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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传承 ...

  •   鸿楼开放已有段时日了,观众也像当时说的那般开盲盒似的在鸿楼遇见黎言。前些日子许秋恒夫妇收养了四个孤儿,但是这四个孩子都不跟许秋恒姓,而是跟黎言姓,外人早已心知肚明,这四个孩子是黎言的徒弟。现在,黎派津戏鼓再次出现在南城,黎言也是该收徒弟了,当然这徒弟不能只收黎派的,还得收陈派的,一碗水得端平。

      之前,宋斯文和许秋恒都问过黎言,关于收徒的意见,黎言说考虑考虑。其实这事儿也不难,黎言唯一的要求就是,她的徒弟必须跟她姓,这可就让人犯难了,最后还是陈丹越想到了办法。

      这四个孩子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在孤儿院也住了不少年了,大的十一岁,小的才七岁。黎言想起了自己被送到养母家的时候,也是七岁,但是在这之前自己一直与舅舅生活在一起,那些时光或许是黎言一生中对舅舅唯一的记忆。

      “我七岁到留园,开启了我人生‘开挂’的日子,没有至亲的庇护,那种感觉旁人是不会懂的。所以,师父对陈爷爷的恨,我懂,我也能理解……”黎言或许是唯一一个不觉得陈晓秋是个凉薄之人,她自始至终都觉得,很多人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批判别人,从来没有站在陈晓秋的角度思考过问题。

      “你一直不都是秉承着‘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师父的事情,你是有话语权的,你两的身世差不多,但是你比她宽容些……”纵观两个差不多身世的人,许秋恒看得出黎言比陈晓秋更宽容,黎言从来没有觉得舅舅对自己有养育的本分,而陈晓秋不这么想。

      “在我心里他早已经是我的父亲,这么些年来我能记得当年的事情已是不易,但是这些事情中绝大多数是与他的在一起时的记忆。小时候,他唯一教过我的津戏鼓是《探晴雯》,从四岁到六岁,只教过这首,但是他已经把黎派所有的精髓都教给我了,都容在这首曲儿里头,所以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当年非逼着我学这首《探晴雯》……”《探晴雯》是黎泽逼着黎言学的,可能一辈子也就逼黎言做了这么一件事情,其余的基本上顺着黎言的意思。那么多年,黎言也想不明白为何舅舅独独要逼她学《探晴雯》,现在想来,黎言倒是觉得是自己不懂事儿。

      “这就好比‘子欲养而亲不待’,不过也不能怪你,谁能想到后面的事情。”许秋恒站在客观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情,其实谁也赖不着,那时候的黎言根本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舅舅,黎泽那时候或许是知道点什么,但是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也讲不明白。

      “若是我再长两岁,不用他逼我,我自己就学了。一首《探晴雯》反反复复的琢磨,原来黎派所有的精髓都已经在里面了,舅舅那时候说,要我把这首《探晴雯》变成肌肉记忆,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黎派本以为失传了,但是没想到从我这里又重新回来了……”黎言一直在细细琢磨当年舅舅教她的《探晴雯》,再加上当年留下的影像,黎言发现了黎派为何会成为津戏鼓的巅峰,其精髓就在当年舅舅教的那首《探晴雯》中,旁人是领悟不了的。

      许秋恒没有说话,他知道黎言虽拥有着无数的头衔、光环,但是她也是一个普通人,她和所有人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明白了幼年时长辈的苦心。黎言不知多少次,躺在床上想起舅舅泪流满面,甚至有段时间,她都不能想起舅舅,一想到泪水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晚上,黎言坐在鸿楼门前的小河边,陪伴她的是陈晓秋养的那只狗,陈晓秋过世后,这狗也归她了,黎言就和这狗子“相依为命”在庆园生活。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走在宸明湖边,离我仅有几步远的正前方有一个穿着灰色大褂的少年,那少年似乎是有些行动不便,我就上前扶了他一段路……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起了舅舅……”黎言对着狗子说起了自己做的一个梦,有些事情黎言着实是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说。“舅舅,我明天就要有自己的徒弟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徒弟,也要成为别人的师父……”黎派津戏鼓到黎泽为止就再无传承,黎言虽是黎泽教的,但唯独少了那一场拜师礼。

      拜师仪式在鸿楼举行,一比一复制当年黎荣祯收徒时的场景,在鸿楼戏台上摆放着东方朔坐像,弟子逐一宣读拜师贴、向祖师爷上香。因为黎泽还未知其行踪,就由周文岐代替其受礼。拜师仪式上,黎言穿着那件她很多年没有穿过的银色交领旗袍,与许秋恒、宋斯文、周文岐正坐上位,杨思媛主持仪式,四位弟子奉茶后黎言给四人每人一个新名字——黎彧濯、黎舒敏、黎越珩、黎凌月。黎彧濯与黎舒敏给许秋恒奉茶,意味着他们是拜黎言为师,学习京戏;而黎凌月与黎越珩则是给周文岐奉茶,意味着他们拜黎梦晗为师,学习津戏鼓。

      “庆园没什么大规矩,我也不会和旁人似的第一天就给你们来个下马威,我只是转述我舅舅黎泽先生对我的要求,同样也是我对你们的要求。第一,戏比天大,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演出,再大的事情演出结束后再说;第二,长幼有序;第三,专心你们的本职专业,一切功名利禄最后都是枷锁;第四,‘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若经他人事,未必有他善’,你们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不要去评头论足,你没有这个资格去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批判别人,管好自己……”黎言的一番话让四个孩子感到了一丝平日里感觉不到的威严,这就是黎言正经儿时候的样子,这番话里蕴含的意思,正是当年黎泽对黎言的言传身教。黎言如今被许多老艺术家夸赞,说她尊老爱幼、有理有节,这一切都得益于黎泽当年的教导。

      “师父常说‘做人,你得像个人,得做人事儿’,黎派的条条框框原有很多,因为你们师爷爷失踪这么多年,也没有完完全全将你们老祖定下的规矩传下,你们师父与我和莫先生商量,就把当年你们师爷爷给你们师父定的规矩作为黎派、作为庆园新的规矩。”周文岐如今与许秋恒一辈,黎荣祯当年定下的十条规矩不是没有传下,而是黎言觉得不符合现在了。周文岐之所以能够同意黎言废除当年的旧规定,是因为他觉得黎泽当年给黎言做的规矩就已经够了,从为人处世到待人接物,能做到这般已是很难。

      仪式结束后,许秋恒和黎言坐在鸿楼门口的石板上,感受着雨后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凌月是四个孩子中最有天赋的,当然彧濯也不差,但是黎派传承不得马虎,这关系到津戏鼓在南城的生死存亡。”许秋恒很早就看出了黎凌月在戏曲上的天赋,像极了当年的黎言。黎言到留园后,陈派开始有了新的萌芽的机会,陈晓秋忙于演出,就将黎言交给许秋恒,在陈派艺术上若非有许秋恒对黎言严于常人的要求,就不会有今日黎言的功成名就。许秋恒和黎言都清楚,天赋只是加分项,一昧的靠天赋而不努力,结局只会是泯然众人矣。如今南城六大戏种,除去常年霸占王座的京戏和源于南城的越戏,剩下的几乎都是岌岌可危,津戏鼓传承的人数本来就少,津戏鼓并非是源自于南城的戏种,所以难免不被重视。

      “黎派传承需要天赋,这一点我承认,听说舅舅就是因为有天赋,所以我姥爷才决定教他的……以前我问过舅舅,若是他没有这个天赋那怎么办?他说‘那只能靠你养我了’……”年幼时的黎言最喜欢和舅舅打趣儿,可能敢和黎泽打趣的也只有黎言了,只不过那时的黎言还是黎梦晗。一晃就是二十多年,黎梦晗还记得她当初的承诺,只是时光不再了。

      “黎言,我一直想问,若是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戏迷,你会想嫁给你舅舅吗?”许秋恒这话让黎言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不会,每个人光鲜背后的那一面不会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知道。无论是作为普普通通的戏迷还是他的外甥女,我都不会想要嫁给他,不仅因为我和他是一类人,更因为我懂他的苦、懂他的不易。若是有一天他回来了,我会告诉他,当年我应该懂事儿,不让他那么操心……”说着黎言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二十多年的梨园生活,让黎言彻底明白了当年舅舅的不易,毕竟她如今的处境比当时舅舅的处境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这就是你冠冕堂皇的说辞,你的心里话是不会说出来的,当然心里话就是要放在心里的。”许秋恒听完黎言的话没有过多的说什么,他很清楚黎言的真实想法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就算是自己问起来也只会回答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看着黎言的眼神就知道了,这眼神类似于一个白眼,就是点出了黎言真实的意图,所以许秋恒岔开了话题。

      “我只记得师父跟我说过,徒弟不可能一辈子都是徒弟,终有一天徒弟也要变成师父,这就是传承。师父在世时,没能让她看到陈派第五代人能够担起重任,至少得让师叔看到。叔可是说了,他要是看不到,他百年后不好交代……”宋斯文给许秋恒下了通牒,为的就是让黎言赶紧收徒。许秋恒很清楚,陈晓秋没能看见第五代担起大任,最大的原因就是陈晓燕。若不是张茗当年给自己下毒,可能自己现在不仅有徒弟,可能都有徒孙了。

      “那可得让叔多活几年,不然还真的是不太好交代……”黎言从许秋恒的话里听明白了意思,但是要想让小辈能够担起重任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事情。黎言这话说得许秋恒都笑了,宋斯文已经六十多岁了,黎言这刚收徒怎么也得要个五六年才能见分晓,所以只能让宋斯文好好保重,争取多活几年。“那可不得让他多保重,说不定还能看到黎派的盛世。”许秋恒很明确的告诉过宋斯文,按照目前黎言规划的蓝图来看,在不远的未来,黎派津戏鼓、陈派京戏、尹派越戏将会成为南城三足鼎立的盛世,只因为有黎言。

      黎言要做的事情都是大事,从整改庚子街区到改变南城戏曲界一家独大的局面,哪一件不是为了南城人民。自庚子街区全面整改后,南城各大老街区纷纷效仿,如今这些老街区在各种传统节日时,给人一种回到百年前的长安十里繁华的模样。

      黎言望着天空看了许久,看到飞机从天上飞过,淡淡的说了一句“好想和他一起在鸿楼看那些影像,可能那时候,他又要说我了‘以前教你你不学,现在倒是积极……’”每次黎言在鸿楼看黎泽当年的影像时,都会在恍惚间觉得自己穿越回了当年,就身临其境的坐在鸿楼看舅舅演出。

      “你两就是冤家,若是他还在,他不会让你走这条路的,这条路有多苦他很清楚。若不是万般不如意,他都不可能逼你学津戏鼓……”许秋恒此话是站在长辈的角度来看的,依黎泽对黎言的宠,他是绝对不会让黎言走上戏曲这条路的。学艺十几年才能演个配角,有些甚至几十年都演不了好一点的角色,黎言是幸运的,是受上天垂怜的,十几岁登台就成了角儿,后来更是扬名世界,但其中付出的辛酸她心里也是十分清楚的。入留园二十几年,虽然师父、师哥待自己很好,但终究没有舅舅那般亲近。

      黎言如今自己也做了师父,瞬间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好重,虽然以她的实力教徒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现如今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就觉得压力从天而降。京戏、津戏鼓、越戏的传承很少有一人传承三派,黎言或许就是那个例外,“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黎言做过陈派的角儿、做过陈派的当家人、做过庆园的主人、做过黎派的传人,但是独独没有做过师父。正如许秋恒说的那般,黎言如今可算是能体会一番当年陈晓秋与黎泽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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