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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舅舅 ...

  •   庚子街的故事、庆园的故事以及黎言找的真相都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二十多年前的庚子街庆园有一个班社,老师父带着十多个徒弟经营着,这个老班主叫黎荣祯,是当时南城津戏鼓的名家……

      庆园一带在当时被称为庚子街区“贫民区”,在民国时期,居住在永庆坊一带的都是一些农民和工人,富人都居住在永宁坊。在这个贫民区里有一座大型的私邸,相传是黎氏先祖回乡后所建,是南城当时最大的宅子。当时的南城富人区并不接受黎氏在永宁坊一带建私邸,觉得戏子与他们有着天壤之别,所以黎氏先辈就在永庆坊修建了私邸,并起名叫庆园。时隔二十多年,南城巨变,当年的贫民区却成了南城最富有的地方,当年的富人区却是断壁残垣。庚子街的人不断地往外搬迁,只剩下老一辈儿的人依旧住在这里。黎言在买下庆园之前,就来过这里好多次,都是寻访舅舅的下落。但是能从老一辈儿人口中述说的大致就是这样:

      “年数长了也记不住了,以前庚子街这一带是有个班社,因为班主姓黎,大家就叫它黎家班。黎班主有个一个儿子和一个外孙女,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黎班主的女儿和女婿,还有十多个徒弟。那时候南城戏曲界最火的就是他们,黎班主的儿子那可是有名的角儿……那个小女孩从小就是她舅舅教导,她舅舅在演出,她就在上场门那里静静等着。好景不长,黎班主因为生病去世了,他儿子为了还债就把庆园卖掉了,当年黎家班的弟子几乎是各奔东西。那个小女孩就跟着她舅舅生活,她舅舅很疼她,几乎都是把最好的给她,宁可自己多吃点苦,也不愿意苦着孩子。就这样过了两年,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这一版故事周文岐也听过很多遍,但是他和黎言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们口中的“两年后”,两年后一直就是所有人眼中的一个迷。“两年后,我就到了我养父母家,是我舅舅送我去的。我知道他舍不得我,但是没有办法,我现在站在我养父母老房子的门口,眼前浮现的还是我舅舅把我送到后离去的背影,二十年一直都这样。我只记得,舅舅的津戏鼓唱的很好,那时候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他,我记得最深的就是那首小曲儿,‘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遮满了天,在其位的明啊公,细听我来言呐……’”这是黎言在一档采访节目中,提及舅舅黎泽时说起的。黎言一直想知道的是自己被送到养母家后的事情,因此周文岐和黎言询问了很多居住在庚子街区几十年的老人,无功而返。毕竟功成名就时,谁都想来巴结,落魄时,就嗤之以鼻。周文岐本以为没有希望了,但是他低估了黎言这个角儿的名气,黎言的粉丝几乎是大显神通,终于找到了大半辈子都住在庚子街,前些年才搬来女儿家养老的宋老太。

      “梦晗你还活着,我们找你找了多少年……你和你的小舅舅真的长得太像了,我原以为你也不在了,这辈子就不会有人记得他了,没想到你还在,黎家这也算是有个后。”宋老太一见到黎言顿时老泪纵横,宋老太从未想到黎言就是当年的黎梦晗,见到长大后的黎梦晗仿佛看到了那时正值始室之年的黎泽,但是宋老太接下去要讲的故事让所有人都很震惊。

      “你舅舅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成就,一定会很高兴的,可惜他看不到了。”此话一出,黎言就有预感,觉得自己当初做的打算是不是就是现实。“你舅舅比你大二十岁,论理在当时,他都能把你生出来了。那年你应该是七岁,他二十七岁,是你姥爷走后的第二年。你姥爷走后黎家班分崩析离,就剩下你和你小舅舅还有周文岐、莫霆钧。你舅舅不忍心看着周、莫两人把大好年华浪费在这里,就托关系让他两去了南城戏院工作,周文岐倒是好说,毕竟是安郎的徒弟,就算黎家没了,安郎也不会放任不管。莫霆钧倒是挺费劲儿的,好在莫霆钧嗓子好,后来也学了京戏,也是个小角儿。他两安顿好了,你们舅甥两的生活就苦很多,毕竟他一个人带着你,你又还小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你小舅不得不在庚子街一带的戏院、戏班打零工。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他把最好的都给你了。想当年黎家住的可是南城最好的大宅子,最后落得只剩下租来的三间平房,和一堆老的不能再老的戏班道具。有一回我从扬州回来听街坊说,你舅舅病了,还挺严重的,他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姥爷在的时候,冬天基本上看不到你舅舅的演出,他的病一直都得养着,肺病是你们家的家族病,每个人都有。那时候你舅舅手上基本没有闲钱,他就一直拖着,装作没事人一样,他说趁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多给你攒点。当时当铺的老板,也就是现在杨景程的父亲来找我,说是我们大家伙儿帮帮忙,找找有没有人家愿意收留孩子的。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照顾你了,他咳血的时候都是躲着你,就怕把你吓着。在大伙的努力下在这一带找了三户人家,都是家里有个儿子,想要个女儿,后来把各家的情况都告诉了你舅舅,你舅舅选择了和你们同姓的一家。那家人住的离庚子街区不远,我们想着这也是好的,这样你舅舅想见你也方便。你舅舅真的是舍不得你,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论谁都不会舍得,他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然他不会送你走的。我记得把你送走那天是七月初七,回来后你舅舅就一病不起,拖了一个多月,应该是八月廿八那天晚上,我和杨老板还有些街坊邻居都在。你小舅舅临走的时候,跟我和杨老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他的所有消息。那天杨老板说,‘黎言看着是人小鬼大,这脾气日后要是找不到她舅舅,她能把给你南城翻过来’。后来我才知道,你舅舅本来想撑过廿八那天,因为那天是你的生日,但是命不由己还是没有熬过去。杨老板就去找了你的养母,希望用另一种方式祭奠你的舅舅,还得按照你舅舅的意思不让你知道。黎泽把你当亲闺女一样,从小就是他自己带你,这一点老街坊们都明白。所以我和杨老板就约定了,这个故事我们两个家族传三代,如果你没有还探寻这件事情,就让我们的孙辈把这个故事带进坟墓里,如果你来问起,那就知无不言。我很庆幸,不用三代人等,在我这一代就等到了,还是他最挂念的外甥女。你们舅甥两相隔阴阳,你要怪就怪王家那帮天杀的畜生……”听到这些,周文岐、莫霆钧和黎言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时候黎言从来没有想到过舅舅说的“好点儿”就是压根没好。

      黎言流着泪,哽咽着把故事说下去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我记得我妈告诉我那天是一个重要的人去世的日子,但是我没有想到我的生日是我舅舅过世的日子。我在我养父母家确实不愁什么,他们待我就和亲生女儿一样,哥哥也对我很好我到他们家的时候,他们问过我,愿不愿一起去美国,我拒绝了。因为舅舅在这里,我不想走,我相信只要我在南城,就一定会再见到他。后来他们把我送到留园,跟陈晓秋老师开始学戏,师父给我改了名字,叫黎言。我十三岁登台演出,到现在十四年。我也从学徒成了师父,也从小配角儿成了戏曲界的名角儿,但是我一直幻想着舅舅能看到我现在的成就,也幻想着有一天他能来看看我的演出。现在看来,终了还是成了遗憾……”

      “他会知道的,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他在天上看着呢,你是他的骄傲,我在你这个年纪只能给先来的师兄打杂。陈派七大弟子,算上沈燕飞和许秋恒,就属你成角儿了,还把本以失传的津戏鼓黎派发扬光大了。师哥,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莫霆钧的内心也是波澜起伏的,不知道自己的师哥在天上看着他们这几个不成器的师兄弟是不是想给他们一嘴巴子,但是黎言一定会是师哥的骄傲。

      “明天就是八月廿八,你们去沿着辰戌河往南走,去寅子亭找杨景程,他父亲已经去世了,所以他们家第二代人接棒了这个约定,他也是你舅舅的故交。每年八月廿八他都会在那里等,他会带你去见你的舅舅……”临别时,宋老太特别叮嘱黎言和周文岐,明天一定要去寅子亭找杨景程。

      八月廿八那日,黎言和周文岐、莫霆钧一起去找杨景程。路上三个人没有说一句话。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但是他们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自己寻的那个人哪怕是认不出他们了,或是他们认不出他了都好,别是再是此生无法相见。

      走在辰戌河边,周文岐想起了往事,他记得这条路是沿着辰戌河一直通到街区外的,一条路有三个亭子,从老戏台往南走是寅子亭,二十多年前那地方就是个荒无人烟的“乱葬岗,一些穷苦的人死了都埋葬在那里”。黎言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想到这里周文岐不禁颤抖了一下。

      寅子亭内什么都没有,只是站着一个人,黎言猜那应该是当年庚子街当铺老板的儿子杨景程,杨景程面对着辰戌河而站。

      “杨先生久等了!”黎言的声音使得杨景程转过身来,杨景程仔细的打量着黎言“言言你长大了,和你小舅舅真的很像,你今天能来说明宋婶已经告诉你事情的经过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舅舅没给你留下什么,这个物归原主……”

      当杨景程从袖中拿出一把湘夫人扇时,黎言、周文岐和莫霆钧不得不相信他们找了二十年的人已经走了,这把湘夫人扇是舅舅演出时常拿在手上的那把,黎言绝对不会忘记。这把扇子是当年姥爷传下来的,姥爷说过,黎氏传承有三件东西,第一件是满绣的大褂,第二件是那把黄花梨的三弦,第三件就是这把湘夫人扇,这扇是当年皇家赐给先祖的,经过那么多代人,早已成了黎氏传承的象征。黎言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接过扇子的,她真的不能接受当年那么疼她的舅舅已经不在了。

      黎言用失神的眼睛看着扇子,问了杨景程一句“我舅舅在何处?”杨景程吸了一口气说“在庆园!”周文岐和莫霆钧这下也傻了,看到这三个人的表情,杨景程接着说“庆园藏了你不知道的秘密!‘蘅芜苑冷清秋落,沧海月明一斛珠。’”

      “庆园还有秘密?”黎言一脸惊讶的看着周文岐,周文岐也很震惊,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庆园里居然还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了解开谜题,黎言等人带着杨景程回到了庆园。只见杨景程熟门熟路的穿过九曲轩榭,站在流觞阁门前。“看来你买下庆园并不知道庆园的密室在哪里?”杨景程看着流觞阁的装修,基本上和当年是一模一样的布局。黎言没有说话,杨景程看到众人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他们压根就没有仔仔细细的了解过庆园。这时,周文岐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黎言面前。“我师哥在哪?”周文岐看着杨景程冷冷的说了一句,只见杨景程走进流觞阁内,转动书柜上镶嵌着的八卦图,书柜自动打开,露出密室的位置。杨景程率先进去,莫霆钧其次,周文岐把黎言挡在身后,一行人中,黎言是小辈,自然是应该被保护的那个。

      密室里十分昏暗,杨景程移开密室顶上的石板,让外面的光照进来,这才看清密室里的情况。密室里放了一口棺材,棺材前有一盏灯,这盏灯燃烧了二十多年都没有灭,应该就是南城老人常说的“长生灯”。“长生灯”据说是当一个人过世时还没有见到想见的人、还有心愿为了却,在世人为了让过世人的魂魄不被无常带走,就点燃用鲛油制作长生灯,来保护过世人的魂魄。

      “黎言,你若是不信,就开棺验尸。二十三年了,他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二十三年。他过世前告诉过我,他死后不用入土,就放在庆园,让庆园成为他的坟墓。如今该怎么办就是你的事情了,我和黎泽朋友一场,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杨景程看到一众人疑问的神色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很清楚黎言的脾气,毕竟自己和黎泽只是朋友关系,旁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情到底有多深。但是黎言是他的外甥女,甚至是女儿,旁人会更相信她。

      黎言面无表情的走到棺材旁,示意周文岐帮忙开棺,这下连莫霆钧就傻了,黎言的胆子怎么会那么大。“等等!”许秋恒和陈丹越从密室入口进来,看来许秋恒夫妇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不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赶来。“言言,就算要开棺验尸也不能是现在,你现在不分缘由的开棺,是不孝……”陈丹越明白黎言的心情,但是按照南城的习俗是不能贸然开棺的,盖棺定论、入土为安,这是一直以来的习俗,如今黎言只是为了要确认棺中是不是黎泽而开棺,这个理由着实是有点荒谬。

      “我只看一眼,我不全打开,我总得知道是不是他!”黎言也知道南城习俗,只是她现在要确定是不是黎泽。“若不是舅舅,我们白忙活一场,其次还得找这具棺材的家属,若是是舅舅,那是最好的,我们就可以着手准备葬礼。我等了他二十多年,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顾一些有的没的……”黎言的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思,最后所有人做出了让步,一致同意从棺尾部打开,不看面部。

      周文岐、莫霆钧、杨景程、许秋恒四人将棺盖缓缓移开,直到露出双手时,黎言喊了停。“是他,舅舅手上有一颗痣,这错不了!”此话像是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合上棺木的那一刻,周文岐和莫霆钧直接跪在棺木前。二十年过去了,师兄弟们都有个稳定的居所了,但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的大师哥,二十年有多少话想告诉师哥,没想到那一别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至于之后杨景程到底说了什么可能大家都没听见,黎言只听到杨景程临走前说的话“你舅舅真的很疼你,他舍不得把你送走,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拖了多方关系找到了你的养父母,至少以后你有一个安定的居所。出乎我意料的,也是他没有想到的,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能记得他,他这辈子吃的苦都值了。”

      “二十年,我从来没有忘记他,我就想着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到庚子街找他。我学戏十多年,为的就是能成为他的骄傲。师父走后,我成了留园的当家人,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因为我最重视的不是陈派当家人的位置,而是我要找到我的舅舅,二十年里天天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人。二十年,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想告诉他我学戏十多年的点点滴滴、想告诉他以后他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我给他养老……”黎言紧紧抱着那把湘夫人扇,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出了她这些年一切行为背后的意义。

      “离开庚子街后,我拜入了童老师门下,学习京戏,虽不如你有名气,但是至少有碗饭吃。我从来没有忘记师哥,想着有一天能把他接过来,虽然粗菜淡饭,但至少是一个稳定的居所……”莫霆钧起身站到黎言身边,这些年他也从未忘记过他的师哥,始终记得当初师哥让他走是为了不拖累他。

      “没有有一天了,我们都想着功成名就时就能找到他,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如果没有我,或许他现在还能在……”黎言的眼睛里已经没了神采,只是漠然的看着眼前的棺木,周文岐虽没说什么,但心里无数感慨。

      “如果我记得没错,黎派津戏鼓已经失传,自舅舅走后再也没有人唱过了。我想是时候让黎派重回江湖了……”听到这话,周文岐突然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不是黎言,而是他的师哥。当年自己的师哥也是这般豪情壮志,但迫于时况,一切事与愿违。

      “你的津戏鼓是师哥一个字一个字教的,有你在黎派不会失传。还有就是,他怎么办?接着在这里住着?只要你觉得不瘆得慌就行。”周文岐说完从口袋中掏出纸巾,仔细的擦拭着棺木上的灰尘。

      “黎泽,原来舅舅的名字真的叫黎泽,本应福泽天下,而舅舅却把这一切最好的都给了我……”想到这里,黎言的鼻子又开始发酸,她转过身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黎言到不是害怕别人笑话,而是不想当着她舅舅的面哭,当年黎家班十多人,日子过得再清苦都把最好的给了黎言,这些黎言都记在心里。虽说后来众人各奔东西,但在黎言成角儿后知道他们的不容易,没少帮他们。现在黎言虽然有着养父母,也是有名的角儿,但是她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开了,今天到场的周文岐、莫霆钧几乎是当年同甘共苦过的“亲人”。

      周文岐一直都觉得,若是自己的师哥,黎言的舅舅还在,看着现在的黎言应该会很高兴。二十年,黎言成为陈派艺术巅峰的同时,没有忘却黎派津戏鼓的传承,让它在数年后有机会重回南城。二十年前,为了还债黎泽“卖”了庆园,二十年后黎言把它买回来了;二十年前的那首《探清水河》是黎泽唱的,二十年后是黎言让它再次扬名南城。

      次日晚上,黎言在庆园请杨景程吃饭,许秋恒夫妇、周文岐还有莫霆钧陪同。杨景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当年黎泽留给黎言的。里面是一把三弦和几件大褂。杨景程见着黎言拿着三弦细细端详,就立刻明白了,黎言在找三弦上的那个指甲痕。“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的那首小曲儿?”杨景程是为数不多知道黎言和黎泽之间秘密的人,“记得,不敢忘。”黎言看到这把三弦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三弦怎么和在博物馆陈列的那一把三弦简直一模一样?”

      杨景程淡淡一笑,“博物馆那把是仿的,当年文化馆的人来要东西,我提前做了一把仿的给他们。”黎泽留下的东西,杨景程看得格外重要,多年的挚友,杨景程怎可能不知黎泽的用意,这些东西都是留给黎言的念想。

      黎言找准了三弦的调,弹起了那熟悉的旋律“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就遮满了天,在其位这个明啊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诶,出在了京戏蓝靛厂,蓝靛厂火器营,有一个松老三……”杨景程一直看着黎言,他仿佛看见了当年的黎泽。那少年意气,一身大褂、一把折扇,一曲《探清水河》,让很多人都记住了这个“日思夜想”黎哥哥。弦声落下曲终,杨景程看着黎言的眼睛说了一句“是他的感觉”,在整个南城只有黎言能唱出当年黎泽唱的那个感觉。

      “你一定也在博物馆见过这件大褂,那也是仿的。”还没等黎言开口问打褂的事情,杨景程自己就说出来了。许秋恒将那件黑条纹的大褂拿在手上,细细观赏“这是丝绸做的,当年能用丝绸做衣服的人可没有多少……”黎家当年在黎荣祯手中也有过盛世,所以拥有丝绸做的衣服,可见当时黎家是真的很有钱。

      “我印象中,师哥的衣服面料都很贵,还有刺绣,不过那时候对于我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师父有一件绣金的大褂,后来典卖换钱了……”周文岐站在许秋恒身边,回忆起往事或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种痛苦,在这个世上除了黎言之外,要数周文岐和黎泽的关系最好,他们可是双师门的师兄弟。黎家从盛世到没落,周文岐都看在眼里,周文岐到庆园的时候才十几岁,如今也快年过半百了。黎荣祯的那件绣金大褂是用金线绣的,这件衣服在黎荣祯病逝后被典卖,如今收在南城戏曲博物馆里。“又是因为我卖的一件东西……”黎言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庆园已经入不敷出了,为了维持生计,舅舅与三舅商量把家里最贵重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排序,从排在最后的开始卖,这件大褂成了被卖的第一件物品。

      “这件大褂按照当时师父的意思是让师哥在婚礼上穿的,但是一拿回来,他两没说上几句话就吵起来了,从那以后这衣服就压箱底了。原因就是,师哥不愿意让黎言做他的媳妇,在师哥心里,黎言就是他的女儿,他不想毁了黎言的一辈子。”莫霆钧拿起放在箱底的那件马革红的大褂,也开始讲述往事。

      “我还真想看他穿一回,但是这话说出来,他可能又要怼我了。”黎言调皮的一笑,这话不假,黎言和黎泽当年就是这样的欢喜冤家,黎言会给黎泽闯祸,黎泽会惹黎言生气,但是他们舅甥两没有隔夜的仇。

      “你别恨他,当年把你送走确实是迫不得已。你是他用尽一切护着的宝,把你送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后不能护着你了。你的养父母是他托我父亲给找的,他不想让你接着过苦日子。把你送走时,你才七岁,只要你还小,随着年岁增长,关于他的一切你都不会记得,他也不想你记得,一辈子活在痛苦中……”杨景程明白黎泽之所以不让黎言知道自己的消息,就是为了保护黎言,但是黎言未必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黎言是黎泽一生的臻爱,遇见黎言的第一眼,黎泽或许就真的再也容不下别人,家族没落,他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意让黎言跟着他受苦,他把自己一生最好的年华,最好的一切都给了黎言。

      杨景程作为黎泽的挚友,送了他最后一程。“黎言,黎派传承有三样东西,一把湘夫人扇,一把三弦,一件满绣大褂。那件满绣大褂是当年你舅舅典当的,如今放在南城戏曲博物馆里,你作为新任馆长,名义上是属于你的。剩下的也都已经交给你了,这都是你舅舅留给你的。黎氏津戏鼓,自今日起传承至第十代。”黎泽是黎氏津戏鼓第九代,黎言就是第十代,这一代的传承相隔二十多年。杨景程的话黎言未必全听进去了,因为她的目光一直都在箱子里的东西上,脑海中一次次回想起杨景程的话“他把最好的都给了你”,那这些应该就是在那艰苦年代中,属于他最好的东西。

      杨景程没有在说下去,他知道黎言想起了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因为一般人在七岁的时候,对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大致上会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是像黎言这种情况着实是少。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杨景程是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但是这次他觉得一定是黎泽离开后封尘了黎言的记忆,不想让黎言一辈子都活在他离去的痛苦之中。黎荣祯过世后、庆园被卖后的生活有多难,黎言比任何人清楚,那些时候黎泽或许在旁人面前还得强做欢笑,但在黎言面前有时候倒是不需要这般。黎言记得那时候,但凡是舅舅想抱自己那一定就是有他难受的地方,这些难事儿黎泽从来不曾说出口,但黎言心里却十分清楚,因为这就是她的舅舅。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杨景程给黎言斟了一杯茶,黎言摇摇头说“很模糊,只有一个身形和一个背影……”杨景程微微一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黎言。

      那照片已经泛黄,黑白的底色让上面人的容颜格外清晰。一身长衫,一把折扇,黎言曾在记忆中无数次搜寻过,但始终记不清他的样子。那应该是他最好的年华,本应该在他人生中绽放,如今却只能留在相片上,怎不叫人惋惜。

      饭间杨景程给黎言等人讲起了自己和黎泽之间的故事,“我和黎泽年少时就相识,我长他几岁,但是我们是很好的挚友,几乎无话不谈。那时候的黎家,家财万贯,又是津戏鼓的名门。在当时,能拜师黎派那是很荣光的事情。你姥爷叫黎荣祯,长得不高,但是很有精气神,他不像是其他戏班主那么狡黠、吝啬,他为人很慷慨。但凡街坊邻居有什么事儿,只要是他能帮上的,绝对是冲在第一个。你姥爷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你舅舅黎泽。黎泽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我认识他时,差不多他才八九岁,那时候没人教他,那津戏鼓的词,他能大段大段的唱下来。那时候就觉得,日后他一定能成角儿。果不其然,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成了当时津戏鼓最有名的角儿。后来,你姥爷病了,到处求医,再加上有那么多的徒弟要养,黎家开始没落了。你姥爷过世时,你舅舅二十四岁,他长你二十岁。为了还债,庆园卖了,他就带着你四处打零工,那段时间就住在这儿后门那,以前那里有间小屋子,现在还在。虽然日子过的清贫,但是他把最好的都给了你……”杨景程讲述着自己和黎泽之间的点点滴滴,黎言就静静的看着杨景程,杨景程眼里全是对黎泽活着时的回忆。

      “我和你舅舅是旧相识,他是个苦命人,我很心疼他,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也就是二十年前的今天。我曾经问过他,我说你走了黎派就失传了,他告诉我,黎派不仅不会失传,以后还会发扬光大,因为他还有个女儿。他是笑着走的,他说这一生最好的作品就是他的女儿。如果你们真想给报酬的话,就让我再听一次黎派的《探清水河》。自他走后,二十年,我没再听到过正宗的黎派。直到我见到黎言,我知道黎派要重出江湖了。这二十年间,无数人学唱过黎派的《探清水河》,但是都不像他。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但是我一直记得他说过,他有一个女儿,他唯一的传人……”听完杨景程的话,黎言和周文岐陷入了沉默。许久,杨景程递给黎言一张清晰的照片,那是黎泽的照片,这张照片是黎泽再一次演出时被别人拍下的照片,看着照片,黎言仿佛被带回了二十年前:每次舅舅上台演出,自己都会在后台的一角看舅舅演出。舅舅穿挑儿真的很好看,那背影一直刻在黎言的记忆中。多年前,自己放下本专业京戏,拜入越戏尹派门下学习小生,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学习小生后的模样会更像舅舅,就能在对舅舅样子模糊时,重新记起舅舅的样子。

      黎言在陈晓秋离世后的第一场演出返场时,穿着挑儿唱了《探清水河》的其中一段,当时周文岐就坐在台下。周文岐感叹,黎言真的太像黎泽了,那身段、唱腔,尤其是曲中转音的地方简直是一模一样。第二年黎言主演的越戏《梁祝》,周文岐、莫霆钧坐在台下,看着黎言出演的梁山伯,他们仿佛看到了黎泽的身影,仿佛是在看黎泽的演出。

      周文岐拿起一件大褂,虽笑着,但流泪满面。二十年前自己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做一件和师哥一样的双扣大褂。现在,自己也有资格穿双扣大褂了,但是师哥却不在了。周文岐发誓,自己此生不穿双扣的大褂,因为在他的心中,双扣斜襟交领大褂已经是师哥的象征。

      看着照片上的人,他的年龄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七岁,而当年的小女孩已经过了花信之年。小时候是你给了我庇护的港湾,如今我长大了,我会成为你的骄傲,只不过我再也听不到你夸我的声音了。

      从庆园到曾经养父母家的老房,路程二十分钟,一分钟就是一年,整整二十年。站在老房门前,忘不了舅舅离去的背影;站在庚子街转角,忘不了童年时的欢愉;站在辰戌河边,耳边仿佛又响起儿时舅舅教自己的那首小曲儿……

      黎言永远都不会看到舅舅转身离去后的泪水,不是绝情,而是不愿;黎言也永远不会知道舅舅临走前的不舍,舍不得还没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舍不得把从小在自己身边养的女儿独自留在这个世界。

      “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在其位这个明阿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蓝靛厂火器营儿,有一个宋老三。提起那宋老三,两口子落平川,一辈子无有儿,所生个女婵娟呐,小妞哎年长一十六啊,取了个乳名儿,姑娘叫大莲。”周文岐静静地听着黎言唱起了那首他们都熟悉的曲儿,曲儿还在,但是不是那个熟悉的人。黎言的唱腔上完美的继承了她舅舅的特点,虽然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但却胜似当年的那个人。黎言没有唱完,这首小曲儿承载着她的童年的回忆,给她一个接受的过程吧。

      “是他的感觉,二十年终于又感受到有他的感觉,我很满足了……”杨景程听到黎言唱这首曲儿的感觉和周文岐、莫霆钧一样,仿佛像是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黎泽。那时的故人正少年,八尺男儿,身着条纹大褂,手执玉龙扇,一曲探清水河,震惊南城。年过二十载,昔人已逝,唯有这首曲儿留存下来。杨景程曾以为自己是最后记得黎泽的人,都已经做好了告诫子孙后代自己走后年年清明、寒食也要给黎泽一祭。直到黎言的出现,他突然间就明白了黎泽临走前的那句话“虽然我希望她不要记得我,但是我觉得她一定会记得我,就算是想不起我长什么样,至少她不会忘记我在她身边的感觉。”

      黎泽对黎言的爱,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结束,黎泽留给黎家班的财富,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消亡。他一生清苦,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黎言,替她挡住了世界残忍、无情的一面,留下了美好的一面,这给年幼的黎言带来了希望。

      “在我的记忆中,舅舅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一盏茶、一折扇,世上如侬有几人’这个形容十分贴切。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我舅舅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少年……”黎言用少年形容自己的舅舅,对于黎言、周文岐来说,二十七岁的人,确实还是的少年。也就是这么一个少年,为年幼的他们担负起了一切。

      昔人的离去,带走的是曾经一切的艰难痛苦,留下的是无尽的“财富”。昔日濒临破败的老宅,如今也因黎言的回归,被翻修的熠熠生辉。

      黎言和舅舅最后的时光是在与庆园隔河相望的那个破四合院中度过的,两年前黎言重修了那个小院。曾经杂草丛生的前院,如今却是一副江南小院的模样;曾经五六个人挤在一起的平矮民房,如今却是青瓦白墙的江南四合院;曾经露天的厨房,如今却是别墅小景“枯山水”。

      黎言和周文岐拿着杨景程送过来的箱子,走过庆鸿桥后从四合院的正面进入一层的房间。那个房间正对院中的人造山水景,是整个四合院风景最好的房间。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玄关墙上的画,画中的人是正值青春年华的黎泽,一袭黑白条纹大褂,手拿扇子,似乎要从画中走出来。绕过玄关,是一间衣帽间,按照周文岐的描述大概有普通人家一个客厅那么大,柜子里放的都是黎言给黎泽做的大褂,每年都做。衣帽间边上是开放式书房,书架上放的都是黎言收集古籍文献,还有一些黎荣祯曾经留下来的花瓶、罐子。书架边上的架子上放着黎荣祯曾经用过的三弦,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虽然黎泽没读过多少书,但是知道的还不少。书房和衣帽间的对面是一间豪华的洗手间,周文岐曾经妒忌过,说黎言把这栋房子里最好的东西都放在了这间房间里。再往里走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室,中式的四柱床、洁白的纱幔,床的右边是一排落地窗,窗的最右边是一扇门能走到院子里,坐在床上一眼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景。

      黎言把箱子放在书桌上,将箱子里的大褂拿出来,熨平,放入衣帽间的柜子中。以后柜子里的新衣服,都能听听这几位老前辈讲曾经的故事。周文岐将黎泽的照片装入相框,一张放在书桌上,一张放在床头柜上。

      “院落梨花白首携,戏台高楼歌管声。红墙黑瓦落江南,月照青山永不分。一盏茶、一折扇,世上如侬有几人?”景还是当年的景,只不过是那位少年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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