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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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自湖面凛凛而来，裹挟着水藻腥气，呛入肺腑。
在极度紧张中，项笙已抗拒了本能的害怕，可以直视那姑娘的脸。
冷风缭乱鬓发割碎了项笙的视野，在这空隙间，李珏已向内侍递去眼色，内侍一边递来新的杯盏，一边要夺下她手中的那只。
项笙抽手躲避，手中杯盏摇曳，酒水几度要从杯沿溢洒。
太子妃见状，笑意晦涩：“小夫人是有多喜欢那舞姬，激动到手都在发抖了。”
“让殿下见笑了，许是打马球有些疲累，小臂越发酸痛。”
项笙谈笑自如，把每个字都吐得平稳，五指却紧扣着杯身，生怕抹毒的伎俩被李珏察觉。
眼见舞姬已一步步登上台阶，距她不过十几步，项笙眸色暗了暗，绝不能让此女开口。
每逢危机关头，项笙惯爱去思索最坏的结果，而那个结果与布局人的心思大都密不可分。
若能猜出李珏心之所想，便能知晓他设局的图谋。
已死之人不会复生，这舞姬亦不是真正的孟府小夫人。
李珏不会平白无故挑选这女子献舞，即便她已把那具尸身与旁的横尸一并焚尽，他也不惜花费周折，查出了真小夫人的长相。
是以，李珏理应早已知晓，她是假冒的。
他以舞姬设局，是想拿捏她冒名顶替的把柄，逼她为东宫效命，还是想继续逼问她的真实身份？
项笙不知李珏做了哪些猜测，此时此刻，她只能感受到李珏真切的“在意”。
太子殿下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连身怀六甲的太子妃都入不了他的眼。
李珏为何在意她。
堂堂东宫之主，所思所想唯有守住那把未来属于他的龙椅，岂会对一个不起眼的女子颇费心思……
莫不是李珏已察觉，她会成为他登基的绊脚石？
或许李珏起初只是想弄清楚孟济云之死，又或许是想查清孟府设法吞并，在弯弯绕绕的线索中，他不经意注意到了她。
李珏在宦海沉浮数载，只要他用心，不是没有挖出“项笙”二字的可能。
这两个字会让人想起十年前的宫变，让天下人再度回忆起，周平帝的皇位是弑兄杀侄夺来的。
项笙胸口闷闷的，眼下的困境，已不是如何假意帮东宫劝说孟炎委身长公主，而是如何保全她自己。
与此同时，那舞姬已端立在她面前，这女子见她手中的酒盏始终维持着向外递出的姿势，不觉深深望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这张脸直白的冲击力犹如当头一棒。
李珏没了耐心，冷眼看向那古怪的酒盏，发落道：“小夫人手臂酸痛，还不快把小夫人的酒盏撤下。”
那是上位者不悦的征兆，他无需流露太多情愫，只要略沉一沉声调，便能让人极度不安。
项笙仿佛窥见了十年前，周平帝与父亲的对峙，十年后，他们的儿女都已长大，终有如父辈一般针锋相对的一日。
她曾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待到这一日，她定要端然立在殿前，舌战龙椅上那位，大杀四方。
可眼下只是面对李珏，她绝不能乱了阵脚。
内侍伸手再度要夺杯盏，无措中，忽有一只大掌覆来，将她微颤的柔荑轻易包裹。
暖意漫渡，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项笙抬眸，恰迎上孟炎的目光。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错乱的心跳莫名平和了大半，在无言的对视中，她不知为何偏就被他代入了片刻宁静。
孟炎似是没瞧见李珏阴沉的凝视，仰面将酒一饮而尽，杯沿上的毒已被他吞下，无论有心或是无意，他又一次救了她。
“我忽觉得口渴了，殿下不会同我计较这些吧。”
孟炎挑衅似的扬了扬手中的杯盏，终于肯把它塞进内侍手中。
项笙心头一沉，孟炎岂会看不出李珏的脸色，他此时得罪东宫，就不怕长公主之事无可转圜。
孟炎又对她道：“小娘已喝了不少，就别贪杯了。”
她分明在杯沿上抹了让人喉中发涩，数个时辰不能言语的毒药，他的声线几乎听不出变化，一抹难言的忧色在他眼底迅速掠过。
这是在担心她么？
孟炎又问：“这姑娘跳的真好，敢问殿下从何处寻来了这么美妙的人物？”
李珏已收起了脸上阴霾，恢复了如常的声调：“本宫有个活在世外桃源的二哥，他见多识广，自然见识不凡，寻的妙人也胜过旁人，再由积年的嬷嬷调教，便可惊艳四方。”
“二皇子。”孟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语气颇为遗憾，“从没听说过二皇子，听殿下所说，倒是个有趣的人。”
内侍心惊胆战地提点道：“孟公子慎言，做臣子的不可议论皇子。”
李珏摆摆手：“无妨，本宫不介意，二哥如果听到也不会介意。”
毕竟，二哥是最不敢惹眼的皇子，旁人越不拿他当皇子敬着捧着，他反倒越是自在。
也只好做个游山玩水的闲人，永远别想同他相提并论。
李珏晦涩的心事，不曾让任何人知晓。
项笙闻言，亦是喉中一哽。
二皇子，东昌王李瑛。
当真是造化弄人，儿时每逢年关，李瑛便会腾出空带她与李琢去市集看花灯、赏舞龙。
那是曾经待她亲如兄长的人，而今日，他亲手挑选出的人，成了她的催命符。
孟炎闻言凝滞的面色松弛了几分，在无人察觉时抬手捻了个暗语，躲在暗处的阿忠当即把瞄准舞姬的毒刺悄声撤下。
孟炎道：“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殿下，请让这美人再舞一曲吧。”
“孟公子好不讲理，抢了小夫人打赏姑娘的酒，还要姑娘继续跳舞。”说罢，太子妃意有所指地瞧了项笙一眼，“莫不是小夫人对这姑娘太好，让你吃味了？”
孟炎面不改色，笑意很是从容：“只要她再跳一曲，我便告诉太子殿下那个问题的答案，保管殿下满意。”
李珏未多犹豫，拍案道：“好，那就再跳一曲。”
项笙心头一紧，孟炎这是要应下了？他为何忽而转了性子，是看出了她在因舞姬紧张么？
未及深思，思绪忽被太子妃打断，她暗藏玄机地打趣道：“瞧小夫人两眼都看直了，看来是当真喜欢这个姑娘，美人之间大抵也是惺惺相惜的。”
李珏闻言，深深望了她一眼：“不急，小夫人有什么话，待她跳罢有的是功夫慢慢聊。”
舞姬得了吩咐，行礼退下，再度回到开阔处，摆好了婀娜的姿势，只待乐起。
项笙暂得一丝喘息，在这求之不易的空隙中，她务必为自己的来历编好一套自洽的说辞，又或是……如孟炎一般，把话题转向更牵扯李珏心思的地方。
舒缓的乐声缓缓升起，舞姬身姿似蝶，轻巧翩跹，她原地旋转，两手翻转着纷乱的花样，随律动解开了两条肩带。
肩带变做两条彩绫，挽在她雪白的手臂上，外褂滑落肩头，漂亮的蝴蝶骨上绽放着一朵艳丽的花朵刺青。
项笙凝眸，鼻息忽地一滞，怎地竟是破衲花？
她偷瞥着李珏的神色，他的心思并不在歌舞上，亦未注意到那个图样。
能看懂这花纹的人少之又少，舞姬为何偏偏描了这个花样？
东昌王与她已失散了联系，不可能知晓破衲花纹。
这舞姬除却东昌王，许是还有旁的主子。
电光石火，她忽而想起陈留曾一度想从她口中套出这花纹的意义，许是柳云还对此心存疑虑。
项笙抬眸望向柳家的席面，柳云两眼紧紧锁着舞姬，已看得两眼发直，那不是男人对美人的觊觎，而是在审视她后背的刺青。
这花纹大喇喇摆在眼前，柳云与李珏的反应截然不同，这似乎是一个讯号。
项笙忽而心生一计，能暂且用柳云牵制李珏的注意。
未及她开口，身侧的孟炎颇为惊讶地“啊——”了一声，又连忙封了口，竭力表现出不愿被人察觉的模样。
分明越是这样，就越是容易引人注意。
李珏问道：“何事惊讶？”
孟炎道：“这花纹，我似乎在哪见过。”
说罢，他颇有耐心地解释道，“我闲来无事，就爱翻看布料花样，因此对花纹记得印象颇深。”
李珏以为这只是舞姬爱美的装扮，可听闻孟炎所说不禁微微蹙起眉：“在何处见过？”
这是东宫的马球会，任何古怪之举，都可能暗藏玄机，譬如户部为诋毁工部，甚至弹劾方泽幼子的百日宴。
南懿王暗操户部，贼心不死，父皇的身子又每况愈下，李珏不可不敏感。
孟炎观察着李珏细微的神情，待时机成熟，才缓缓吐出那人身份：“柳侍郎。”
太子妃比李珏先惊呼了一声：“柳云？”
李珏则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孟炎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柳侍郎今日让我帮忙给侧妃挑选裁新衣的布样，其中便有一匹绣着一模一样的暗纹，殿下可差人去查。”
项笙静观着一切，孟炎又一次与她想到了一处，柳云本与舞姬不相干，更与远离朝堂的东昌王没半点交集，为何能与这花纹扯上干系？
李珏或许很快会查清他们之间当真没有联系，可这一时的疑心足以牵绊他，为君者若是不能掌控疑心，便会被疑心摆布。
李珏的目光不再落在她身上，而是转向了柳云，他面色深沉，像阴云密布的天空。
或许，她能暂且躲一躲风头，在李珏腾出手盘查柳云时，逃离此地。
李珏已疑心孟府小夫人的真伪，她一旦逃离，这也意味着不能再与孟炎相见。
这一切本就是她图谋不轨的冒名顶替，不该觉得不舍，可为何心头涌起了难言的酸楚。
哪知李珏沉声道：“柳云舍不得侧妃，他还要陪侧妃用晚膳，这事暂且不急。”
说罢，他再度把目光落在她眉宇间，这审视的意味比先前还要凝重百倍。
项笙咽了咽喉，她似乎还是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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