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肆岛

47、第 47 章 宋时黎房间

　　韩旭林坐在调解室外的长椅上，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白惨惨的光照得他的眼睛发酸。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额角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躁动。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纱布边缘，底下是已经结痂的疤痕。

　　那天宋时黎在酒吧里抡起酒瓶砸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酒液混合着血从额角淌下来，他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回头看她的脸。

　　她站在卡座门口，手里攥着半截碎瓶子，眼睛里全是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随时会再扑上来。

　　他从没见到过她这个样子，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说话温温柔柔的宋时黎，那个他追了三年才追到手的宋时黎，那个会在他怀里笑着叫他名字的宋时黎——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韩旭林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没用，越想越疼。

　　调解室的门打开了，一个民警探头过来：“韩旭林，有人来保释你了，走吧。”

　　他愣了一下，跟着走出去，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刚走到大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服务台旁边的那个人。
　　周览。

　　他正低头在几张纸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隐隐传入他的耳朵里。
　　服务台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能看到周览紧绷的下颌线。他嘴唇微抿，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览签完字，把笔放下，这才转过头来看了韩旭林一眼。那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韩旭林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周览算不上多亲近，但也不算陌生。两家人长辈有交情，生意上也有往来，平时见面会聊几句。
　　但此刻站在派出所的大厅里，被对方保释出来，这种处境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览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周览“嗯”了一声，把签好的文件递给民警，又确认了一遍手续，这才转身往外走。

　　韩旭林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派出所大门。

　　夜风迎面吹过来，韩旭林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台阶下面停着周览的车，黑色的。周览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坐进去。

　　他侧头看了韩旭林一眼。
　　“上车，送你回去。”

　　韩旭林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他现在这副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气，实在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而且，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不用了，”他说，“我等下自己回去就行，还有点事。”

　　周览的手搭在车门上，没有动。
　　“还想去找宋时黎？”

　　韩旭林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周览的目光。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周览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是亮得分明，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你怎么——”

　　韩旭林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周览就接了过去。
　　“她已经睡了。”

　　五个字，让韩旭林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已经有点不对了，“你怎么知道她睡了？”

　　周览看着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我知道很奇怪吗？”

　　韩旭林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懵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通周览和宋时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他们不是只见过几面吗？不是在聚会上才认识的吗？

　　他拍拍自己的头，有些痛。他不想再想了，或者说他不敢再想了。

　　“我要去找她。”他往前迈了一步，“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她说清楚。”

　　韩旭林刚走出两步，手臂就被人拽住了。周览的手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算大，但稳得像一道铁箍，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我说了，”周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她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情跟我说。”

　　韩旭林猛地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他的每个字都在发抖，“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周览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他站在路灯下面，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韩旭林，”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你今晚能不能走出这个派出所，决定权在我手上。保证金是我交的，字是我签的，你要是还想闹，我可以保证你一个月都出不来。”

　　韩旭林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周览，忽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突然想明白了。

　　“宋时黎房间里的男人是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发哑，“是你，对不对？”

　　周览没说话，也没否认，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韩旭林。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搞破鞋的那个男人就是你！”韩旭林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周览！你他妈——”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览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那一拳又快又狠，韩旭林整个人被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路灯的灯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捂着脸，嘴角已经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览站在他面前垂下手，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刺骨的寒凉。

　　“你们已经分手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资格用那种词评价她。”

　　韩旭林靠在灯柱上，捂着脸，喘着粗气。他的眼眶红透了，分不清是被打的还是被气的。

　　他恶狠狠地瞪着周览，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难以接受。

　　“凭什么！凭什么！！”

　　“我从二十岁就开始喜欢她，”他字字泣血，“二十岁，那年我在她们公司门口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我等了她三年，追了她三年，她答应我的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三年，终于等到她点头是什么感觉吗？可是她为什么……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心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说到后面已经不像是在跟周览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跟自己说那些他以为能证明什么的东西。

　　周览站在那里，听着他说完，然后，轻嗤了一声。
　　“呵。”
　　“骗人骗多了，就把自己也骗了？”

　　韩旭林的表情僵住了。

　　周览低头看着他：“你二十岁那年，从三月到十月，半年时间无缝衔接了六个女朋友，最长的两个月，最短的十一天。宋时黎是你那年第七个看上的，只不过前六个都答应了，只有她没有。”

　　韩旭林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你追她那三年，中间也没闲着吧。”周览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你只是把追她当成一个长期项目在进行，也没影响你同时开展别的业务。具体做了点什么，需要我一件一件给你列出来吗？”

　　韩旭林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想反驳，但是他张不开嘴。因为他知道周览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被他选择性遗忘的，被他用“年轻不懂事”包装起来的过去，此刻被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最丑陋的，也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还有，”周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和宋时黎在一起之后，出去找过多少次乐子，开房记录我这里都有，需要给你看看吗？”

　　韩旭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他靠在灯柱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周览打断了他，“重要的是，这些都是事实。你嘴里那些所谓的喜欢，所谓的爱，还有所谓的放不下——你自己信吗？”

　　韩旭林说不出话了。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指节泛白，像是被人牢牢钉在了那里。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嘴角正在往外渗的血，还有他眼睛里那种被人扒光了所有伪装之后无处躲藏的狼狈。

　　周览没再看他，转过身。
　　“对了，”他回过头来，声音不咸不淡，“其实宁城旧改那块地，也不是非你们韩家不可能。当初是你爸亲自找上门来谈的合作，我劝你回去好好想想，别因为自己的事把整个韩氏的前程都搭进去。”

　　韩旭林的声音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周览的背影。

　　他知道周览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块地是韩氏这两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如果周家撤出，韩氏不仅会损失巨额利润，更会在整个宁城的商业圈子里颜面扫地。到时候别说他爸保不住他，整个韩家都得跟着遭殃。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不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在周览面前，他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所有的底牌在对方眼里都是透明的，而他连对方手里还握着什么牌都不知道。

　　这种不对等的碾压，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发冷。

　　可是，心里的怒气憋屈得他快要发疯了。

　　“周览，”韩旭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你觉得你就很了解宋时黎吗？”

　　“她只是看着清纯，其实不知道跟多少男人搞过。你以为你捡到宝了？说不定她早就……”

　　周览的脚步停下来。

　　他回头，扯了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到韩旭林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无所谓。”周览说，声音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没有你就行。”

　　周览没再看他，转身进了驾驶位，轿车呼啸着而去。

　　韩旭林站在原地，慢慢蹲下身来，双手插进头发里，蜷缩在路灯下面。

　　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额角的伤口也继续隐隐作痛。

　　他想哭，但眼睛干涩的厉害，什么都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