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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最后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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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入庆园已经六年多了,黎言从来未曾踏入过庆园主楼、鸿楼以及流觞阁以外的地方。就连壁照上那句话,都是陈晓秋和宋斯文先发现的,要是等黎言发现,估计又是一两年过去了。
庆园远比黎言想象中的大,黎言一直都以为庆园和留园的面积差不多,但事实上庆园的面积是留园的两倍之多。三年前,黎言将当初和黎泽一同住过的那个小破四合院买入、重修并以黎宅命名,如今的庆园不单单是指庆园原本的规模,而是加入了与庆园隔河相望的黎宅和当年黎泽留给黎言的蘅芜园,这三个宅子如今统称为庆园,庆园现今的面积占据南城住宅式园林面积的二分之一,黎言也因为这三个宅子,被称为南城的“园林主”。南城的老园子有不少,但是像庆园这般有规模的确实少见,无论是从保存价值还是艺术价值上看,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黎言现在依旧住在庆园,大部分会客的地方也都在庆园,与鸿楼隔河相望的黎宅则是成了单独留给黎泽的地方。蘅芜园基本上保持着原有的样子,它如今的作用是南城黎派津戏鼓的象征。有人曾问过,黎派津戏鼓为何不选择庆园,而是选择蘅芜园?宋斯文给的回答是“黎言是不可能把庆园让出来的,就算她自己不想住,她也要替黎泽多住几年。毕竟庆园是黎家的祖宅,黎言能让鸿楼重新开张已是不错了……”
自庆园的背后的故事被公之于众,有许多人都想入庆园一探究竟,到底是什么样的园子能让当时的王家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好在庆园一早就属黎言私人所有,以至于免去了许多麻烦。虽然最近庆园的热度一直在上升,但它依旧大门紧闭、与世隔绝,黎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丝毫没有影响。这一切都在黎言的意料之中,所以她在所有人都“热血沸腾”时才能平心静气的坐下来喝茶、看书,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宋斯文最担心的还是关于黎泽葬礼的事情,毕竟这件事情交给周文岐和莫霆钧后,黎言就没在过问。这算着时间,也有些日子了,虽说不急,但终归还是得问一嘴。
宋斯文喜欢在庚子街一带转悠,毕竟在南城可找不出像庚子街这里那么好的风景,时而转着转着就到了鸿楼,偶尔会找黎言蹭个饭,毕竟自许秋恒被黎言接走后,留园是当真没人了。
一日,宋斯文转悠到庆园找黎言喝茶,问及黎泽的葬礼“这么说,你舅舅重葬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八……”听闻黎泽重葬的时间已定,宋斯文舒坦了一口气,自从知道黎泽的棺木放在流觞阁密室后,他基本上除了主楼哪也不去。宋斯文相信换做旁人得知自家院子里有先人遗体存放,都不可能像黎言这般坦然无事。
“周先生和莫先生一同去算的日子,这一点上我没有意见。我只是提了,若是重葬,我希望他能穿着象征黎派当家人的满绣绣金大褂入葬,该有的规模都会有……”黎言前些日子和许秋恒商量了关于黎泽重葬的一些事情,正好今天宋斯文提了这事儿就顺带说了一嘴。宋斯文的意思也很明确,毕竟黎泽是黎言的舅舅,于情于理都应该这样。
“仪式都是办给外人看的,他活着的时候什么福都没享,苦倒是吃了不少……”排场这个东西好像人活着去过世都会用到,想到这里黎言倒不是小气,只是觉得舅舅活着时没享福,这死后排场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旁人会觉得排场越大越显孝道,黎言觉得要是能重来一次,不让舅舅吃那么多苦才是真的。
“行了,世道如此你也不必想太多。关于丧礼主场地,我觉得秋恒考虑的很周到,在庆园举办丧仪或许是他生前最大的愿望,你姥爷的丧仪是在主楼办的,他的丧仪你挪到鸿楼,于情于理都可以,你得考虑的是鸿楼需要开放演出,观众会不会忌讳……”宋斯文的意思和许秋恒一样,鸿楼毕竟日后还要接纳观众,将灵堂设于鸿楼内不现实。倒不如按照许秋恒所说的,丧仪仪式在鸿楼举办,灵堂设于河对岸的黎宅,这样既不会影响鸿楼日后的用途,也将黎氏后人对黎泽作为黎氏家主的地位体现出来。听完宋斯文的解说,黎言明白了几分,这是她自己第一次主持丧仪。当年陈晓秋的丧仪是宋斯文和许秋恒主持的,自己和杨思媛就是两干活的,宋斯文和许秋恒指东,她和杨思媛就往东,根本不用考虑那么多。宋斯文这些日子经常来庆园转悠,顺带也帮着黎言参谋一些事情,毕竟宋斯文如今是辈分最大的长辈。
丧仪举办前三天,周文岐和莫霆钧入住庆园,他两带着黎言在庆园逛了一圈,给黎言细细讲解了一番庆园各处的故事。正是这次游园,让黎言更加了解黎泽、也更深入了解黎氏族人光鲜背后的故事。
“王家当年一直非常想得到的琉璃花瓶,现在倒是被你扔在这里做摆设……”莫霆钧看到那对由皇家御赐的琉璃花瓶被摆放在花园一角,转头看了黎言一眼,以为黎言不识货。“琉璃再好也成了流离,光辉背后终有告别的一天。”黎言此话倒是点醒了莫霆钧,琉璃的谐音是“流离”,黎言之所以把它放在这里,就是不想让后人在经历“流离失所”的生活。
“当年庆园的那些值钱的东西找到了吗?”周文岐突然想起了之前陈晓秋提到过的,有关于当年既不在王氏手中,又无人得知的黎氏“宝藏”的下落。“找着了,藏在蘅芜园的花坛底下。老舅藏得东西就没有我找不到的,小时候防止我蛀牙,把白糖藏起来,他以为我找不着,结果我就是找着了……”黎泽这辈子都瞒不过黎言什么,但凡是想藏点什么东西,黎言一定能找着,就像小时候藏白糖一样。黎泽把白糖藏起来,防止黎言偷吃蛀牙,结果第二天早上吃白粽时不仅黎荣祯没找着、就连周文岐和莫霆钧也没有找着,最后还是黎言帮他们找着了。
“他这辈子就和你杠上了,他要这般,你偏不……黎言,我就没见过师哥那么迁就过一个人,你真的是头一个……”莫霆钧和黎泽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从未见过黎泽那么的迁就,就连他的戏迷有时候都是怼的状态,唯独对黎言。以前年纪小的师兄弟不爱吃饭,黎泽直接一句“你爱吃不吃!”,到黎言这儿就不一样了,那可就是哄着吃,对此黎荣祯也只有一句“随他,他乐意就好。”
“我现在对小时候的事情基本上是断断续续的记忆,我记得开头,就不记得结果,记得过程,就不记得前边儿发生了什么。可能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一天我都会淡忘,若是舅舅还在,那倒是无关紧要,可他不在了,这一丁点残存的记忆是我对他唯一的印象。”黎言和黎泽相处的时间太少了,而且那时候黎言的年纪太小了,若是等黎言在大一点或许就能记得更清楚。黎言的年纪比周文岐、莫霆钧都小一辈,等周文岐和莫霆钧都辞世了,这世间唯一能记得黎泽的人就只剩下黎言了,死亡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被遗忘。
“遗忘……师哥走后,就没有人再记得师娘的模样了,据说师娘走的时候师哥也不大……”说到这里周文岐想起了黎泽的母亲、黎荣祯的太太。黎言只是在津戏鼓的一段文字中看到过她外祖母的名字,尽管如此,但也仅仅是一笔带过。“师娘当年也是津戏鼓的名角儿,嫁给师父后隐退。师娘虽不是你的亲外祖母,但是隔代亲,对于你来说没什么区别……”周文岐这话没有任何可以挑理的地方,黎言的母亲虽是黎荣祯的私生女,但对于黎言来说,没有丝毫影响。一来,黎言是黎泽一手带大的,如同亲生的一般;二来,毕竟是隔了一代,想必黎老太太也不会把他们那一代的恩怨算在黎言的头上;这最后一点就是,若是没有黎言,南城黎氏可就真的没有后了。
“别说师娘,就连师父她都不一定记得很清楚。”莫霆钧叹了一口气,当年黎荣祯走的时候黎言才三岁,根本不可能会有印象。在黎言的记忆中,黎荣祯给她的唯一印象就是头发不多,近似光头,个子不高,就没有别的记忆了。说实话,有这些印象已经很不错了,毕竟那时候黎言才三岁。
三人在庆园仔仔细细逛了一圈,周文岐和莫霆钧也身临其境的回忆了曾经住在庆园和黎泽一起生活的时光。让这两位最想不到的是,黎言和黎泽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她对黎泽却是很了解,从生活起居到专业的津戏鼓,要不然怎么会是南城黎派的后人。
六月十七这天子夜,黎泽的棺木被六个“壮汉”从密室抬到了黎宅,黎言请来了殡仪馆的专业人士,负责换棺和沐浴。
“小时候都是他抱我,那时候我还说,等我长大了换我来背他,今天flag完成,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黎言、周文岐、莫霆钧、许秋恒、宋斯文、杨景程等人坐在黎宅对岸的鸿楼门口,鸿楼里已经布置完成了,白色的帷幔挂满了整个戏楼,戏台上红色的幕帘也暂时换成了黑色的,戏台正中央挂着一个大大的奠字,奠字的正前方是供奉着香案,供桌上摆放着八大菜系;亲友送来花篮挽联被摆放在灵堂两侧。黎泽自己可能都想不到,当时自己走的时候只有一口破棺材,现在不仅有这么大的阵仗,而且送来花篮和挽联的基本上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亏得是当年没钱,不然按照你现在给他做的棺木,我们六个怎么都扛不上来。”杨景程拍了拍身上的灰,密室里虽然干燥,但是灰真的是积攒了厚厚的一层,估计灰尘它太太太太爷爷都在。
“扛不上来就开棺让黎言把她舅舅背上来……”莫霆钧这话一出就被黎言瞪了一眼,“要不您先打个样,过了这桥,直走,现在来得及!”听到黎言这话在场的人都笑了,黎言胆子是真的大,莫霆钧倒是被吓得不轻。“你别说黎言,那好歹也是你亲师哥,怎么着也得你先上。”周文岐白了一眼莫霆钧,接着掸身上的灰。莫霆钧被两人怼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回瞪了周文岐一眼,就没再说话了。
凌晨三点,黎宅那边的工作也结束了,按照南城的习俗,黎言作为晚辈是要给黎泽穿衣的。只见黎言从摆放在灵堂内的一个箱子里,将一个黑色的西装袋拿出来,向黎宅方向走去。
原来的棺木被移到了园子里,里面除了灰尘老鬼什么都没有。走到门口时,黎言停住了脚步,周文岐等人也就没再往里走。
“害怕了?刚才是谁说要……”莫霆钧见黎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心里想得第一反应就是,黎言害怕见到黎泽的样子,想借此调侃一下黎言,却被周文岐制止了。“说不定只是一具白骨……”周文岐听到莫霆钧的话,便出声安慰黎言。
“我不是怕见到他的样子,我只是不知道这二十多年的事情跟他从何说起。”黎言现在有一肚子的话想跟黎泽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二十多年未见的舅甥两,这时候一个有一肚子话想说,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听得见,话到这里莫霆钧、杨景程倒是感性起来了,黎言还没哭,他两先哭了。
黎言深吸一口气,还是走进了黎宅的大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接过黎言手上的衣服,给棺内的人换上,最后只剩下系扣的程序留给黎言来完成。黎言往前走一步,先给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鞠了一躬,这是礼节性的感谢他们为黎泽所作的一切。她慢慢的走到棺木的右侧,周文岐和莫霆钧向棺木的左侧走去,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看清楚黎泽的模样。
二十年深藏地下,干燥的空气并没有让遗体腐烂,只是让遗体的水分蒸发了,皮肤紧贴着骨头,肌肉纤维化,看上去皱巴巴的,宛如木乃伊一般。黎言确实是想不到,在她记忆里那个宛如皇亲贵胄般的公子,如今却是这般模样。周文岐和莫霆钧的眼泪已经开始滴落,黎言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二十多年的思念,原以为会和童话故事里一样,得到圆满的结局,却未曾想到昔人已逝。黎言有过无数次幻想,幻想着有一天舅舅能主动的来找自己;幻想着在她功成名就的时候,自己能找到舅舅;幻想着,世上一切不如意的事情都发生了,但是舅舅还在她身边……幻想是美好,但是如同过眼云烟。
黎言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在眼眶中打转许久的泪水流了下来,滴在了棺木中。泪水像是知道黎言的心事一般再也止不住了,若是黎泽还活着,黎言定是会把自己这二十多年的委屈统统告诉舅舅。调整好情绪,黎言开始给黎泽整理衣衫,这件满绣大褂是黎言亲自设计并找人定做的。大褂是交领双扣,整体是黑色的,大褂下摆处用金线绣着海浪云纹,袖口出亦是如此,肩部绣着祥云牡丹纹,一幅圆形的双龙戏珠图绣于正中央。鞋子上各绣着两条龙,鞋尖处有珍珠点缀。黎言按照小时候舅舅穿大褂的习惯,从上往下开始系扣子。当她准备系上位于颈部的两颗扣子时,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给舅舅的承诺。“等我长大了,换我来给您系扣子。”一句天真的童言,黎泽等了二十多年,黎言也等了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想到这里,黎言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落在黎泽的脸上,但她还是努力克制自己的泪水,将所有的扣子系完。
五点左右,许秋恒、宋斯文等人接连回庆园休息,毕竟晚上这守夜是重头戏。黎言拿了一把椅子坐在黎泽的棺木旁,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躺在那里。
“祖宗,你这么看着你舅,你舅我会不好意思的。”黎言闻声抬头,那个二十七岁的少年正站在自己面前,黎言下意识的看来一眼棺木,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诈尸?尸变?”黎言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两个词,还下意识的说出来了。黎泽用手敲了一下黎言的头,“你死不死啊!有你这么说你舅的嘛!小时候白疼你了!”黎言给了黎泽一个白眼,站起身跟他向外走去。
“庆园在我手里被卖,这是我南城黎氏的祖宅,是整个家族的象征。我那时候想过一了百了,但是当我站在这河边想往下跳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还有你,你还那么小,我要是不在了,谁来替你遮挡这世间的风雨……”黎泽背手站在庆鸿桥上,看着鸿楼如今的模样,回想往事心里万分感慨。曾经无数次路过庆园,站在这庆鸿桥上看着这易主的鸿楼,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如今,庆园回到黎家手中,自然是可以扬眉吐气一番。
“姥爷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是他的亲外甥女,为何还让我做您的童养媳?”黎言一直想不明白,黎荣祯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他的亲外孙女,又为何会选择让自己做舅舅的童养媳。
“你的母亲曾是小有名气的京戏演员,结识你父亲后,自知因门第疏忽不可能与你父亲相守,独自生下你后跳河自尽。父亲听闻经过后,将你接到庆园,并嘱咐我绝不能让你知道这一切,没想到因为我的逝世还是让你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至少在我心里,从一开始就把你当做是我的女儿。你现在不是常说,从未见过我穿那件马革红的大褂嘛,等你三十岁生辰的时候,我穿一回给你看看……”黎泽一早就知道黎言的身世,毕竟他答应过黎荣祯绝对不会让黎言知道,但终归还是在他过世后,在众多蛛丝马迹中被黎言得知真相。尽管黎荣祯一直都把黎言当做是自己的儿媳妇,但是黎泽却从未想过让黎言做自己的妻子。
“曾经不知道有多少女子都愿意做我的妻子,但是她们从不知道做我黎泽的妻子未必是件好差事,不如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黎泽早已数不清有多少女孩子告诉过他想要嫁给他的愿望,但是黎泽却想要她们过上寻常人家的好日子就行,自己何德何能让她们付出这么多。
“做黎氏的主母当真不是件好差事,旁人不懂,我懂。”黎言或许是这个世上唯一懂得黎泽不愿娶妻的人,南城黎氏一族,如今只剩下黎言一人,全族使命皆系于她一人之身。
“她们不会这么想,所以你小时候我常告诉你‘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若经他人事,未必有他善’。你曾经不知其意,我告诉过你,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现在应该是明白地透透的。”黎泽对黎言的教育是超前的,他要求黎言做事不要只从自身出发,而是要学会换位思考,但这换位思考还是得遵从本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成长的路上逐渐明白您当年的苦心,若是能重来,我那时应该听话些……”黎言的话有些哽咽,她还是觉得舅舅的离去是有她的过错。黎泽也听出了黎言的情绪,就岔开了话题“还记得那首《探清水河》嘛?”
“记得。小时候,我不懂您唱的《探清水河》是何意,现在我懂了。您的境界,我是越不过去了,您的豁然,我这辈子怕是都学不来。”黎言小时候只知道舅舅经常唱那首《探清水河》,却不知道舅舅的心声,如今长大了,在回想当年舅舅唱的《探清水河》,才明白了舅舅对世事的豁达。
“以前我也不信命,后来我明白了,人这一生很多时候,上天给过你改变命运的机会,只不过是没有珍惜罢了。如今祖宅在我黎氏后人之手,津戏鼓黎派也有了传承,你也长大了,能担得起风雨,我也就放心了……”黎泽说完转身向黎宅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对黎言说了最后一句话“没事儿,别来烦我!”
黎言站在庆鸿桥上,看着黎泽逐渐模糊的背影,终于没能忍住泪水,站在原地哭得和当年站在养母家门口看着舅舅远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上一次分别或许还有重逢时,这一次可就没有了。黎泽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黎言看着天上飞过的鸟群,也知道是时候说再见了。
外面的唢呐声响起,黎言从梦中惊醒,自己居然靠在棺材边上睡着了。黎泽已经换上黎言给他做的新衣服,静静地躺在棺中,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黎言终于把小时候答应舅舅的承诺完成了,这次分别就是永别,再见就是来生。
今日,阴雨蒙蒙,门外飘着的毛毛细雨打在脸上有一丝生冷。黎言穿着黎泽生前的旧衣,撑着一把白色的绣着祥云的伞,从流经庚子街的三处河流中各取了一碗水,据说这是南城丧葬的习俗。黎言不知其意,但依旧照做。南城丧葬的习俗比较繁琐,就连许秋恒和周文岐两人有时候都会摸不着头脑,幸好有宋斯文和杨景程坐镇,不然就连带黎言都得晕头转向。
黎泽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黎言从蘅芜园中找到的藏品中选了几件给黎泽陪葬。“当初他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杨景程想起当初黎泽走的时候,来送他的就这么几个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今天补上了,当初那些痴迷的女观众有几个来送他了,当然他也没有奢求过。”莫霆钧想起当时痴迷黎泽的女子就来气,黎言却不以为然。“师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很多事情都是为自己考虑的少,为别人考虑的多,当然他为黎言考虑的更多。”在周文岐的印象里,黎泽总是为别人考虑的多,有什么好事总是让着别人,吃亏的都是自己。
“我宁可他自私一点,他但凡多为自己考虑,说不定我现在还有舅舅……若是这般,那他就不是黎泽了。”黎言一直都希望舅舅能自私点,她也希望舅舅能活着,这样回到家的时候,就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也不用自己撑起一片天,有时候想说话,连个人都没有。
“他要是还在,黎氏可就有两位名角儿了,但是也多了一对冤家……”杨景程已经开始脑补黎言和黎泽在一起拌嘴的场景,毕竟黎言小时候就经常和黎泽拌嘴。一个要往东,一个偏要往西,然后开始了拉锯战,总之最后一定有人会选择妥协。
窗外的雨渐渐下大了,黎言坐在窗台边看着对岸的黎宅,此时的她好想再见一次那个穿着长衫的公子,然后扑到他的怀里,跟小时候一样甜甜的喊一声“舅舅”。小时候一直不明白舅舅说的分别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但是也迎来了永别的时候。
“以后,我不在了,就把我两葬在一起,活着的时候我不能陪着他,等我死了再补回来吧。”黎言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但是话里却包含着满满的悲伤。是什么样的悲痛,让一个活着的人想到了自己死后的事情。黎言在黎泽身边的时候,是黎泽最好的年华,年华易逝,昔人已逝,留下的只是无尽的回忆。黎泽是黎言的“信仰”,他的离去也带走了黎言的希望,在往后的日子里,黎言的生活就只有戏与庆园,再无所求。
夜里灵堂内,蜡烛一根接着一根续上,黎宅内的长明灯一直燃着,黎言、周文岐、莫霆钧坐在鸿楼门口的青石板上,今夜的月格外明亮,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小时候,他抱着我看过月亮,也是这般景象……”黎言看着月亮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夏夜,舅舅抱着自己在鸿楼门口看月亮,那时候舅舅给自己讲过《探清水河》的故事。“日思夜想的黎哥哥”这话让黎言记了二十多年,现在黎言看着舅舅的画像还会调侃一句“还真是好看,怪不得当年让那么多女孩子痴迷……”过了今夜,当年的黎哥哥就真的离开这个喧嚣的尘世,日后能想起他的人,怕也是寥寥无几。
六月十八日凌晨四点,黎泽的棺木离开黎宅向陵园驶去,众人换上黑色的丧服,由黎言拿着遗像,周文岐撑伞。黎氏陵园,是南城唯一遗留下来的大型陵园,自黎荣祯过世后,黎氏陵园再无人入葬。黎泽的遗体被找到后,黎言找人重新修了黎氏陵园,所有的路都被修成了青石板路、杂草都被清除,黎言按照族谱上的记载逐一重修了墓碑。黎泽的墓位于黎荣祯的右侧,朝着南城的正东方向,以右为尊,古时候太子的府邸也叫东宫,正是因为这两点,黎言给黎泽选了这块地,四周种满了松柏,寓意万古长青。五点,黎泽的棺木被放入墓穴中,黎言、周文岐、莫霆钧、杨景程将一块黑色的大理石板合力盖在墓穴上方,这是众人最后一次送别黎泽。正前方的墓碑上写着“先考黎公言泽”这行字的左边用红色油漆写着“主母黎氏梦晗”,黎言最终还是以这种方式告诉世人,自己选择与黎泽同葬。黎泽是以黎言之父的名义入葬黎氏陵园,一纸鉴定书,黎言让所有有意见的人闭嘴,但是她也没有忘记过自己黎梦晗的身份。
“舅舅,今天我和昔日的故人送您走,我会担起黎氏家族的使命,继续往前走……”黎言很清楚,舅舅倾尽自己的一生,换来了自己现在的一切,唯有自己重新振兴家族,才得以报答舅舅的付出。
当年那个最疼爱黎言的舅舅、最照顾周文岐的师哥、所有南城姑娘们日思夜想的黎哥哥,在今天成了“历史”。
回到庆园,黎言独自坐在客厅里发呆,既然诸事尘埃落定,按在自己之前的规划,也是时候和大家说一声“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