帐外隐蔽处堆砌药渣,只是属下未进前探查,天暗离得太远也瞧不出来。”
“风寒下猛药,还让本相送他去封地……”顾源自念。
双臂交叠在身后沉思。
纶涸药堂顶好的治咳疾良药被朔王下人全部买了一遍,其中一方,剂量却要的多一些。
他问:“咳疾若重,可经得起颠簸?”
“若车马避风、避震,不影响休憩可保一命。”孙长义不明白,“既有咳疾为何要掩饰?”
顾源冷哼一声:“身体康健乃天赐恩泽,身体发肤亏损定是老天厌弃了,你看看他如今才几岁?”
顾源生平极爱惜自己的身体,年近七旬仍旧硬朗,独辟养生之道,著书论道,早年与宫中太皇太后交流颇多,只是太皇太后崩逝之后也无人敢凌驾他之上谈经论道了。
多少少了点趣味。
孙长义是因对医术悟性高才得顾源赏识,人踏实所以被顾源委以重任,一直当个家丁带在身侧,视为半个心腹。
面对丞相的答非所问孙长义并不敢吭声,孙长义习惯于倾听,之后再独自消化。
丞相睨了他一眼才说到正处:“掩饰身体有恙,他朔王才有资格和我同程一船,让我保他性命,若一个病秧子,保来何用,今日保明日死,让我白白沾一身膻?”
孙长义现在真的参不懂,乍听朔王说韎县账簿一事,他惊恐万分,眼前的丞相却连手中捏着的书信都不甚在意。
他恭敬地问:“真将朔王偷送去封地?”
“送,为何不送。”顾源置气道,“他不就是想起兵造反吗,不自量力。”
对此顾源还是有顾虑,且朔王没这个胆,直接逃去封地。
孙长义一惊,这多日来的忧虑让丞相这样简单直白地说了出。
忙问:“那天下不就乱了吗?”
“是他周家乱,干天下何事。”丞相倒是有点顺气了,他就不相信没有不想当皇帝的人,朔王看似聪明其实蠢笨至极,可也太把自己当回事。
敢提点他要舍弃丞相长史,这也是他朔王可置喙的?
让他周家稳住的天下是顾家,往后若再乱些,换个姓也是可以的。
如今要防范手握重兵的杨锷。
“丞相,”孙长义问,“何时着手去办?”
“再过一两日,容我想想。”
“是。”
孙长义到底是年轻,生于乱世,成于太平年,饱读圣贤书,礼教他忠于国。丞相此番轻淡不干己身的言语再次打乱内心的桎梏,他不能接受兵乱,兵乱即伤民。
丞相是他的主公,辅佐皇帝成就盛世,这必定不能坍塌。
皇帝和丞相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他曾用很长一段时间才平息确定下来,他想到他身后的父族、母族全部仰仗丞相,丞相没有因他是一个庶子而嫌弃他,他当以身报恩。往后他想考取功名又想悬壶济世,二选一,到底还要倚靠丞相。
或许他本身便是矛盾的吧。
此次丞相让他一个朝堂之外的人去见朔王,丞相真的很器重他。
“你先下去。”顾源吩咐道。
孙长义应是退去。
顾源这才把书信从书封中抽出来。
这便是朔王同他谈的条件,想必朔王也想用这里头所谓的据证和皇帝谈条件。
将将看上一眼,顾源目若铜铃,气得他双手发颤,叫住孙长义。
“去把大公子叫过来。”尾声竟有些颤抖。
孙长义闻言,忙退去请人。
他想里头的据证难道真的可将天捅破?
这份捅破天的据证是建旭元年,周卫烜登基的第二年,宪厉国突然发兵攻皋国夅峪关,破夅峪关掳去三座城池。
周卫烜命大将军杨标领五万兵马速去收复失地,大将军杨标领命,待到时,第四座城池已被攻占。
四座城,守城将士均弃城而逃,此等丑闻闻所未闻。杨标一面捉拿弃城将士一面应战,待收复回两座城池之时,再无力进行下去。
守城将士弃城而逃,均因城中无粮可支,疏散百姓退至后方。
为何会无粮?
百姓余粮被丞相的粮商高价买走。
战事未起,城中粮商提早得信退出城池。
战事起,军粮、官粮因守城消耗殆尽,支应杨标战事的粮草先抵达,民不可不救,收复城池不可不收,便把战粮一分为二,一半赈灾,一半用于战事。
军报抵达京师,丞相当机立断上疏彻查粮草一事,当时的吕冲领命兵马增援杨标,杨标四万兵马等来吕冲增援的假信,追宪厉军至夅峪关,因丞相的人通敌,杨标被宪厉军诱杀于夅峪关内,全军覆没。
丞相为削弱杨标军中势力,一国丞相竟通敌卖国,与宪厉国达成共识,而后轻松平息战事,与宪厉国谈和。
宪厉国和皋国丞相视杨标为心腹大患,同一目标死了,便也各自欢喜。
杨家受先皇重用,周卫烜继位,杨家有东山再起之势。
朔王手书上所指的事能定他通敌卖国之罪,手书上写的人证、物证俱对,也就是人证、物证俱全。
丞相暗暗切齿,如今宪厉国内乱不断,竟把他的人给抖了出来。
宪厉国内乱,如今已经乱到他皋国丞相头上,朔王是如何得到这份据证的?
这天下就此会大乱吗?
他抬头望天,阴云密布,不容一丝日光透下来。
一声惊雷让丞相不由胆颤,茶盏里的茶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他倒满一杯饮掉。
书房的窗户吹进一阵一阵阴风,掀起纸张吹落在地。
桃木珠帘相互碰撞绞做一团。
这风已经吹了多久?
*
彭连硕骁勇,擅用闪袭,无一败仗,连连捷报从关外传至京师。
纶涸郡依旧锣鼓熏天,关外被人遗忘的三流地万籁俱静。
啊芜拉着周卫序溜进河里,她想用河水的沁凉洗去身上燥热。
他们在安静地等鱼儿上钩,这几日她心神不宁。
周卫序从背后拥啊芜入怀,啊芜脚踩石块枕在他肩上,仰望星空。
“周卫序,在这草原,我怎么没见着野狼呢,连一声狼吼都没听见。”她说,“你不是还想带我躲狼窝吗?”
河水只有半身高,轻薄夏衫沾过水,贴在肉身,臀腿腰身尽显,前襟贴在心衣之上,有微风吹过,为夏夜的河水增添一份清凉。
周卫序低笑一声:“明日若还有机会,我们随牧民去牧羊,走哪扎哪,保准会遇见,狼。”
他说明日若还有机会,是啊,他们在三流地的日子已经开始倒数了。
“不去,我想每日都泡在水里。”
她夏怕热,喜欢待在河里与他一起乘凉。
她突然闷呼一声,将脸仰得更高了,努力睁开眼说了一句情话:“我对你的情意天地可鉴。”
没等来周卫序的回应,于是问他:“你呢?”
周卫序已经非常习惯啊芜的一切反问。
终于,他淡淡地说:“噢,我对你的情意只有床榻可鉴。”
她笑到发颤,他何时变得和她一样媚俗了啊。
这里没有床榻,那便以河为床吧。
*
一日后的夜里,二人都没入睡,衣袍整齐坐在榻上。
啊芜捧着腮帮子,不时地伸手捏他的脸:“我现在知道姜芳印长的像谁了,他若再瘦些,你若再胖些,你们就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三流地的日子让周卫序长了些膘,如今的身材刚刚好,以前瘦得让人心疼。
她比较喜欢现在的他,抱人不膈人。
周卫序双臂向后一撑,扬面长叹一声:“往后可怎么见人那。”
啊芜心一抽,连身上的几两肉都要克制到恰到好处,囚禁于此,他是来受罪的不是来享福的,长膘是享福的象征。
确实不像囚徒。
她曾问过他,皇帝是否能真正保他们性命,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才稍稍稳下心。
啊芜坦然道:“怕什么,就你身上那么点膘,你皇兄会给你兜着的。”
周卫序一怔。
此时啊芜提及周卫烜,周卫序竟有丝惊惧。
要回京师了。
有些话不好开口,回京后这长了膘的身体是不好给太后看到的,这次必须扳倒丞相,而他的母后被顾源蒙蔽太久,以至于都不信任她的嫡长子了。
权力有时很容易迷人眼。
丞相是,太后是,周卫烜是,周卫序也是。
那不是皇兄,那是皇帝,是个气死父皇篡位的卑劣皇帝。
纶涸的三年,让周卫序没来得及接应其中的变故,一切变得太快,他还没做好准备做个帝王,父皇也没准备好将帝位传于他。
父皇不立钟爱的嫡长子为太子,更将他这个嫡次子推进权力的深渊。
周卫序始终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也不愿接受自己会是皇位的继任者。
直到皇兄将剑抵上他的脖颈,他由不信到不得不信,因那个皇位,从小教他刀枪的皇兄想杀他。
他很乱,亦如今夜。
帐外犬吠四起,云岩在账外唤他们,他们要等的人似乎来了。
啊芜执剑撩开帐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