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山南梨枣

14、番外1：姜怀刑的自白 -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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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人都是怀揣着罪恶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么我或许就是天生带着他人的罪恶降临，而后不断为此不断说谎的过程吧。
　　出生后的五年里我是幸福的，那里是个旧厂区，父亲和母亲一直在一起。打破平静的只是一次电话，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通电话会对后来的我产生那么深的影响。
　　母亲的出走很突然，那时候我很小，模模糊糊也只是记得父亲回来以后翻箱倒柜，直到手中拿着一张旧黄的信纸蹲坐在我面前，一言不发的模样，过了好久，他慢慢抬手抚起了我的头，他的手因为做工很粗糙，有些硌得我不舒服。
　　后来，他带我回了他真正的家，那条不足百米的梨枣巷。
　　我虽然小，但好赖话也是听得明白，周边人的欲言又止和打量眼神，以及那个家里的“哥哥”，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能明晰感受到，我的格格不入，我的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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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梨枣巷以后，父亲的身份在我这里逐渐模糊，长时间不见他，只能从那个一直喊着我故意说些气话的“哥哥”那里知道，哦，他去照顾“哥哥”的妈妈了。
　　“你知道狐狸精吗？”
　　“你妈妈就是。”
　　语气的恶意直直地冲撞向我，我当时的情绪早已记不得了，只是恍惚记得那一刻我猛然反应过来，“哥哥”讨厌我不是因为我，而是我的身份，一个狐狸精的儿子。
　　我不是一个多么会来事儿的人，但在旧厂房时来来往往的住客邻居人多又杂，遇见的人多，故事也多，听得多，明白得也多。
　　别人讨厌我一个无法改变的地方，我无论怎样做，对方都是一如既往地厌恶我，我能做的只有听话，所有人都爱顺从、听话的。
　　就像母亲一样，因为父亲不顺从不听话了，才离开他的。
　　至于这一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一个不愿意继续当穷酸的“厂房情人”，一个不愿意立刻离婚，关系破裂后自然是各自飞。
　　只不过当时的我是认为自己听话能换来别人的好感，后来心里透彻了明白当初的听话与顺从都只不过是本能在为自己选择一个最好的存活方式，在这个梨枣巷、在这个没有我的位置的家里。
　　那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一件件的将现实的“压力”倒向我这个临时躲避的脆弱的港湾。
　　“哥哥”开始成为了这座港湾新的守卫，我躲在他身后，利用年龄与幼小身躯去依靠他，去保护自己。
　　我知道他对我的厌恶来自于我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之间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所以我尽量规避那些，安静地做一个私生子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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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洵是个心口不一的人。
　　他嘴巴里说的话长着刺，一道一道剌得人心窝疼，可每次最心念着别人的还是他。
　　我第一次发现是在我为他倒了杯热水，无意烫伤后他很是倔强的为了擦了药，那时候我就感觉到他的刀子嘴豆腐心，于是我开始一次次试探，果然，他比我想象中心软。
　　他喜欢打游戏，偶尔夜里还能听见墙壁那头的他点击鼠标和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语气态度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有说有笑的，让我有些好奇，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当然，阴阳怪气我的时候的那种笑容我也能见到，不过那时候他心里估计气愤和埋怨大过于发自肺腑的开心。
　　那段日子，我天天裹紧被子靠在墙壁上，听着他偶尔的笑，后来因为他母亲的生病和一系列事情，夜里的笑越来越少，最后变成我偶尔靠墙睡着时意外能听见他隐忍的啜泣。
　　那个时候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将情绪埋在心里，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他所有的盔甲都全然崩溃。
　　他抱头痛哭，用最狠厉的眼神望着我。
　　我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他的目光紧紧攥住，酸涩到喘不过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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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举办完葬礼后，他和我的关系似乎近了些，父亲意外其去世的那天晚上他罕见地进了我的屋子。
　　我闭着眼装睡，听着他的手轻抚过我耳侧，我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是想将我这个私生子掐死？还是……
　　我忍不住攥了攥手，他却就是一直这样静静坐在床边，直到他离开后，我缓缓睁眼，看着禁闭的门，抬手抚上早已烫红一片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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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中的时候一次放学，门口没等来姜洵，反而看到了那个许久未见的女人，她装扮得体，看起来生活的并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糟糕。
　　与她面对面坐在餐厅里时，我保有着礼貌和疏离，她似乎很讶异我为什么看见她反应如此平淡。
　　“很奇怪吗？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拿着东西离开了。”
　　我一直都知道她当时是出走，不是自杀，留下的看似遗书的东西，其实我在前一晚就已经知晓了内容，那晚我靠着枕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收拾东西，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可直到她走出门去，都没有回头看我，哪怕一眼。
　　那一夜很漫长，我印象中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发亮后才睡去，那个时候我在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纸袋子，满心满眼似乎都是我，可眼神却一直游离在窗户外的私家车上。
　　我心里有数，她看起来并不是如她想象般的自由。
　　我看了眼桌上包着的钱，想了想还是没有收下，张口只是告诉她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又张口问我现在生活的怎么样，我笑了笑望向窗外。
　　“我哥来接我了，你也有人接了吧，我先走了。”
　　就在我转身之际，她张口告诉了我那个秘密。
　　当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自己原以为有了归处，却未曾想自己终究还是多余的。
　　我翻身看着桌子上明日家长会的通知单，想着明日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请求姜洵作为自己的家长去参加。
　　真还就是老鼠儿子会打洞，我终归还是骗到了姜洵身上。
　　隔天家长会结束，姜洵的表情不太好，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闻他的年轻和我们这个奇怪构成的家庭在外面流言不少，我看他模样为难和气恼，便开口说：“以后家长会哥就不用去了。”
　　说完后，他的神色一僵，转而皱眉轻笑。
　　他在生气。
　　我看他猛的关上门，垂眸。
　　这些时日的相处也让我渐渐探寻到姜洵内心的一角，不安的他很怕再失去。
　　哪怕是我，一个私生子，我们之间也存在一点点恶心却真实的血缘，所以他留下我。
　　想到这，我僵硬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我是“私生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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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生子的名号往身上一套，似乎我就有了个可以被怪罪的理由，但也让我有了个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的方式。
　　姜洵高中期间，一边打着工一边上着学，从不见他清闲时刻，我也偶尔在学校里帮着些有钱小孩抄写作业赚些小钱，放到家里的存钱罐里，但人小总免不了一些纰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刚一开门就瞧见站在一旁的姜洵，眉头皱得比往日更深。
　　那天回家，姜洵满眼疲惫，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地怒骂我，直到我将存钱罐递到他面前时，他愣了愣，眼里有些无措。
　　“这他么叫什么事？”
　　或许在他眼里，我本性恶劣，先前都是装的乖巧，但这沉甸甸的存钱罐让他有些哑言，我看着他眼瞳微荡，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
　　“别做这些了，好好上课。”
　　微微有些颤抖的尾音让他的话听起来居然有些硬撑的意味。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第一次从梦中惊醒，看着被单里的一片狼藉，沉默地坐在床上，缓缓靠着墙壁，妄图感受隔墙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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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的梦境很绮丽梦幻，可明明是那样虚幻的梦境却让我甘愿沉沦其中。
　　我在日记里用极近隐晦的词句去描述那一晚的荒唐，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一遍遍撰写着自己的罪恶和欲望。
　　从那天起，我对姜洵的靠近开始产生期待，也对他渐渐生出了其他的心思。
　　我瞧见过他朋友来屋里聚会，我从不参与，免得我这种微妙的身份弄得别人的聚会一团糟。
　　但我也顺着门缝偷看过，似乎从来没有几个女生来过，唯独有个叫陈明的几乎次次都来，和姜洵关系很好的样子。
　　一次偶然，我瞒着姜洵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打工，看着陈明搂着一个男孩进了店里，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发汗的兴奋，或许……
　　我开始忍不住地试探，有意地去靠近他，我看得出姜洵起初有些意外我的行为，但时间一长，似乎并没有多少抵触。
　　然而一切的转变发生在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
　　那天姜洵醉了酒，回来时已经有些昏沉，我知道今天他去参加了同学聚会，我将他拖到床上，看着他两腮发红，怕他因为醉酒和吹风而受凉，便将他外衣脱下，拿着毛巾为他擦拭两颊。
　　“叮咚——”
　　我看着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发亮，便伸手拿出准备给姜洵放到床头柜上，却意外瞧见了里面的弹出的消息。
　　班花？我看着陈明发来的消息，默默暗灭了屏幕，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为姜洵擦拭着身子，那时我在想，或许终有一天一个可以奋不顾身爱上姜洵的人一定会让姜洵无法自拔。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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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外遇见那个女人时，姜洵有些发愣，我站在一旁偷悄悄审视着那个人。
　　她的模样确实很秀丽，穿衣打扮也不俗，只可惜身边牵着一个小孩。
　　我看着姜洵和她一来一回地聊着，心里不舒服的劲儿越发高涨。
　　那天晚上原本说好一起吃饭，姜洵却因为工作要晚归，我为了避免打扰到他的工作，就多发了几次消息，却没有得到一次回应。
　　我开始卑劣的猜想，或许今晚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我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的时候是完全无意识的，抬手喝了一口，口腔里苦涩的感觉顶着我喉咙灌了下去。
　　这就是酒。
　　没有我想象中的好喝。
　　反而让我本就有些苦涩的味觉更难受了一份。
　　灌了多少，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迷迷瞪瞪间看见有人搂住了我。
　　熟悉的气息让我又往热源处靠近了许多，呢喃着的话也估计是口齿不清说些什么，恍惚睁眼看见距离我很近的姜洵，我好像喊了他的名字。
　　但他是否有回应我不记得了，怕又是梦一场吧。
　　那天过后姜洵似乎看出了我的患得患失，于我留下的纸条也有安抚的意味。
　　我就一直这样不近不远地靠着他，等待考试结束那天的告白。
　　可未曾想考试结果还没出，我就在小书房里看到了我被人翻动过的日记。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一样，我装作平静地走到姜洵面前，开口说话时看着姜洵的神态越发不自然。
　　攥住的心顿时坠落进深渊，一点响动都没有，连碎没碎都不知道。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那天开始就像是浮萍一般，看似水落石出的坦荡，实则却是随水摇摆的无依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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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我已经对照过往年的录取分数线，对于我想去的学校也有了一个基本的定位，那时候我很高兴，想着上了大学以后可以有更多时间去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但姜洵建议我去往其他城市的大学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什么立场说要为这个家做些什么，自己的这份情感在姜洵看来也不过是平添烦恼罢了。
　　我冷漠外加赌气的回应让姜洵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原以为风波只有余音，却没想到接二连三的事向我涌来。
　　姜洵发现了我的秘密。
　　“我今天见到你……和那个女人了。”醉醺醺的姜洵说出口后，我原本如履薄冰的心情更是霎时间碎裂，我被他攥着手腕，一时间的失语让我脑袋一片空白。
　　而后的话语像是自曝，也像是宣泄。
　　我将一切撕裂开，把藏者的秘密一数抖落出。
　　我像是在发疯，却未曾想姜洵对我质疑的居然是我的喜欢。
　　我鼓足所有的勇气趁他醉酒没有设防，一道吻了上去。
　　他渐渐放松的身体和搂紧我的双臂，让我在那一夜渐渐迷失在这种痛苦的背德感与欲望的坠落中。
　　夜里半梦半醒间，我埋头靠近姜洵的怀抱，带着我那破败不堪的喜欢再度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看着姜洵无措的样子，我已然做好他放弃我丢下我的准备，可却没想他居然没说些什么。
　　我靠在床头，听着从厨房里传来的响动，不由自主想着：这是不是我也有机会呢？
　　姜洵似乎也挣扎许久，在饭桌上，我将一切摊开讲，想从他那里获取一点点情绪。
　　无论是负面的还是……虽说有些异想天开，但我真的很希望有那么一点点给予我的情感。
　　最后的最后，却只是来了一句关于我未来住在哪，我想，人啊，真不能白日做梦。
　　搬走其实是我自己嘴硬，我存着的钱哪里够我出去住，我只能先寻着朋友家，而在寻找的过程中却也是一次又一次为自己当初那样决绝的做法感到一丝后悔。
　　可姜洵却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对我第一次敞露心扉。
　　我拥住他的时候，或许老天爷有时候还是会听人做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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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猜到姜洵去找了那个女人，便直直问了，姜洵没有回答只是叮嘱我让我好好学，我心思开始动摇，如果说他为了我去找了那个女人那是不是可以说明，他心里其实远比我想象的在乎我。
　　我又上前一步，得到的是一句承诺，一年之约。
　　我不怕什么时间，但……我望向姜洵，或许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大步，我沉住气，想着再等等再等等。
　　可第一个学期我能感觉到姜洵在有意无意的疏远我，我看着临近的寒假，脑海中乱作一团，我该再努力一些吗？
　　最后我还是想说给姜洵一点时间，便骗他自己要去完成课题不回家，新年烟花里，我恍惚听见电话那头他不自主松了口气的动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为自己猜中他心思而感到高兴还是难受。
　　可一切却总是很巧，超市偶遇到他，让我误入他们公司的团建，遇见了平安夜那晚我在街上瞧见的那对男女。
　　姜洵和他们关系很近，我偷瞧着他们的聊天，心里忍不住想：他们是情侣吗？姜洵看见他们会在意吗？他是不是也想要谈恋爱？和别人？
　　脑海中的思绪很杂乱无章，我也忍不住厌恶起自己这模样。
　　那天夜里回去，我躺在床上借着发疯说着胡话，问他我要和他一起回老家吗？
　　我当时问出口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真的上了头，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去说出这种话。
　　可当我坐上车时我才渐渐清醒过来，姜洵在尝试一步步接纳我。
　　我忐忑不安也欣喜若狂。
　　我忐忑不安他的接纳到何种程度，我欣喜若狂他的心门为我开了一角。
　　事实证明，我的坚持是对的。

　　后来无数次清晨梦醒，看着姜洵的睡容，我想大概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怎么醒了？”
　　“做了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