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逝》澄焱

1、第 1 章

　　2011年11月17日，盐城，阴，天气凉爽。
　　微风不燥，舒适宜人。楚青枝抱着书上楼梯，习惯性左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严肃，似乎在想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上方的门牌号。
　　正准备进教室的时候，一只脚才踏进去，右侧突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楚青枝。”

　　“我在，谁叫我？”

　　对方却没有说话。
　　楚青枝表情已经缓和下来，她已经听出来人的声音了。
　　只见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站着一个少年。
　　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清瘦干净。
　　他穿了件简单的淡青色衬衫，上面印着翠竹的枝叶。教室的暖光和走廊的暗影在他身上随意交错。

　　少年垂着眸子，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

　　“江引，怎么啦？”
　　少江引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了无足轻重的一句：
　　“你走错教室了。”

　　少年转身之后狠狠磨了磨牙，这不对，他不应该说这一句。
　　他应该理智冷静地问问楚青枝，关于她之前一直跟着他，真的是因为那本小说吗？
　　但是，江引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管楚青枝究竟喜不喜欢自己，他也是绝对无法对她放手的不是吗？
　　只是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能诉诸于口罢了。

　　江引走了。楚青枝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头发。
　　其实，她已经反应过来走错教室了，就在江引叫住她的时候。
　　早在三周前她已经转到一班了，而现在楚青枝不小心到了2班门口。
　　她今天早上烦恼的也是转班后变得不妙学习成绩，或许是日有所思，行有所动，下意识走回了原来的班级。
　　但是，走错班这种事，需要特意说吗？楚青枝忽然有点怀疑。
　　别的同学还有可能，但江引一定不是连这种小事都要管的人。
　　估计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她连忙跟上少年的脚步。
　　“江引，谢谢啊，”楚青枝与他并排同行，脚步很稳，侧着头笑着和他道谢：
　　“你刚刚在走廊里等人吗？”
　　江引回头去看她。在她身后的护栏外，遥远的天边有云雾叠嶂，青山若隐若现。这样的背景下，楚青枝的笑容朦胧的像抹幻影。
　　他触不到，她不会等。
　　江引顿住脚步：
　　“……我并不是在等人。”
　　“哦哦，是吗？”楚青枝更心疑。
　　她看到江引特意靠着角落，避开人群站着，以为对方是在等人，真的是她误会了吗？
　　“那你站那干嘛呢？”
　　楚青枝问道。
　　苍天可鉴，她虽然有所怀疑，但这话还真不是想问出什么。她也不觉得能问出什么，只是随口闲聊罢了。
　　江引反倒可疑的沉默了一下，他轻轻侧身，避开楚青枝无意之中的靠近：
　　“就算是在等人，也不是在等你。”
　　“哈哈，我知道……”
　　楚青枝当然明白，她没有那么自恋，觉得自己就像最近电视剧里播的海妖，几天就把一个男生迷得为她神魂颠倒。
　　虽然她和江引已经认识三周了。
　　江引的态度是，他并不愿意说。
　　楚青枝也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马上往回找补：
　　“怎么，你这话好像是在暗示你刚刚真的在等人啊？那，让我猜猜，在等卢黎是不是？”
　　卢黎是个小胖子，也是楚青枝的同桌，平常喜欢给江引递零食，单方面算是他的好哥们了。
　　楚青枝这话相当于给江引递了个台阶，只要他点点头，这个话题就翻篇了。
　　江引抬眸，睫毛轻闪，他的眼睛像是漂亮的琥珀，里面有细碎的光。
　　他侧头瞥了楚青枝一眼，冷声道：
　　“和你无关，别跟着我。”
　　他真正的内心深处，是既希望她知道自己在等她，也不希望她知道。
　　可若是楚青枝真的不明白，自己还是会生气。
　　少年直接从她旁边擦肩而过，只留下最后一点萦绕在鼻尖的雪松的味道。
　　啊？咋回事？这又咋了？
　　楚青枝被剩在原地，觉得莫名其妙。
　　递了台阶都不下，还冲她发脾气。
　　之前人都好好的，最近这是怎么了，吃了火药呢？
　　楚青枝嘀咕道：“你说不跟就不跟……想得倒美。”
　　她也要走这条道回教室呢！
　　不过，她看了一眼前方那个清癯的身影，叹了口气：
　　算了。对方好像真的不高兴。
　　既然这样，那她今天就大发慈悲，放过他，不凑上去讨人嫌了。
　　于是楚青枝几乎贴着过道边缘（为了离得远）自己飞快走了。所以她没发现，江引实际上变得越来越缓慢的步伐，以及最后看到她背影时，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转瞬即逝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
　　“哼哼，便宜江引了。”
　　楚青枝轻哼，在她看来，她今天做的真不错。放在往常，楚青枝肯定是要厚着脸皮跟上去的。
　　毕竟她要通过观察江引来描写她小说里的主角呢。
　　江引就是她的摇钱树，他的每一个情绪都“价值连城”。
　　不过今天，她非常体谅江引的不容易，没有继续凑上去，还是有良心的。
　　楚青枝哼着小曲，最新的稿子已经邮了出去，暂时不着急。
　　江引和楚青枝，他们算是跟屁虫与被跟之间的关系，当然，楚青枝是那个跟屁虫。
　　关于他们之间奇怪的相处模式，还得从一周前说起。
　　楚青枝所在的杂志社，要跟随潮流开江湖板块。编辑看她历史演义写得好，要她写一个以高冷剑客为主角的江湖题材。
　　仿照西门吹雪。
　　可是，楚青枝一她是个女的，二她不高冷。
　　因为楚青枝用的她爸的名号写的文章，所以编辑一直以为她是个乡村青年男教师，其实她是乡村青年男教师的女儿。
　　所以楚青枝头发都想秃了，第一次写的稿子还是被编辑打回了，还被附上一句：人设不够深刻，让她琢磨琢磨再试一次。
　　楚青枝正发愁她不认识一个高冷的男同学，让她观察学习，上天就给了她这个机会。
　　那段时间正值她转班。
　　当她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微笑着鞠躬，说出那句经典台词“希望大家多多关照”的时候，所有人都鼓掌了，除了教室左后方一位同学。
　　那就是江引。
　　他坐得端正，学校统一的白衬衫在缕缕阳光的照射下，衣服面料变得微透柔和，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身。
　　江引正低头看着一本厚书，书页浅黄，他表情安静平淡，跳动的光影在他身旁仿佛都变得寂静。
　　这一切都在说这是一个不会轻易为外物动容的人。
　　楚青枝当时看着江引，眼睛都冒着光，觉得老天爷真眷顾她。
　　瞧瞧这容貌，瞧瞧这气质。
　　就是他了。
　　说起江引，楚青枝没转到一班之前，大概只了解他这几点。
　　首先，他学习成绩算是盐城中学最不错的几个人之一，也算是学霸类型，所以到了盐城中学就直接被分到了一班。
　　要知道，当时一班在全年级3000多人中只收了20个学生。
　　楚青枝都是在高一的期中考试里获得了不错的成绩，才取到一班的，所以一班现在缝缝补补有40人。
　　江引依旧名列前茅。
　　其次，他身上有一种传奇色彩。因为江引最开始不是靠成绩让大家记住的，而是靠名气——打倒校霸的好名气。某高年级校霸靠着背景肆无忌惮、从无败绩。招惹江引后第二天就灰溜溜转校了。
　　最后的一点，是最吸引楚青枝的，江引本人第一面就让人觉得高冷疏离、望而却步。
　　虽然据楚青枝后来观察发现，江引平常算不上高冷，最多有些孤僻，其实人不错——但也有参考价值嘛。
　　江引也是一个特别奇怪的人（此乃楚青枝观察所得）
　　比如，他很少说话，总是喜欢独来独往，照理来说应该是一个存在感较低的透明人。可实际上，班上的同学似乎都觉得他存在感挺高，干什么都喜欢叫上他，虽然他从来不去。
　　又比如，他并不是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气质锋利。
　　其实江引很低调，也很平和。
　　他常常一个人躺在天台上，手搭在脸上，让蓝天白云从他头顶经过——这一幕其实是很美的，所以后来被楚青枝改了改，写到了小说中，她笔下的高冷剑客出场便是光天化日之下，躺在醉香楼的房梁上。
　　还比如，江引私下里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从来不笑。据楚青枝掰手指计算，十个手指都数的过来。
　　可若被老师表扬，或者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却总是带着还未消散的和煦微笑。
　　微笑似乎是他对长辈们的礼节。
　　所以在老师眼中他一直是个温和的模样，说真的，几乎和高冷这个词不沾边。
　　不仅如此，楚青枝了解他的时候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他不错的家世。
　　虽然江引几乎没和任何人提起。
　　楚青枝倒没什么别的想法，像小说中灰姑娘遇到白马王子那样的激动或是不屑，都不会存在于她身上。
　　她只是觉，高冷剑客的设定可是一穷二白，这点又和江引不相符了。
　　一节课上完之后。
　　楚青枝趴在课桌上叹了口气。
　　刚刚数学课的内容让她开始觉得吃力了，学习可真不容易。
　　对她来讲，比写小说还不容易。
　　大课间有20分钟休息时间，大家都去了操场，教室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同学，在学习或者整理东西，偶尔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她把头侧枕在胳膊上，视野中，风把书页吹得摇晃。
　　那股风也一直吹着她的发梢，楚青枝感觉头顶凉凉的，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头上。
　　“怎么呢，不舒服吗？”
　　头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楚青枝知道是谁，动都没动。
　　江引一进教室，就看到楚青枝似乎有些难受的趴在桌子上。
　　其实他应该装作没看到，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对她的关心，而且她的事也不再和他有关系。
　　但是，江引抿了抿嘴，当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关心的话已经下意识地说出了口。
　　楚青枝闷闷道：“风太凉，吹我脑袋。”
　　“哦，”江引走过去把窗子关好，回头看她：“这下好了吗？”
　　“嘻嘻嘻，”楚青枝把衣服拿下来，抬头看着他傻笑：“谢谢啊，还好有你，真是靠谱。”
　　楚青枝打心里觉得江引是男生中细腻体贴的模板。
　　江引不想看她笑，也不想被她的甜言蜜语哄骗。
　　“以后别随便说这种话了。”
　　“嗯？”楚青枝抬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什么话啊，刚刚那个吗？刚刚的话我没随便说，我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这两个字……更不应该乱说。”
　　江引正弯腰把她落在桌子下的橡皮擦捡起来，抬头时冷了语气。
　　指节分明的手把橡皮擦用力按在她桌上，他转过身拉开椅子坐下。
　　楚青枝更觉懵逼，这咋了这是，谁惹他生气了？
　　江引的位置正好在楚青枝前方——这是楚青枝选位置时故意的，她还得观察江引。
　　本来一开始是想和他做同桌的。
　　只不过老师让楚青枝选位置的时候。当她走到江引面前，对江引说：“这位同学，我们可以做同桌吗？互相认识一下。”
　　江引对她露出了抱歉的神色，然后说：“和女生做同桌我会紧张。”
　　当时，班上的同学哄一下笑了起来，讲台上的老师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估计没想到江引会回绝。那楚青枝还能说什么呢？她脸皮就算厚也不能这么厚。
　　而江引周围，除了同桌，只剩下背后的位置，楚青枝因为小说的事情着急上火，那管得了这么多。毕竟离得太远她能观察个鬼。
　　于是，她马上对卢黎说：“这位同学，那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卢黎为人贼友好，立刻同意了。
　　现在证明她当初没选错，高冷剑客的故事都写到第三章了。
　　楚青枝考虑了一下 还是拉了拉他的衣服。
　　“怎么了，这是？”
　　一直怪怪的。
　　江引侧目看着她捏着自己衣袖的指尖，浅粉色的指甲如同桃花。
　　他的心湖里就仿佛被谁扔了一颗小石头，悄无声息地泛起波澜。
　　江引想开口让楚青枝不要碰他。
　　可江引很明白，楚青枝此刻一定压着桌子边，向前探着身子，靠得离他特别近——近到她的手可以轻易环住他，呼吸可以落在他的颈窝。
　　不过楚青枝从不这么干，她永远都是，一副扯着他衣袖茫然的样子。
　　是的，呆呆傻傻又茫然无措。
　　江引轻叹了口气，顺着她的力道转身。
　　“楚青枝……”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楚青枝已经突然凑近，澄澈清亮的眼睛就看着他，小声的问：“江引，你怎么啦？”
　　女孩子的动作，就像是把头埋进了他的肩侧，仿若一个极信任、亲密的拥抱。
　　语调也像是在撒娇。
　　楚青枝只觉得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可真难，她喘不上气了她。
　　江引指尖微微发颤。
　　他闭了下眼，刚刚他呼吸都抑制了一瞬：
　　“……你……我没事。”
　　“哦，是吗？”楚青枝好像不是很相信，她还想说什么，又无意识的往前伸了伸脖子，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腕搭上了他的肩膀。
　　暖热的温度从薄薄一层布料上渗进皮肤，丝丝缕缕，细碎密切。
　　触感瞬间从那块皮肤遍布全身。
　　江引一直微垂着眸，刹那间死死皱了下眉，忽然他又慢慢放缓了神色，只带上了一份沉静，他按着她的手臂把她推开。
　　不容反驳的道：
　　“楚青枝，以后不要离我这么近。”
　　“……啊？为……”
　　“没有为什么。”
　　他无法对她说，她离他太近，他已不能忍受。
　　江引转身不再去看她，渐渐平复了呼吸，喉间的滞涩感稍微缓解，他从书桌里拿出作业，翻开本子，尽量让自己放空思绪，可执笔的手都在微颤。
　　楚青枝诧异的看着前面的江引。
　　说实话，她今天感到的莫名其妙比她前十几年都要多。
　　高冷风格都是这么喜乐无常的吗？以前江引不这样，这是怎么了？
　　在楚青枝看来，自己不过就是用手撑了一下江引肩膀，江引就不想理她了。
　　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她虽然从小在山上疯跑，肺活量还行。但维持刚刚那个前趋的姿势真的让她气虚，压到了她的肋骨，都不好呼吸了。
　　没看她说话声音都变小了吗？
　　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关心江引，这是怎样的一种百折不挠的精神关心啊，楚青枝不禁深深佩服起自己来。
　　所以江引不但不感激她，还特别以及十分的不领情。
　　让楚青枝无法理解。
　　有毛病。
　　在她腹诽的时候，旁边的小胖子同桌卢黎买零食回来了，他们学校有一个小卖部，小卖部店面很小，东西却琳琅满目。
　　木头架子的货柜，绿玻璃的橱窗。货柜后面常年坐着一位干干瘦瘦的老头。
　　所有学生买零食都喜欢往哪去。
　　小胖子费力的撕开包装，注意到她，把袋子凑到她面前：
　　“青枝，吃吗？”
　　楚青枝像可爱的小仓鼠一样，先探头看了一样，然后点点头，：
　　“谢谢呀，卢黎，下次我也请你吃。”
　　楚青枝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这么孩子气，她算是高中生里思想比较成熟的了，但是在亲近的人面前就偶尔幼稚。
　　可是，就因为她这个行为还分亲疏，江引才误以为自己对于楚青枝而言是不同的。

　　卢黎跑到江引的桌子前，讨好的笑道：“江引，你要不要吃薯片。”
　　江引一如既往地拒绝。他一贯是不吃这些东西的。
　　“哦，”卢黎有些失落：“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写作业吧。”
　　小胖子又回到座位上，楚青枝看到这一幕，觉得卢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显得可怜兮兮，安慰他道：
　　“不要理江引，他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情不好。”
　　“是吗？”卢黎听到这话却变了神色，一反寻常地凑近楚青枝，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今天不开心吗？他跟你说的？”
　　楚青枝同样小声回道：
　　“他没有给我说，我感觉他不开心。”
　　卢黎似乎更紧张，和楚青枝反复确认到江引是不是今天不开心。
　　楚青枝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在这种事情上她常常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盯着他道：
　　“和以往相比就是你们两个今天都奇奇怪怪……怎么回事？江引以前当自闭小孩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紧张。”
　　楚青枝觉得自己睡一觉的功夫怎么世界都变了，就仿佛她穿越了似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吗？
　　卢黎立刻摆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打听，你可别乱说，更别和他说。”
　　小胖子偷偷地指了指江引。
　　楚青枝挑眉，这是明显有鬼啊，她心道，卢黎就是比较单纯，楚青枝还没开始套话，他已经把自己暴露了。
　　“你先跟我说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江引，他发生什么事了？”
　　卢黎眼睛一下子睁大，疯狂摆手：“没有没有没有。”
　　楚青枝正经的面相上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凑近低声威胁道：
　　“你撒谎，你是不想跟我说，那我去问江引……”
　　小胖子快哭了：“我真的不能说，我叔不让我说。”
　　“你叔？”
　　楚青枝还真的不太了解卢黎家里的情况。她转过来的三周时间基本上一直围着江引转。但她隐约能感觉到卢黎家和江引家似乎有些亲戚关系。
　　卢黎对江引总是很关注，而江引对卢黎也更亲近友好。
　　“那我猜猜……你叔让你观察江引的状态是吧？”
　　卢黎欲哭无泪：“我不能说。”
　　楚青枝沉思了一下。
　　鉴于卢黎只在今天才开始特别在意江引开不开心，可以肯定这件事绝对是昨天到今天早上发生的，卢黎认为江引知道了会不开心。
　　而卢黎他父亲也在乎，所以可能是件家事，而且还不简单。
　　同时，他们只暗自观察，不想让江引知道，说明他们可能也不确定江引知道了没。
　　所以，这一定是一件让江引知道了会难过的家事，而卢黎他们也不清楚江引现在知不知道。
　　那，楚青枝突然想到：
　　江引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反常的吗？
　　还是说他现在其实并不知道呢?
　　“……好，那你就别说了，我也会尽量帮你保守秘密的。”
　　除非江引有权知道，
　　楚青枝认真地想。
　　南方下了雨，细如丝线。
　　楚青枝头上全部是星星点点的水珠。
　　她独自一人沿着长满杂草的教学楼墙根，一直走到尽头的路口。
　　遥远的天边，人类建筑没法延伸到的地方，云雾叠嶂，青山若隐若现，朦朦胧胧。
　　她随意踢了一脚，脚下的一颗石子咕噜咕噜滚远，滚落到草丛中，叶子上还沾着未未干的露珠。
　　细雨不知不觉中停了，北风渐起。
　　校园南门旁的梧桐树落下了叶子。
　　在风中，叶片上下翻飞，翩然若蝴蝶。相携着无形的风纵飞远去。
　　于是世界洗净铅华，路面干净的不染尘埃。
　　半小时后，楚青枝从公交站台下车。
　　七拐八拐，走进一条狭窄的嘈杂小巷，空气里都飘散着饭菜的香味。巷口电线杆上贴着五颜六色的牛皮鲜广告。有小孩从她身边欢快的掠过。
　　“砰！”
　　有个皮球被抛在了她旁边的地上。
　　楚青枝笑眯眯把球捡起来。
　　“来，说一声谢谢姐姐。”
　　跑过来捡球的小孩子穿着印着黑白奶牛的小衬衫，还有点懵懵懂懂，或许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大人抢走了自己的球还要让他说谢谢，不过，他还是乖乖的说：
　　“谢谢姐姐。”
　　楚青枝笑容更灿烂，把球还给他，顺便从书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一并递过去。
　　“真乖!来，给你吃。”
　　小孩子非常开心的拿着棒棒糖，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楚青枝回神，走上一段布着青苔的台阶，阶梯尽头有间屋子比周围都高了一截地基。
　　她现在和她妈妈住在这里。
　　因为学校没有宿舍，为了她上学，她父母在市里租了这间房子。这里离学校不近不远，租金也在预算内。
　　楚青枝先去看了门口的邮箱，没有什么信件，
　　于是她开门进屋。
　　小小的客厅里摆着一张吃饭的桌子，旁边放了一排高纸箱子，箱子上摆着电视、花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
　　“回来啦，把桌子收拾一下，吃饭了。”她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嗯。”楚青枝应了一声，把窗子打开，又拿了一张帕子，准备擦桌子。
　　电视正开着，是她们市的新闻频道，现在在播某小区斗殴。
　　楚青枝深深吸了口气，享受这平静而温馨的日子。
　　同一时间。
　　夕阳西下，湖面波光粼粼。江引站在河道边的草坪上，书包被放在一旁。
　　“喂——”公路上路过的同学踮起脚来，朝他挥手示意。
　　“江引！你还没回家啊——”
　　江引撑起来，眯着眼睛回头去看，霞光掩映在他的瞳眸之中，他也喊道：
　　“过一会儿就回去。”
　　“好！我走了，明天见——”
　　江引目送着同学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回家，从他身边路过了。
　　对于江引来说，美好的时刻总在过去。尽管此刻蓝天一碧如洗，此情此景，当是美好。
　　“滴滴滴！”
　　空气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江引偏了偏头，他静默片刻，从背包里翻出手机，这个时候大部分人用的还是翻盖滑盖手机，江引拿的已经是苹果的智能机了。
　　屏幕上的来电人显示着两个字——父亲。
　　江引面色有些疑惑，他按下接听：
　　“父亲，请说。”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江引沉默片刻，艰涩道：
　　“……我明白了，父亲。那她现在还没回来吗，她……”
　　江述只是平淡的口吻：“没有，别想她了，想她做什么，想你自己吧。”
　　电话挂了，远方霞光漫天，江引怔楞地看了一会儿。
　　眼角慢慢闪出细碎的光。
　　星星点点，如同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