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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时人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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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科的归来让他们没有完全的精力去继续修炼。
颜雀在不停地熬药,每日都将一副熬好的药倒掉,药渣堆砌在隐蔽处,说是隐蔽可也容易被人发现。
这是故意而为之。
云岩在阎科此次走后开始在三流地周围巡查,等人来。
在某一个傍晚时分,云岩气喘吁吁跑来禀明有人来。
周卫序躺进内帐,啊芜和云岩守在帐外。
主事的上前拦住他们,他们一番交谈之后,放了一人过来。
啊芜向前横手一挡,挡住来人,眼中全是戒备,盯着他:“报上名来。”
来人轻轻地睨了她一眼:“在下孙长义求见朔王殿下。”
帐内未听见传声,啊芜便一直挡着他。
良久。
“进来吧。”
啊芜这才带人入内,只让他立在帐口,将帐帘一放,与外隔绝。
入内之后孙长义不得靠前,就地撩袍向朔王行礼。
孙长义起身之后环看四周,最后将视线停留在那见不着人的内帐之上:“朔王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周卫序沉默一瞬,抬声道:“小小风寒而已。”他直切主题,“是丞相奉皇帝旨意差你来此,还是丞相差你来此?”
孙长义心下轻轻哼哧了一声,恭敬并不正面答话:“是朔王殿下您想丞相来。”
这倒是大实话。
“本王想让他来,他便差人来了?”周卫序轻笑一声:“本王想要回那皇位,丞相可敢给?”
孙长义当下一愣,未曾想这朔王这么直白,不为此作答。
周卫序继续道:“把丞相让你带的话说出来。”
孙长义静默一瞬开口道:“丞相想知殿下的真实心意。”
“丞相一直知道本王的心意,可惜了,本该属于本王的皇位丞相却给了他,现在想起,本王还是有些恨丞相的。”说到“他”字周卫序将恨意加重了几分。
对此孙长义不想接话,不过是听失势之人的絮叨,他静默着。
“孙长义。”周卫序提声,“本王想与丞相做交易……”
内帐的周卫序突然闷着咳了几声,接着又喘。啊芜蹙眉望向内帐,不一会儿听内帐停了咳声,周卫序平下气息,啊芜才转回头继续盯着孙长义。
内帐终于传来平缓的声音:“建旭四年,韎县丢失的那摞账簿在本王手上,丞相若想要……”
孙长义猛地一颤。
韎县的账簿,是与盐矿有干系,假账簿上记着真帐,未来得及作假在真账簿上,韎县五册真账簿凭空消失,上头还全都是空白的。
每日在记的账本临近年底才发现不见,横竖都是重罪,只得上疏账簿丢了,十余人获罪。
一式两份的账簿,建旭四年韎县报上州的已经是假账,留县的空白账簿昭世,便成了明晃晃的贪腐实证。
盐矿属皇家内库,丞相代为监管,若只是做假账,易转圜,空白账簿呈到皇帝面前,层层往上揭,不知揭到哪一层便会分崩离析……
五册空白账簿此刻犹如五把利剑悬在丞相头上,一旦重见天日,牵扯出来的便不只是十余人的性命。
此事兹事体大。
朔王未讲完的那半截话留给孙长义的却是一身冷汗,而后定了定心神,丞相应当并不惧怕这一件事,只是如今皇帝要撼动丞相,不可能仅凭一件,朔王手里的也不可能仅此一件。
“朔王殿下想要如何交易,还望明示。”孙长义躬起身。
周卫序缓缓道:“方才说过,本王想要回那皇位,如何?”
“若丞相助您登位,丞相该如何谋求退路?”孙长义大胆恭敬地问,这种大逆不道的问话是他孙长义打破自己的桎梏才敢问的。
“退路?”周卫序带着些许威仪道:“丞相年事已高,告老还乡,留个身后名,如何?”
“是。”孙长义道:“小的定会禀明丞相。”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哪会这么简单。
突然周卫序摇了摇头,轻轻嗤笑了几声附和孙长义心里所想:“本王觉着丞相并不想告老还乡,孙长义,你说该如何是好?”
孙长义心下一凛,一时晃起神。
朔王说丞相并不想告老还乡,里中意思为朔王也知道丞相并不会助他登位,可又将账簿一事说了出来,朔王究竟要做什么交易?
“请朔王殿下明示。”
“回去告诉丞相,丞相长史当舍则舍,丞相想渡此劫,必要舍弃。”周卫序喘了几口,“本王愿将手中所有据证交于丞相。”
孙长义想了想问道:“还有什么据证?”
周卫序一笑并不作答,却反问:“可知皇帝为何将本王囚禁于此?”
不等孙长义回,他就道,“为臣者不愿臣服于君上,本王如此,丞相也如此,适时可杀之。皇帝留我性命,是将本王玩弄于股掌之中,要本王这个亲弟彻底臣服,可丞相换了谁都还是丞相。”
他字字如灼,“本王不想丞相成为他的掌中之物,本王只想丞相将他玩弄于股掌。”
孙长义脚下发麻,竟有些立不住的架势,他谨慎问道:“这便是殿下的交易?”
“不,”周卫序道,“本王想丞相送本王去封地。”
孙长义脊背开始发凉,朔王要丞相护送他去往封地,是怎么个送法?
周卫序又闷咳了几声,尽量将咳声压在咽喉。
“孙长义,你若想不明白,本王便好好给你解惑。”
“回去告诉丞相,本王手握据证可保丞相之位,但丞相必须快速决断,因你此次前来恐已暴露身份,皇帝必将拿丞相问询,紧要的是,若将我接回京师,那我与丞相的交易也便不做数了。”
“让丞相想个万全之策将我偷送回封地,往后京师之事再与本王无干,丞相想助谁登位都与本王毫无干系。”
“此时本王与丞相为友,一旦到了封地,往后本王便是丞相的敌人。孙长义,你可明白里头的意思?”
说完这么一大段周卫序的气息已经续不上,又咳又喘。
“明白,”孙长义又摇了摇头,“小的还不太明白。”
周卫序稍作停歇,再次唤他:“孙长义。”
“嗯?”孙长义一直走神,回神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记性可好?”
“小的记性尚可。”
“回去将本王对你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对丞相复述一遍。”
“小的遵命。”
啊芜看见帐内周卫序身出一只手,指尖捏着一封书信,她上前接过,转身递去给孙长义。
只听见周卫序松松道:“丞相想知道本王手里有何据证,见此信他便会明白。”又说,“下回带上丞相手书,本王手里也好有个凭据,无丞相亲笔手书,本王不会离开此地,到时莫怪本王翻脸,要死也让丞相给本王兜底。”
话尾透着一股犀利的狠绝。
孙长义擎着信,怔怔地看了着,揣进怀里,封面无字,犹如他空白的脑袋。他并不愚笨,只觉着乱,一个闲散在京师的朔王手握那么多据证,从何而来?
“留下用饭吧,长夜奔骑需要体力。”还是周卫序的声音。
“是,多谢殿下体恤。”孙长义应承。
话毕,啊芜领着孙长义出帐,吩咐主事的准备吃食。
啊芜回帐,给他送上茶水后静静地坐在榻沿看着他。
同样是和风细语,今日啊芜觉着他特别陌生。
主动与人讲那么多话,定是有所求,她唯一能推断的是他真想拿住丞相的把柄,比如手书,既然她能推断出,那丞相也能想到,只是她不知道丞相是个什么样的人,丞相会如何应对。想必他是知道丞相脾性的。
周卫序前日说只要丞相的人来一次三流地,此次纶涸之行便算成功了,即便不来,后续皇帝自有安排。
他一直“装扮”自己,似乎为自己重新“装扮”出了一副躯壳。
之前的跶挞和谈,骗卞臣支信任他的伪装,今日的装病,他竟装的让她都看不出端倪。
帝位原本是他的,不愿臣服于如今的皇帝,如今要助皇帝攻跶挞,扳倒丞相,他在京师肯定活得很累吧。
周卫序起身再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还不忘嘟囔一声:“口干舌燥。”
啊芜也起了身,想对他笑,可笑不出来,只是认真地问他:“我只想知道你装病有什么用处,既装病又掩饰病。”
周卫序对她笑:“以弱凌强,丞相那个老匹夫,老谋深算,让他多想想。”他说得轻松。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真的要去封地?”
周卫序突然俯下身亲吻她的耳后,似乎她耳后比较好亲,她会躲。
啊芜脖子一缩听见周卫序说:“不去,还没给你跟皇帝讨赏呢。”话里还带着些许孩子气。
突然啊芜问:“那孙长义是什么来头,做什么官?”
“无官无职。”
“哦。”啊芜了然,“跟我一样呢。”
啊芜出帐和孙长义四人一道用饭。
颜雀伺候养病的周卫序。
早前孙长义睨过啊芜一眼,啊芜觉着有意思,那明明很轻视的眼神,自从周卫序交完书信,他便再也没有过那样的眼神。
以弱凌强,先撂倒了一个弱的。
孙长义吃得慢,细嚼慢咽,两日马背颠簸现下确实需要好好吃顿饭,头也不抬一心想吃快些。那截羊腿子都不会啃,纹丝不动地躺在案上。
丞相差个文弱书生过来,未必真弱,定身有所长。
比如他的记性好。
旁的啊芜没看出来。
以面观心大有学问,啊芜便多看了几眼孙长义。
五月中旬的日头照得三流地斑驳迷离,五月中旬的风吹得三流地那条唯一的河道暗潮涌动。
这是啊芜第一次真正深刻地接触宫廷权谋。
各个带着人皮面具,演一出绘声绘色的戏。
啊芜抬头望天,月圆星疏,好像许久没有下雨了。
她从始至终便没有离开权力的旋涡,从前如此,如今也是。
往后……她一定能为父亲平反。
而周卫序,不知不觉之中成了她的先生,授她以渔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