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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 何方去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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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
方才读来的情绪,此刻变成了她自己的想法。
贺予文内心晃荡摇摆着,生不出追问下去的念头。
她觉着裴灿礼此刻约莫是疯了,才会说出这样不可理喻的话来。
带着他一起去死?
凭什么。
她不过是要坐上那艘船去沪市而已,哪怕他不来,船也不会打翻了,怎么就准备了这如同遗言一样的姿态了。
贺予文心中合计一番,很快冷静下来,平复面上的表情,学着对面一贯的姿态,笑眼弯弯,语气愉悦。
“好呀,我们一起坐船。”
裴灿礼神色看着有些怀疑。
也对,方才还大开大合地闹着,现下这般快地就接受,的确很是可疑。
但只差最后一段时间,贺予文也不吝啬多扮几场戏。
她斟酌片刻,踌躇道:
“不过这样突然,我怕……”
“不要怕,文文。”
裴灿礼打断了话。
“我去和负责的人说,由我来想办法,你什么也不要担心,没事的,没事的。”
话末,他喃喃着重复了两遍“没事”,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着自己。
但贺予文心中只觉恍然。
她想,裴灿礼果然什么都知道,自己明明没有说过打算怎么去上船,他便先一步开口点出了负责人的事。
贺予文心中冷笑,又有些没来由的不安感。
“那,我等你的消息。”
她目露期待,留下了这最后一句话。
或许是心中正在思索其它事,裴灿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最后抱了抱她,便看着她合上门回家了。
关上门,回到屋里。
贺予文坐到凳子上,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
远山镇不能再待了,去沪市的事也不能再拖着。
她必须要想个办法,让开船的人带着她尽早出发,且不要让裴灿礼知道。
今日的事都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许多原先不在意的细节连结在一起,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最终,一个猜测在脑海生成。
这一猜测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但,贺予文还是决定去验证一下。
思索许久,一个念头在心间冒出。
有些想法一旦冒出,就很难收回去,会不断地在心中叫嚣着行动。
指尖捏了捏手掌,掌心传来的刺痛感提醒着自己。
贺予文站起身来,走到家门前。
此刻已是傍晚,外面并没有什么动静,但贺予文还是动作小心地拉开门。
并没有全都打开,只留了一条小缝。
隔壁的裴家门前,此刻并没有人。
贺予文安静地站了一分钟,才小心翼翼地从家门出来,而后动作极快地跑开。
她一路跑着,躲开了路上的人。
最后停在了当铺门前。
当铺的门紧紧关着,贺予文敲了敲门,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里面很快传来动静,小跑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打开了,方襄理探出头来。
看见门外是她,方襄理表情有些意外,他开口道:
“小贺,怎么回来了?”
贺予文拳头握紧了些,有些紧张。
“襄理,里面还有别人吗?”
“就只有我在,怎么了?”
贺予文看着他开口:
“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方襄理的表情有些疑惑,但见她似乎有事,还是让开了些位置,让她进到里来。
当铺的门再次闭紧了,两人坐到桌前,方襄理倒了杯茶递过桌上。
贺予文并未喝,只是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最迟后天,我一定要去到沪市。”
方襄理看着她,皱了皱眉。
“我今早说过了,迟……”
贺予文打断他:
“当铺的账薄,为什么多了一本?”
对方的目光如她所料地惊讶,后又掩饰般推脱着只是留痕备份。
贺予文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悄悄掐着指尖,笃定地开口:
“你们在倒卖东西,最近被查到了,所以得消停些减轻怀疑,才会要迟一天出船。那本多出来的账薄,就是你们用来掩人耳目的,对不对?”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些,方襄理的眉头紧紧皱着,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你居然……算了,你既然都知道这些,那你就该知道最近我们不可能开船的,你又何必这样逼迫人。”
“不。”
贺予文摇摇头,继续补充道:
“我不需要上原来那艘大船,哪怕只是艘小船也好,只要能去到沪市。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去告发你们。”
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手表。
银色的,镶着碎钻的表盘。
这样昂贵的外国货物,自然不是她一个普通人能得到的,这也是她手里最大的证据。
方襄理有些怒意的目光,在看见这只手表时很快收敛下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
贺予文重复了一遍:
“我要去沪市,不管是什么方式。”
方襄理盯着那只手表看了许久,良久,目光才移到她的脸上。
他松了口,“可以。”
“只是,等你到沪市的那一刻,不论是这只手表,还是别的事情,最好都彻底吞进肚子里。”
贺予文点点头,露出一个浅笑。
“一言为定。”
方襄理回到柜台后,打了个电话,小声说着些什么。
同时,他找到纸笔,写下来一些东西,递过来给她。
那纸上简单写了三行字。
后天,凌晨三点,码头。
【何方去处】
【鸿运当头】
方襄理指着上面括号的字,简单解释:
“你到时候看见一艘小船,便装作是打听船开去哪里的,问他何方去处,回你这句话的人,就是带你离开的人。”
贺予文点点头,“我知道了。”
方襄理又重复了两遍,确保她记清楚了,便将纸收回来,撕碎了点火烧掉。
“在你下船前,我会让人给你一笔钱,作为你去那边的费用,也算是封口费。”
贺予文点点头,没太大负担地收下。
到了沪市用钱的地方多,除了吃住,她还得托人找妹妹,这钱怎么都用得到。
临走前,贺予文开口道:
“这件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特别是裴灿礼。”
方襄理轻笑了下,目光带了些戏谑:
“贺小姐想多了,这种事本就是要藏着的,哪有让别人知道的道理?”
“我还得提醒你,不要心软告诉了你那位男友,这种事,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
贺予文皱了皱眉,有些怀疑:
“我告诉?裴灿礼不是和你们一起的?”
方襄理怔愣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表情荒唐地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裴少爷给你说的?”
贺予文没有回答,仍是看着他。
对方倒了杯茶水喝,语气随意:
“我们这种倒卖的生意,哪里能和这种大少爷扯上关系?要是他是我们合伙的,现在直接就能用钱砸去那边检查的,你现在又怎么会有机会来和我谈这些?”
贺予文愣住了。
她原以为裴灿礼是早知道这些事情,佯装懵懂地来骗她扮戏,结果他根本就不知道。
那这样说,他今天说的负责的人并不是当铺这边的,而是原来码头的负责人吗?
慌张和不安在心间盘旋着,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现在也回不了头了。
想到此,贺予文掐了下掌心,将这些念头都抛之脑后。
“我知道了。”她说。
方襄理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
贺予文转过身,小声地自言自语:
“后天,一言为定。”
当铺的门打开,贺予文走出来。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下来。
贺予文有些心神不定地走路。
“贺姐姐!”
身后有人叫她,贺予文回过头,发现是笑着小跑过来的康康。
她停下思考,向身后走过去。
康康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
“贺姐姐,好巧,我出门来买些东西,正好就看见你在当铺前面了。”
贺予文点点头,露出一个笑。
“嗯,我来当铺核对些东西。”
康康盯着她,似乎看出她眉眼有些忧虑,轻声开口:
“你心情不好吗?是不是刚刚做事的时候,被方襄理批评了。”
贺予文摇摇头:
“没有,只是……我现在有些饿了。”
康康轻快地笑起来,晃了晃她的手臂。
“这有什么的,姐姐你来和我一起吃饭吧,我家的晚饭很香的!”
贺予文笑着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这个年头,自己吃饱都已经是好事,哪里还能去邀请别人一起。
康康鼓起脸,看着就要说些什么,贺予文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每次这种时候,贺予文总莫名在她身上看见妹妹的身影。
她笑起来,神情也放松了些。
“不过,我碰巧有些口渴了,送完你回家,让我进去喝杯水怎么样?”
康康眼睛亮起来,很快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进到屋内,刘怡芳已经做好了饭,正坐在桌前等着。
见到她们两人一起回来,愣了愣,下意识站起身招呼她吃饭。
贺予文谢过了芳姨的好意,转而问她要一杯水喝。
芳姨招呼她坐下来,倒了杯热水递过,贺予文接过,笑着说了谢谢。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三人却都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没有人去动。
“刘康康!”
芳姨压低了声训着康康,问她刚刚怎么又偷跑出去玩了。
贺予文注意到这一幕,喝完那杯水后,便自觉地站起身,要准备离开回家。
“小贺,你等一下。”
贺予文转过头,芳姨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个鸡蛋过来,硬塞进她手里。
她很是真诚地开口:
“康康这孩子年纪小,很多事不懂,平时托你照顾了,家里没啥好东西,只有养的鸡能下几个蛋,这个给你拿着,别客气,都是自家孩子。”
贺予文推脱着,奈何芳姨的力气很大,鸡蛋在两人手里压着,她总担心蛋壳会被压破,最后只能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谢谢芳姨。”她说。
将鸡蛋小心地装进口袋里,芳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别客气,下次多来家里玩,芳姨给你留其它好吃的!”
贺予文点点头,转身离开。
口袋里的鸡蛋不大,重量却沉甸甸。
下次,贺予文想。
或许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