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赴山月[GL]》榴烬

7、茶楼听尾

　　“小姐，老爷吩咐了，无论什么时辰，你今日一定要去李家赔礼，”玉莺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手抬起又放下，“小姐，快下来吧，摔着就不好了！”

　　“怕什么，摔着了正好养病，废了那婚约。”

　　魏蝉儿嗤笑一声，踩稳了树干，往墙头一跨，立在了砖墙之上。她手依旧微扶树干，往墙另一边一瞟。

　　有些高了。

　　往日她不曾做过如此逾矩之事，却也想过要翻出魏府，像榆树高头的灰喜鹊一样。如今站在此处，脚下没个着落，倒生出些退意来。

　　玉莺抖着声音劝:“小姐，待会老爷就该来找你了，到时候奴婢怎么办呀，要如何交代……您还是快下来吧！”

　　几声鸟鸣脆生生地滑过耳边，魏蝉儿想，如果邵慕已经到了却不见人，往后还能这样信她吗？

　　她摞下一句话:“你就说我关在屋里不见人，放心，爹要是罚了你，我和他拼命。”

　　“小姐！”玉莺低呼一声，眼看着魏蝉儿顺着墙一跳，不见了踪影。

　　小姐的脚还伤着呢，这样恐怕更加难挨。玉莺左右放心不下，偷偷和看门的游说，一并跑了出去。

　　至于魏老爷，要打要罚，也是今日过后的事了。

　　玉莺往魏府后头跑，期望能遇着小姐。她顺着墙寻了半天，按着去茶楼的路走，总算在半路上看见了一拐一拐的魏蝉儿。

　　“小姐！我来扶着你。”

　　魏蝉儿讶然，问:“你怎么跟着来了？”

　　玉莺小脸皱成一团，焦急得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一面觉得自己可能坏了小姐的事儿，一面又觉得小姐薄情，竟留她一人在府里头。

　　魏蝉儿也不问所以然了，拍拍她的手腕，牵过去，一并往茶楼走。

　　时辰离未时尚早，路边行人二三，午后摊前有卖花的，一盆凉水里盛着几枝新鲜的水芙蓉，隐隐有清香。

　　魏蝉儿不知是否因为她是偷跑出来的，心情比起往日更加畅快。似乎总算越过了拘束的门槛，有了反抗的勇气。

　　茶楼的跑堂一见魏蝉儿来，便说:“魏小姐，有位姑娘，等您许久了。”

　　魏蝉儿一抬头，便瞧见邵慕规规整整坐在二层上头，正低头看茶杯。她心里有些惊奇，脱开玉莺的手要走，又被玉莺牵住。

　　“小姐，你脚伤还没好全，我扶着你。”

　　人就在眼前，也跑不掉。魏蝉儿笑自己如此性急，生怕邵慕违约似的。其实说来，魏蝉儿倒更像是会爽约的那一个。

　　她们一排上了楼梯，转角拐过几层屏风，到了邵慕跟前。

　　“你到的真早，我爹今日让我去李将军家，推脱着，就晚了些。”

　　邵慕从玉莺身边牵过魏蝉儿来，让她坐下。客套着说:“不早，我来茶楼坐坐，也是闲着。”

　　玉莺有些不快，她还当是什么贵客呢，小姐不顾一切都要来赴约。她昨日没见着邵慕，只听魏蝉儿念叨了几句。

　　不过，邵慕总归是救了小姐的恩人，玉莺倒也爱屋及乌，对邵慕客气了些。

　　邵慕问:“这是你的贴身丫鬟？”

　　这词儿并不十分礼貌。玉莺却抢着说:“没错，我是小姐最亲近的人，服侍她十几年了。”

　　邵慕哦了一声，低下头去转茶杯，没有接话。魏蝉儿对这怪异的气氛感到难堪，她并不想把局面搞成这样。

　　谢天谢地的是，宋先生准时出场，来讲故事的后话了。于是，玉莺也放下方才的戾气，把目光投向大堂。

　　*

　　话说，卫水婵和小苗在平丰城内游玩了几日后，启程回京。路上风餐露宿自不必说，且看回京后那一日。

　　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卫水婵的通缉令，三人过城门容易被认出，道士便买了些胭脂水粉物什，来为她们易容。

　　小苗其实没被官府通缉，她为着掩人耳目，也一并化了妆。

　　追念专心于道术，不精通妆面，她把东西都交给小苗，让她全权处置。

　　小苗不是第一次为水婵上妆，往日两人做主仆时，这是每日常有之事。她看卫水婵的脸，比自己更仔细些。

　　若是化得太漂亮，难免引人注意，若是画得太丑，也不行。故而是个难事，但小苗却做的很好。她对卫水婵的脸熟悉到，每一笔都能恰好改了原本的容貌。

　　这样全盘下来，卫水婵便全然成了另一个人。小苗又让她和自己换了衣裳，更加看不出这是卫府的千金了。

　　趁着午后商队过时，三人分别从城门过，在侍卫的错漏里成功混进了京城。

　　法事要在夜色降临时才能做成，在此之前，追念便去各大街巷里买香火和符纸。小苗则是找了个隐蔽的破庙，和卫水婵躲在里面。

　　寺庙已经荒废许久，在城郊的荒草路边。往日金灿灿的佛像如今掉了漆，脸上竖着灰白的几道，仿佛泪痕一般。而寺庙前的幡也旧了，风吹雨打，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小苗跪在破破烂烂的垫子上，去捡香炉里的断香。看这香的形状，大概是前不久有人来上的，烧断了一半。

　　卫水婵静静坐在一边看，她问:“你往后打算如何？”

　　小苗把香扶正，朝佛像拜了两拜。

　　“我往后，希望转世还能和小姐在一起。”

　　卫水婵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不知自己是笑她天真笑她傻，还是笑自己一生荒唐。

　　她说:“你的往日何必与我相干，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我早不是从前的我了。”

　　小苗不看她，直直往地上磕了两个头。

　　“小姐，你是我家小姐，永远都是。你不记得了，可我会一次次找到你的。我留在世上唯一牵绊只有你。”

　　卫水婵站到她面前，半跪在小苗身前，伸出手抱了抱她，薄薄的衣服相贴，传了些温热过来。

　　她明明身体如此温暖，却说:“别再纠缠了，早些放弃，对你我都是好事。你该转世了，我也该有新的轮回。你明知道，换了一世，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人。”

　　小苗感觉一点眼泪洒在两人的臂弯当中。她摆出更为谦卑的姿态，仰望卫水婵的脸。

　　“不，小姐，你不是记起来了吗？你忘记了，我们前生曾是如此要好的两个人，如果不是那条河，我会陪着小姐到老。”

　　如果不是当年为了捡这柄手镯，卫水婵不会掉进水里，小苗也就不会自缢于河畔的树上，从此飘零世上。

　　“何杪。”卫水婵的声音很轻，却把这两个字念得有如千钧。

　　“我们如何才能到老？”

　　小苗原本并不叫小苗，在她仍旧做人时，有个名唤作何杪。这名字是卫水婵起的，取水边树梢之意。

　　水边树梢，水中婵娟，两人隔着水面，总会相接。只是，前生的末尾，卫水婵落到了水里，何杪吊死在树梢。

　　何杪苦笑着，拾起地上的香灰。她信佛，信来生，也确实看见了小姐的来生，可她始终无法看清自己的一生。

　　自小姐死后，她生如孤魂，飘飘不知所向。如今，寻到了小姐，小姐却让她走。

　　追念来时，两人已经整顿好坐在边上，她见二人脸色不对，问:“发生了何事？可是你魂魄出了问题？”

　　何杪摇头:“今夜便去卫府么？”

　　追念甩甩手中的一个布包，在前开路:“现下天色已晚，街上没甚么行人，正是好时候。待法事做完，便到天明时分。”

　　何杪听完，抬头去看。今夜没有月色，浓如墨汁的黑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明明不冷，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卫水婵沉默着跟在后面。何杪有些担心她，相隔一步相随其后。没有了小苗的这层身份，她们没有变回当初的亲近，反而离得更远。

　　何杪心里不是滋味，但想到今夜过后，自己就会趁小姐的心意消失，忽然有些释然，有些高兴。她走了，小姐才能开启全新的人生，她走了，反倒是好事。

　　于是，何杪漂泊无依许多年积攒的不甘和空落，都在京城走的这一条路上，慢慢消磨掉了。

　　只要她能最后为小姐做些什么，再痛苦再可惜都是有意义的。假如没有来生呢？何杪不敢想。她才发觉自己的执念浓烈到如此地步。

　　她若今夜消散于此，再无来日。那小姐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再与她无关。

　　卫府如今已上了封条，无人入内，追念从卫府后院寻了个好爬墙的地方，将两人一一带了进去。

　　荒草萋萋，从前院里大树上的叶子竟都枯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就碎成灰。

　　追念按照原先想好的布局摆了东西，开始点火，烧起来，一圈圈的香烛摇曳，像河灯一样。

　　卫水婵站在阵中央，跟随追念去念往生咒，一并超度卫府的亡灵。

　　这真是她唯一的执念吗？卫水婵说不准。她总觉得，心里依旧不甘，像是落了一地的枯叶，却等不到来年开春。

　　但她如行尸走肉一般，行于庭院之中，走过她熟悉的垂花门，走过卫府的抄手游廊，走过假山与池子……这里每一处都有往日她欢笑的记忆。

　　卫水婵记得，家母曾立在书房前教她背千字文，也曾在院落前为她拈一朵茉莉簪在发髻。

　　现在想来，统统化作了一条白绫。

　　过了许久，整个卫府都已经走遍了，追念回到大门前，在上面贴了一道收惊符，点上火，烧了一道。

　　何杪沉默着跟了一路，这下需得她来唤卫水婵的名字。如今快要破晓，天边的云翳，如同墨汁点上泪迹一般，晕开一片。

　　卫水婵站在阵眼当中，追念持符立于她身侧，在火苗点上的那一刻，何杪眼里跃起了星星点点。

　　两人相对而立，卫水婵发觉自己抬不起手来。原来，她是想抬起手的。明明离得很近。卫水婵有些后悔说重话了，她脑子并不清醒。

　　卫水婵想，何杪终归是要轮回的，但在轮回之前，她可以陪自己到老。和鬼魂在一起一辈子又怎么样呢？总好过孤身一人。

　　待今夜结束，就同何杪一起逃吧，直到去往无人之地，无生无死，不灭不休。

　　也挺好。

　　何杪背过身去，让卫水婵想起了前世还小的时候，何杪曾经背她下山。那时候，两人都还是孩子，可何杪总令她感觉安心。

　　何杪从小没了爹娘，被卖在卫府做杂活。有一日，卫水婵看见和她一样大的姑娘在杀鸡，便和爹爹闹着要她来当自己的贴身丫鬟。

　　从此一当就是十几年。

　　直到那一年，在船上行时，何杪送给卫水婵的镯子落进河里，她一时心急伸手去捞，却不慎掉入河中，被浪子吞没了。

　　手镯和人都没寻到，何杪便吊死在了河边。佛说，魂魄死后会转世。何杪算着小姐溺死的时辰，来世她依旧比小姐小上一岁。

　　而那收魂魄的无常却说:“心尚有所念，不可入轮回。”

　　何杪曾遇见个追念的师兄要渡她，想了想，无常说的果真在理。她也明白，心尚有所念，所见无归途。

　　今夜，便是她最终的归宿。

　　“卫水婵——”

　　她在唤小姐的魂魄回家。

　　“卫水婵——”

　　她的魂魄飘零世上，无人唤归。

　　倘若来世小姐爱自己，那也不枉此生为这水月镜花蹉跎。哪怕，来世之后再一世，再一世。

　　“小姐——”

　　何杪感觉天边更亮了，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但愿小姐往后皆是如此的晴天。何杪转身，轻声说出了最后三个字。

　　“回家了。”

　　回家了。

　　鸡鸣了第三遍，曙光乍现。卫府里落了一地烛泪，阵心唯独一人孤零零立着，而道士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