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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冷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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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是黑黄色的。
黄色的干裂土地上凝固着黑色的积血。
恐惧是我面对眼前景象能做出唯一的反馈。
襄阳城。
《射雕英雄传》里郭靖付命也要死守的关隘。
城墙外向北十尺,骸骨遍地,那是枉死的人被饿狗啃食后尸身无存。
城墙上旌旗相照,守城的士官趋炎折腰又难掩得意地向我们介绍着自己的“杰作”——无差别射杀自北地而来的难民。
我听见他说,“金人在边境大肆作乱,这些贱民却能生活下来,说不定早就通敌作了奸细,放进城就是祸害。”
又听见他说,“大人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上头就是这样下的令……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幼儿,大人饶命。”
绝对力量下,死亡是件极其简单的事情。
就像一句“说不定”,就可以轻易抹杀在国败后背井离乡挣命也想追随的故国。却没想夺命的也是本以为会给予他们庇护的故国。
就像架在士官脖子上银刀,立谈之间再深一尺,他家明朝门前便麻披孝戴。昏蒙的雾里,孙均眼中充血,握住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抬头对上我的目光,下颌角的咬肌紧绷。暴戾被他尽所能收敛。
他在探究。
探究我此时是否恐惧,是否不愿意他杀人。
压下紧绷的情绪,极力想展示平和,想向他传达自己对任何结果的无条件赞成。
动静引来视线渐多。
僵持。
刀还是收回。
甲胄被一脚踹出半米重重落地砸在砖墙上发出巨响,它的主人正捂着心窝哀嚎。
孙均拂袖牵着我,拽起桌子上印迹未干的通关文牒欲走。
轻轻拉住他在楼梯前,转头朗声问道,“你说你家人俱在,箭出弦那刻可有想过,他们也是大宋的百姓,他们也有家人?”
“刀剑相向自己人,午夜梦回撞见鬼索命时,也希望你能像刚刚说自己百步穿杨一样津津乐道。”
“没用的。”
他坐在窗边,神情晦暗不明却周身散发几分颓然。
他的国满目疮痍。
安慰在嘴边不知道怎么开口。
任何话都浅薄。只能维持不安的寂静。阒然里,忽想起一个孙均必然感兴趣的话题。
故作神秘,“你知道我那个时代国家的北边境在哪里吗?”
沉默良久的人终于抬头。
“在漠河,我不知道它现在叫什么,不过一定比金的领土还远还广泛。”
他下意识问,“那个时代是不是很好?”
摇头,“不算完全好,但是百姓努力,国家欣欣向荣。”
“那已经很好了。”
“还会更好。”
马车复往北,再百里就是金人领地,孙均的家乡就在两城之中的数百村邨里。
到时已经傍晚,柳上烟归,池南雪尽,村落里倒是看不出乱世痕迹,只是比起岭南萧条了不少。
鸡鸣狗吠的羊肠小路里,孙均偶和屋头竹椅上小憩的老妪打招呼。亦步亦趋跟在人身后,遇到打量的眼光就回以客气的笑。
好在让孙均主动寒暄的人并不多,其余人也像怵他似的只观望不上前。
在脸僵之前终于到了他家老屋。
炕席上灰积得比孙均逼我裹上的冬衣还厚。
尘土飞扬迷住眼睛蜇得生理泪水直流,心里不由羡慕起住在村头马车里的师傅。
“这房子咱非住不可吗?”
问题哽在孙均勤恳收拾的背影里。
行吧,主打一个追忆逝水流年吧。
侧间终于收拾出能看的样子时,月已上柳梢头,摊在床上侧躺着透过屋顶裂痕数星星催眠。
刚点到第八十六颗的时候,屁股无端挨了一巴掌。
累得骂人的力气都不剩,浑身酸痛,只能斜眼怨念深重瞪他。
床下的孙均哑然失笑,单手把木桌支架在炕前,另一只手拽着小臂把我扽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拒绝被不容拒绝拒绝。
人在绝对力量面前没有任何话语权。
白粥醇香。
好似不同于一年三熟的籼米。
吃回些力气,开始评头论足。孙均似笑非笑听我说完,然后淡淡补刀,“这就是籼米,你饿了而已。”
碗筷被他迅速拾下去,回来时,愤然还在我脸上。
唯一的光源立在烛台上被随手掷出的小石子轻而易举弹灭,半米的炕沿他飞身直上。
这种极其日常的事非要炫技来表现,在自然界里称之为求偶行为。
一床棉被那头,孙均炽热的体温和我这边的冰凉鲜明对比。
脚在寒冷中是最先被冻住的,失去知觉后一点点向上感染。平常这时已经贴上来的孙均今天岿然不动。
不言自明。
他在等我主动。
在他家老屋,在这张曾经睡着年少的小孙均的炕席上。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恶趣味。
背德感在脑海里描绘小孙均幼年模样后直线上升。
我应笙就算冻死,从这……算了,“夫君,我冷。”
黑暗里天光微弱,看不见他脸上表情,只在轻笑声里感受到得逞的人心情大好。
静等。
等到的不止送来的温暖,还有铺天盖地的吻。
在阴冷的、潮湿的夜里。
话唠是会传染的。
那天恍恍惚惚里孙均像是讲了很多。
讲他的过去,讲他的童年。有趣的、愧疚的、遗憾的。
可我太累了。
于是在大段大段的故事里,我只记住一句。
??
??
“带我去看看吧。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